精選
Excerpt：傅孝先的《困學集：西洋文學散論》
2026/01/08 05:06
瀏覽79
迴響0
推薦2
引用0
Excerpt：傅孝先的《困學集：西洋文學散論》
之前完全不曾聽聞過這位學者作家，然而因為讀友的推薦，找出40多年前出版的這一本書，沒想到內容深入淺出，尤其是針對現代詩以及意象詩的評介相當犀利，以下摘要分享〈意象派：現代詩的先河〉這篇長文的第一章節。
書名：困學集：西洋文學散論
作者：傅孝先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1979/01/01
作者簡介
傅孝先，浙江紹興人，臺大外文系及政大新聞研究所畢業；美國馬偕大學文學碩士，威士康辛大學英美文學博士，曾任威士康辛大學歐城校區英文系教授。他赴美後既潛心於英美文學，更不廢中文寫作，著有《無花的園地》等書。
【Excerpt】
〈意象派：現代詩的先河〉
一
一九〇八年英國批評家兼詩人休謨（T. E. Hulme）組織了一個詩社；從一九〇九年春天起社員每星期四（一說星期二）在梭河（Soho，倫敦市區之一，以餐館聞名）聚餐並誦詩。最初參與者全屬英籍；稍後美籍詩人開始加入，形成了所謂「意象派」（Imagists）。嚴格說來，他們並不是一羣有組織的詩人，這一點很多專家都同意。對意象派有瀾特研究的法國批評家道彭（René Taupin）在他的名著「法國象徵派對美國詩歌之影響」（“L’Influence du symbolisme francais sur la poesie américaine: de 1910 à 1920")中有下面一段話：
更準確的看法是意象派並不是一種主義，甚至不是一個詩派，而是少數詩人因同意幾個寫作原則而有一段時間……聚在一起。
美國批評家竇奇（Babette Deutsch)在她的"Poetry in Our Time"一書中也認爲不是一派，而是一批詩人對十九世紀的作品不滿、對創作技巧之創新有興趣，遂互相結合成一羣，受到中國古詩和日本俳句的影響。總之，「意象派」一詞仔細考究起來可能不成立，然而作爲一種運動來看，無人能否認意象主義（Imagism）對英美詩歌的影響實不下於五四運動對白話文學之影響。它的重要性遠在喬治派（Georgians）之上，因為它不僅是現代詩的濫觴，也是現代詩的縮影。本世紀裏重要的英美詩人，幾乎可以說或多或少和它有些關係；而在它前後出版的幾種選集中，列名的詩人至少有四人（龐德Ezra Pound，勞倫士D. H. Lawrence，焦易士James Joyce，和威廉士William Carlos Williams）已被公認爲第一流作家，外圍人士包括重要作家如歐立德（T.S. Eliot）、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麥克里希（Archibald MacLeish）、摩爾（Marianne Moore）、堪明士（E. E. Cummings）以及桑堡（Carl Sandburg）等等。然而值得注意的一點是這一運動爲期甚短（實際時間不過四年左右，從1914年到1917年，雖然1914年以前有先聲，1917年後有餘波），重要的詩人（包括核心人物如龐德在內）祗是一度和它有關，並沒有一直都以意象派作者之姿態出現；他們把意象主義看成不過是一種寫作上創新的手法，或者祗是一度對它的宗旨有興趣。這一點將於下兩節中詳述。爲了討論方便起見，筆者將沿用「意象派」一詞。
這一派的哲學家是休謨，歷史家是佛稜地（F. S. Flint），前後兩期的核心人物是龐德和愛眉·羅爾（Amy Lowell）。讓我們先看看佛稜地對該派早期活動的記載。1915年五月一日“The Egoist”雑誌出了一期意象派特刊，裏面有佛稜地的一篇文章（“History of Imagism”），彼及該派簡史（更詳盡的記載可參看休謨傳作者A.R. Jones於1961年發表於「南大西洋季刊」中一文）。最初一次集會是在1909年三月，參與者有休謨、佛稜地、史拖勒（Edward Storer）、譚克禮（E.W. Tancred）、肯波（Joseph Campbell）以及佛羅侖斯·花（Florence Farr）等六人；龐德是由人介紹於四月加入的。他們討論的是寫作技巧，外國詩的形式（從法國象徵派的自由詩到日本的短歌和俳句）。休謨主張「絕對正確的表現和避免蕪詞」；他每天花上好幾小時搜尋準確的詞句。至於第一首意象詩，則是史拖勒寫的，題作「意象」（其實作風不脫晚期的浪漫主義）。其他詩作不多，值得一提的是休謨的「秋天」（“Autumn”）：
A touch of cold in the autumn night
I walked abroad，
And saw the ruddy moon lean over a hedge
Like a red-faced farmer.
I did not stop to speak, but nodded;
And round about were the wistful stars
With white faces like town children.
意譯：秋夜裡一絲寒冷／我向外走去，／看見血色好的月亮倚在籬笆上／像一個紅臉的農夫。／我沒有止步說話，祗點了點頭；／周遭是渴望的星星／带着白色的臉龐像城裡的孩子們。
把月亮比成「紅臉的農夫」，星羣比成「城裏的小孩子們」——寥寥敷行，却有兩個譬喩，其用心於意象的程度可知。當然，這不是首佳作。休謨一共不過寫過幾首詩，目的在抛磚引玉，頗像胡適的「嘗試集」。他主要的貢獻是在理論上，而他的理論也可拿他的一句詩來總括：
Of gems, colors, hard and definite.
寶石、色彩，堅硬而明確
這首詩的題目是「詩人」，描寫詩人夢遊世外，帶回一些用「堅硬而明確的寶石和色彩」製成的星體與石像。休謨心目中的理想詩，正具有這種特質，反對浪漫主義之朦朧與柔和。在本世紀初他預言說即將來臨的時代是「一個乾燥的、堅硬的、古典詩的時代」，歷史證明他沒有錯。他的美學觀念來自柏格森（Henri Bergson）的哲學體系。後者相信宇宙中生命與機械相對立。人類不是很理智的，主要的需求不是知識而是行動。理智無法把握真實，因爲眞實不存於客觀世界，而存於生命之內在的旋律中，是一些流動着的彼此貫穿的元素。理智能處理的祗是「延伸的萬狀」，不是深入的內在世界。要想掌握眞實必須由直覺入手，而直覺是無法用抽象語言來表達的，唯有依賴意象。詩人的責任便是運用意象來表達直覺所體驗到的眞實世界。這便是爲何休謨重視意象的緣故。意象最基本的條件是具體和明確。他強調是創造不外是使空中樓閣逐漸固體化的過程。詩人千萬不能使用簡單的敍述，因爲它毫無效果；必須永遠記住用譬喩，僅有譬喩方能創造另一個世界。
……
意象派正式開始的日期應是1914年，當第一部意象派詩選（“Des Imagistes”法國風味的書名暗示了外來的影響）出版的時候。但龐德渾身是精力，又極有助人的美德，在他編印這部詩選以前已經做過不少事。他的影響不僅及於和他年齒相若及比他年輕的英美作家，而且及於比他年長二十歲的大詩人葉慈（W. B. Yeats承認龐德會幫助他從抽象的風格回到具體中；葉慈後期的詩風多少可說和龐德的見解有關）。1912年他任「詩刊」（“Poetry”）的海外編輯，開始介紹英國詩人向美國投稿。他激賞美國女詩人H. D.（希爾達·杜立德Hilda Doolittle）寫的那種清晰、強烈而又「堅硬」的小詩，甚至說意像派成立的目的便在發表這種詩。1913年三月號「詩刊」發表了兩篇重要文獻，一是佛稜地的「意像主義」，另一篇是龐德寫的「意象詩人諸忌」。前者堅持意象派不是什麼革命的學派，祗是想根據最好的傳統（如古希臘女詩人薩浮Sappho，羅馬抒情詩人凱特拉斯Catullus及中古法國詩人魏洋Villon）而寫作。該派的三個主要原則是：
一、題材無論其主觀性或客觀性，概以直接手法處理之；
二、絕不使用任何無助於表現之字彙；
三、格律方面著重音樂性而避免單調。
龐德一文在討論諸忌點外，拈出了一個重要的定義：「意象之爲物，乃需於瞬間能呈現理智與情感二者之複合體者」（An image is that which presents an intellectual and emotional complex in an instant of time）；換言之，它並不祗是一種客觀的事物，也不是一個普通的譬喩，而是具有高度含攝力的一景或一物，能於瞬間使讀者對作者的心境有一透析的了解。後來他在「狂風」（“Blast”）雜誌中對意象下了一個更進一步的定義：
「意象是溶合在一起的觀念所形成的一個漩渦，具有能量。」隨着定義之由靜轉向動，龐德本人也從意象派轉到了漩渦派（Vorticism），這是在他充分了悟到意象主義之限制以後的事。他對現代詩的見解，深刻處不讓休謨，如在1912年二月號「詩評」（“Poetry Review”）中他寫下了自己的信念：
至於廿世紀詩——我希望在未來一二十年間出現的詩——我想將是反對廢話的；它將更為堅實和神志清爽，更接近骨格，儘可能像花崗岩一樣，其力量存於其真理中……至少就我來說，我願它是嚴肅的、直接的、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簡而言之，意象派追求的是一種堅硬、清晰和準確的詩句。＂Des Imagistes＂選了十一位詩人的作品共三十來首，包括H. D.和她丈夫英國詩人亞爾丁頓（Richard Aldington）、佛稜地、龐德、愛眉·羅爾、威廉士、焦易士等。詩的品質不一，形式不一，但都很短，可明顯地看出受過古希臘抒情詩、日本俳句和法國象徵派中自由詩（Vers libre）一類作品的影響。龐德在序言中對上面提及的三原則加以補充，大意是（一）用普通的語言寫詩，但遣詞必須絕對準確；（二）鼓勵用自由詩的體裁；（三）題材之選擇絕對自由。
不久龐德因不滿於意象派之表現和限制，又因和想後來居上的愛眉·羅爾起衝突，於是退出了意象派，把該派唤做「愛眉派」（“Amygism”這是龐德開玩笑造的字眼，足徵其在用字上的天才），因愛眉·羅爾已成了實際負責人。羅爾來自麻州望族，家裏數代之間出了不少名作家、教育家和外交家，很像英國的赫胥黎家族。羅爾是位愛抽雪茄的老處女，詩才不高，但辦事能力極強，也頗好功。在她推動下，意象派又出了三册詩選（“Some Imagist Poets” 1915–1917，每年一册），包括六位詩人：亞爾丁頓，H. D.，佛勒切（John Could Fletcher）、佛稜地、勞倫士及羅爾本人。在1915年集的序言裏我們發現該派的三原則已經被擴充成了六條，前三條和龐德所列的三點大致相似，後三條是：（一）詩人的目的在呈現意象，描寫切忌含糊和籠統；（二）詩句宜堅硬而清晰；（三）詩之本質在於集中（concentration）。然而發表在該集中的作品已開始變質，詩的長度增加，有時輪廓也變得模糊起來；後兩册選集裏的作品風格更不統一，根本不合乎「集中」與「簡約」諸原則。原因是意象詩限制太多，即使是該派主將也往往感到非打出去不可。這可說明爲何1917年後意象主義即終止成為一項運動，而變成一種工具，任何詩人都能用它來充實自己的風格，強化自己的句法。1920年後的作品有不少使用該派手法的；也有人再度對它感興趣，如大詩人史蒂文斯的晚年寫過些極爲精彩的意象詩，像"Of Mere Being,"及"Farewell without A Guitar"效引後者前兩節爲證：
Springs bright paradise has come to this.
Now the thousand-leaved green falls to the ground.
Farewell, my days.
The thousand-leaved red
Comes to this thunder of light
At its autumnal terminal—
意譯：春底光輝的樂園淪落至此。／千葉的綠色凋零於地上。／再見，我的時光。／千葉的紅色／蜕變成這種光底雷響／在它底秋的终站——
由此可見意象派並沒有像喬治派似的在曲終人散後卽成了明日黃花。它雖不是可以和古典主義、浪漫主義等相提並論的大派，它那點價值却始終存在。
……
之前完全不曾聽聞過這位學者作家，然而因為讀友的推薦，找出40多年前出版的這一本書，沒想到內容深入淺出，尤其是針對現代詩以及意象詩的評介相當犀利，以下摘要分享〈意象派：現代詩的先河〉這篇長文的第一章節。
書名：困學集：西洋文學散論
作者：傅孝先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1979/01/01
作者簡介
傅孝先，浙江紹興人，臺大外文系及政大新聞研究所畢業；美國馬偕大學文學碩士，威士康辛大學英美文學博士，曾任威士康辛大學歐城校區英文系教授。他赴美後既潛心於英美文學，更不廢中文寫作，著有《無花的園地》等書。
【Excerpt】
〈意象派：現代詩的先河〉
一
一九〇八年英國批評家兼詩人休謨（T. E. Hulme）組織了一個詩社；從一九〇九年春天起社員每星期四（一說星期二）在梭河（Soho，倫敦市區之一，以餐館聞名）聚餐並誦詩。最初參與者全屬英籍；稍後美籍詩人開始加入，形成了所謂「意象派」（Imagists）。嚴格說來，他們並不是一羣有組織的詩人，這一點很多專家都同意。對意象派有瀾特研究的法國批評家道彭（René Taupin）在他的名著「法國象徵派對美國詩歌之影響」（“L’Influence du symbolisme francais sur la poesie américaine: de 1910 à 1920")中有下面一段話：
更準確的看法是意象派並不是一種主義，甚至不是一個詩派，而是少數詩人因同意幾個寫作原則而有一段時間……聚在一起。
美國批評家竇奇（Babette Deutsch)在她的"Poetry in Our Time"一書中也認爲不是一派，而是一批詩人對十九世紀的作品不滿、對創作技巧之創新有興趣，遂互相結合成一羣，受到中國古詩和日本俳句的影響。總之，「意象派」一詞仔細考究起來可能不成立，然而作爲一種運動來看，無人能否認意象主義（Imagism）對英美詩歌的影響實不下於五四運動對白話文學之影響。它的重要性遠在喬治派（Georgians）之上，因為它不僅是現代詩的濫觴，也是現代詩的縮影。本世紀裏重要的英美詩人，幾乎可以說或多或少和它有些關係；而在它前後出版的幾種選集中，列名的詩人至少有四人（龐德Ezra Pound，勞倫士D. H. Lawrence，焦易士James Joyce，和威廉士William Carlos Williams）已被公認爲第一流作家，外圍人士包括重要作家如歐立德（T.S. Eliot）、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麥克里希（Archibald MacLeish）、摩爾（Marianne Moore）、堪明士（E. E. Cummings）以及桑堡（Carl Sandburg）等等。然而值得注意的一點是這一運動爲期甚短（實際時間不過四年左右，從1914年到1917年，雖然1914年以前有先聲，1917年後有餘波），重要的詩人（包括核心人物如龐德在內）祗是一度和它有關，並沒有一直都以意象派作者之姿態出現；他們把意象主義看成不過是一種寫作上創新的手法，或者祗是一度對它的宗旨有興趣。這一點將於下兩節中詳述。爲了討論方便起見，筆者將沿用「意象派」一詞。
這一派的哲學家是休謨，歷史家是佛稜地（F. S. Flint），前後兩期的核心人物是龐德和愛眉·羅爾（Amy Lowell）。讓我們先看看佛稜地對該派早期活動的記載。1915年五月一日“The Egoist”雑誌出了一期意象派特刊，裏面有佛稜地的一篇文章（“History of Imagism”），彼及該派簡史（更詳盡的記載可參看休謨傳作者A.R. Jones於1961年發表於「南大西洋季刊」中一文）。最初一次集會是在1909年三月，參與者有休謨、佛稜地、史拖勒（Edward Storer）、譚克禮（E.W. Tancred）、肯波（Joseph Campbell）以及佛羅侖斯·花（Florence Farr）等六人；龐德是由人介紹於四月加入的。他們討論的是寫作技巧，外國詩的形式（從法國象徵派的自由詩到日本的短歌和俳句）。休謨主張「絕對正確的表現和避免蕪詞」；他每天花上好幾小時搜尋準確的詞句。至於第一首意象詩，則是史拖勒寫的，題作「意象」（其實作風不脫晚期的浪漫主義）。其他詩作不多，值得一提的是休謨的「秋天」（“Autumn”）：
A touch of cold in the autumn night
I walked abroad，
And saw the ruddy moon lean over a hedge
Like a red-faced farmer.
I did not stop to speak, but nodded;
And round about were the wistful stars
With white faces like town children.
意譯：秋夜裡一絲寒冷／我向外走去，／看見血色好的月亮倚在籬笆上／像一個紅臉的農夫。／我沒有止步說話，祗點了點頭；／周遭是渴望的星星／带着白色的臉龐像城裡的孩子們。
把月亮比成「紅臉的農夫」，星羣比成「城裏的小孩子們」——寥寥敷行，却有兩個譬喩，其用心於意象的程度可知。當然，這不是首佳作。休謨一共不過寫過幾首詩，目的在抛磚引玉，頗像胡適的「嘗試集」。他主要的貢獻是在理論上，而他的理論也可拿他的一句詩來總括：
Of gems, colors, hard and definite.
寶石、色彩，堅硬而明確
這首詩的題目是「詩人」，描寫詩人夢遊世外，帶回一些用「堅硬而明確的寶石和色彩」製成的星體與石像。休謨心目中的理想詩，正具有這種特質，反對浪漫主義之朦朧與柔和。在本世紀初他預言說即將來臨的時代是「一個乾燥的、堅硬的、古典詩的時代」，歷史證明他沒有錯。他的美學觀念來自柏格森（Henri Bergson）的哲學體系。後者相信宇宙中生命與機械相對立。人類不是很理智的，主要的需求不是知識而是行動。理智無法把握真實，因爲眞實不存於客觀世界，而存於生命之內在的旋律中，是一些流動着的彼此貫穿的元素。理智能處理的祗是「延伸的萬狀」，不是深入的內在世界。要想掌握眞實必須由直覺入手，而直覺是無法用抽象語言來表達的，唯有依賴意象。詩人的責任便是運用意象來表達直覺所體驗到的眞實世界。這便是爲何休謨重視意象的緣故。意象最基本的條件是具體和明確。他強調是創造不外是使空中樓閣逐漸固體化的過程。詩人千萬不能使用簡單的敍述，因爲它毫無效果；必須永遠記住用譬喩，僅有譬喩方能創造另一個世界。
……
意象派正式開始的日期應是1914年，當第一部意象派詩選（“Des Imagistes”法國風味的書名暗示了外來的影響）出版的時候。但龐德渾身是精力，又極有助人的美德，在他編印這部詩選以前已經做過不少事。他的影響不僅及於和他年齒相若及比他年輕的英美作家，而且及於比他年長二十歲的大詩人葉慈（W. B. Yeats承認龐德會幫助他從抽象的風格回到具體中；葉慈後期的詩風多少可說和龐德的見解有關）。1912年他任「詩刊」（“Poetry”）的海外編輯，開始介紹英國詩人向美國投稿。他激賞美國女詩人H. D.（希爾達·杜立德Hilda Doolittle）寫的那種清晰、強烈而又「堅硬」的小詩，甚至說意像派成立的目的便在發表這種詩。1913年三月號「詩刊」發表了兩篇重要文獻，一是佛稜地的「意像主義」，另一篇是龐德寫的「意象詩人諸忌」。前者堅持意象派不是什麼革命的學派，祗是想根據最好的傳統（如古希臘女詩人薩浮Sappho，羅馬抒情詩人凱特拉斯Catullus及中古法國詩人魏洋Villon）而寫作。該派的三個主要原則是：
一、題材無論其主觀性或客觀性，概以直接手法處理之；
二、絕不使用任何無助於表現之字彙；
三、格律方面著重音樂性而避免單調。
龐德一文在討論諸忌點外，拈出了一個重要的定義：「意象之爲物，乃需於瞬間能呈現理智與情感二者之複合體者」（An image is that which presents an intellectual and emotional complex in an instant of time）；換言之，它並不祗是一種客觀的事物，也不是一個普通的譬喩，而是具有高度含攝力的一景或一物，能於瞬間使讀者對作者的心境有一透析的了解。後來他在「狂風」（“Blast”）雜誌中對意象下了一個更進一步的定義：
「意象是溶合在一起的觀念所形成的一個漩渦，具有能量。」隨着定義之由靜轉向動，龐德本人也從意象派轉到了漩渦派（Vorticism），這是在他充分了悟到意象主義之限制以後的事。他對現代詩的見解，深刻處不讓休謨，如在1912年二月號「詩評」（“Poetry Review”）中他寫下了自己的信念：
至於廿世紀詩——我希望在未來一二十年間出現的詩——我想將是反對廢話的；它將更為堅實和神志清爽，更接近骨格，儘可能像花崗岩一樣，其力量存於其真理中……至少就我來說，我願它是嚴肅的、直接的、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簡而言之，意象派追求的是一種堅硬、清晰和準確的詩句。＂Des Imagistes＂選了十一位詩人的作品共三十來首，包括H. D.和她丈夫英國詩人亞爾丁頓（Richard Aldington）、佛稜地、龐德、愛眉·羅爾、威廉士、焦易士等。詩的品質不一，形式不一，但都很短，可明顯地看出受過古希臘抒情詩、日本俳句和法國象徵派中自由詩（Vers libre）一類作品的影響。龐德在序言中對上面提及的三原則加以補充，大意是（一）用普通的語言寫詩，但遣詞必須絕對準確；（二）鼓勵用自由詩的體裁；（三）題材之選擇絕對自由。
不久龐德因不滿於意象派之表現和限制，又因和想後來居上的愛眉·羅爾起衝突，於是退出了意象派，把該派唤做「愛眉派」（“Amygism”這是龐德開玩笑造的字眼，足徵其在用字上的天才），因愛眉·羅爾已成了實際負責人。羅爾來自麻州望族，家裏數代之間出了不少名作家、教育家和外交家，很像英國的赫胥黎家族。羅爾是位愛抽雪茄的老處女，詩才不高，但辦事能力極強，也頗好功。在她推動下，意象派又出了三册詩選（“Some Imagist Poets” 1915–1917，每年一册），包括六位詩人：亞爾丁頓，H. D.，佛勒切（John Could Fletcher）、佛稜地、勞倫士及羅爾本人。在1915年集的序言裏我們發現該派的三原則已經被擴充成了六條，前三條和龐德所列的三點大致相似，後三條是：（一）詩人的目的在呈現意象，描寫切忌含糊和籠統；（二）詩句宜堅硬而清晰；（三）詩之本質在於集中（concentration）。然而發表在該集中的作品已開始變質，詩的長度增加，有時輪廓也變得模糊起來；後兩册選集裏的作品風格更不統一，根本不合乎「集中」與「簡約」諸原則。原因是意象詩限制太多，即使是該派主將也往往感到非打出去不可。這可說明爲何1917年後意象主義即終止成為一項運動，而變成一種工具，任何詩人都能用它來充實自己的風格，強化自己的句法。1920年後的作品有不少使用該派手法的；也有人再度對它感興趣，如大詩人史蒂文斯的晚年寫過些極爲精彩的意象詩，像"Of Mere Being,"及"Farewell without A Guitar"效引後者前兩節爲證：
Springs bright paradise has come to this.
Now the thousand-leaved green falls to the ground.
Farewell, my days.
The thousand-leaved red
Comes to this thunder of light
At its autumnal terminal—
意譯：春底光輝的樂園淪落至此。／千葉的綠色凋零於地上。／再見，我的時光。／千葉的紅色／蜕變成這種光底雷響／在它底秋的终站——
由此可見意象派並沒有像喬治派似的在曲終人散後卽成了明日黃花。它雖不是可以和古典主義、浪漫主義等相提並論的大派，它那點價值却始終存在。
……
你可能會有興趣的文章：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