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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李奭學的《台灣觀點：書話東西文學地圖》-1
2025/12/23 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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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李奭學的《台灣觀點：書話東西文學地圖》-1
書名：台灣觀點：書話東西文學地圖
作者：李奭學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09/09/10
內容簡介
精擷文學評論家李奭學精采鴻文，以台灣觀點看中國與世界的「虛構性文類」，立論獨特，引領讀者一窺世界文學堂奧。包括評論文學家艾略特與費茲傑羅的文學淵源、總評史學大師史景遷著作中譯本、剖析台灣翻譯書籍的魅力，淺談二十世界西洋文學文壇之笑談。除了有寫出中國人阿Q精神的魯迅、後殖民主義大師薩依德、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等名家，凡傳記、評論、新詩等文類琳瑯滿目，簡筆勾勒台灣以外舉世文學圖貌之一斑。
【Excerpt】
〈指向現代人心的兩顆詩心〉
——艾略特與費茲傑羅的文學因緣
有人視文學創作爲遺世慧修，好像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外界的關愛或冷落，毋庸理會。這種論調史不絕書，中外皆然。說是酸文人發酵的心理也好，道是作家使命感強，力足以抗拒外力左右也行得通。總之，寫作這一行曲高和寡，注定共鳴者少。加上文人相輕乃舉世共相，偶爾有同儕先輩獎賞，作家難免雀躍萬分，把「敝帚」珍如拱璧！文學史上確有人惺惺相惜、獎掖提攜。他們一可在知音寥落中求得心理補償，二則確可切磋琢磨，拾遺成珠，造就無量偉業。艾略特（T. S. Eliot）初出道，設非龐德（Ezra Pound）力荐，日後哪能夠意氣風發？享了大名，他又慧眼獨具，片言隻語或一語褒貶，每令後學躍登龍門，終生感激不盡。他與小說家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的情誼，便是這種關係。
說艾略特「慧眼獨具」，一點也不爲過。他既是大詩人，又是成名的批評家，觀察入微，一言九鼎。艾、費二氏正式訂交，便因前者一封含有高度文學批評色彩的信函引起：一九二五年《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首版，費茲傑羅在出版商慫恿下，寄了一冊給艾略特。當時艾氏遠颺英倫，身任《標準》 （The Criterion）雜誌編輯。寄書人當然希望批評家眷顧傑作，月且品評，以便早登龍門。惜乎艾略特收到《大亨小傳》時，身體違和，正遵醫囑，準備赴歐陸養病，一時間無暇閱讀。他回費茲傑羅的信，因此得等到同年底返回倫敦時才發出。信中，他免不了解釋何以遲遲作覆，但也表示讀了小說後甚為欽佩。小說家和詩人批評家的惺誼，就此展開。
艾略特原信不長，然而在美國文學史上的意義十分獨特，迻譯如次：
費先生大鑒：
《大亨小傳》寄達那天上午，我正從大夫之命，倉促揚帆出海，是以不得不將大作留置舍下。您在書上所題的字，真是漂亮有力。我返家之後，即展書拜讀。不過，如今我已是三開大作了。這本書我興趣盎然。說這句話，並非受到您恭維之詞影響。好些年來，這是我所讀過的英美小説中，最令人興奮的一部。
待我得暇，必將詳細寫下心中的感想，告訴您大作真正的卓越不凡之處。事實上，我認爲這本書是亨利·詹姆士（Henry James）以降，美國小説向前邁進的第一步。……
此外，您手頭若有短篇之類的作品，覺得適合《標準》刊登的話，乞煩惠下一讀是盼，無任感激。
摯友 艾略特 敬上
這封謝函披露以後，非但學界經常引用，費茲傑羅本人更津津樂道，認爲是莫大榮幸。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日，他在寫給史柯萊那（Scribner’s）書店名編柏金斯（Maxwell Perkins）的信中，馬上談到這封信。費茲傑羅對柏氏說：「你知道我至爲景仰艾略特，認爲他是當世尙存最偉大的詩人。他曾贈書一封，談到「三閱」《大亨小傳》，許之爲亨利，詹姆士以降，美國小說向前邁進的第一步。」七年以後，費茲傑羅又把艾略特的信幾乎一字不漏繕寫一份，寄給柏金斯存檔。可見他有多重視艾略特，以獲得詩人垂青眷顧而洋洋得意。
美國學者安朱·特恩堡（Andrew Turnbull）撰寫過一部費茲傑羅傳記，書內也會記下關乎艾氏謝函的往事。他說費茲傑羅收到艾略特信後數月，身邊隨時都帶著原件，以備和朋友聊天時秀出，作爲談資。一次和文友史雷茲（Gilbert Sledes）共進午餐，他還佯裝身邊恰好帶著艾函，連忙出示，喜形於色。有朋友走過，又掏出信來誇示一次，毫無腆顏之狀。特恩堡舉出來的陳年往事，說明費茲傑羅尊重艾略特的批評見解，同時也點出了費氏「崇拜英雄」的個性。所以他一再炫耀謝函，看來五體投地。這封信助長了費氏竿頭再前的事業雄心，也維繫住他和艾略特的情誼。
《大亨小傳》結構嚴謹，字字珠璣，藝術上已達出神入化，學者早有定評。所以艾略特初讀大爲讚賞，當非出人意表。但是他對費茲傑羅的賞識，進而提攜，則不僅限於這本曠世佳著。晚數年問世的《夜未央》（Tender Is the Night）同樣獲得詩人青睞，評價甚高。史柯萊那出版公司在一九三四年三月印行此書美國版的前一年，費茲傑羅顯然曾去函艾略特，請求爲該書略綴數語，以便配合廣告行世。其時艾略特任職倫敦法伯氏（Faber and Faber）出版社編輯，而費茲傑羅正好也有意發行《夜》書的英國版。他一時三心兩意，一面聯絡夏鐸與溫達斯書店（Chatto＆Windus），一面又屬意艾略特的公司。正難取捨之際，詩人的回信來了。艾略特豁豁大度，表示法伯氏十分樂意刊行《夜未央》，但也不攔阻費茲傑羅試投夏
鐸與溫達斯。原因簡單：艾略特深知對手出版社的財力健全，行銷網又大，若能承印《夜未央》，銷路會比自己的出版社好。他甚至對費茲傑羅說道：「夏鐸與溫達斯是家好出版商，勸您不要與該公司進一步交渉，絕非明智。當然，這件事您有絕對的自主權，書稿交付哪一家，悉聽尊便。」美國版《夜未央》的防塵頁上，艾略特為費茲傑羅寫了數語，把他著實誇獎一番：「我一直在等待費茲傑羅先生的另一本大著出現，對他的小說，我熱中好奇兼而有之。他的作品，除了海明威之外，同輩作家無人能及。」英雄相惜之情，這裡躍然紙上。
儘管如此，有一事曾令艾略特不快，頗有微詞：史柯萊那爲了促銷，擅自在美國版《夜未央》的廣告上加入艾略特私函中所謂《大亨小傳》係「亨利·詹姆士以降，美國小說向前邁進的第一步」一語。這件事費茲傑羅聞悉後，唯恐有礙二人情誼，故趕忙在一九三四年五月二十一日修書一封，從馬利蘭州巴爾的摩寄給人在倫敦的艾略特。信內誠惶誠恐，筆調是後輩尊敬前輩的典型。在兩人的文學因緣史上，這是唯一一次的波瀾。全信如下：
艾兄如晤：
十分感謝您慷慨賜評，提供史柯萊那使用。但也十分抱歉，史柯萊那竟然在廣告上引了私人函件上的話。我愧無容身之地。他們曾答應過我：使用私函的目的，不過在讓推銷員看一眼罷了。哪裡知道居然印到書上，令我震驚不已。如果夏鐸與溫達斯也援用史柯萊那的廣告詞，我想您可以去電，請他們刪掉有關詹姆士那一句話。倘若有人不經同意公開我的信，我知道自己會作何感想！敬祝大安，希望能再一聚。
摯友 費兹傑羅 敬上
信發出之後，艾略特不再追究，事件就此平息。就文人風範觀之，艾略特的整體表現確實有前輩的寬容雅量，而費茲傑羅呢？他也在心中護持住「當代最偉大的詩人」的形象。他們彼此互相體諒，充分表現出圓融的人際智慧。
費茲傑羅信末表示，希望有機會再唔艾略特，這就其來有自：考二氏見面，生平不過一次，時間在費函前一年的一九三三年，地點亦為巴爾的摩城。兩人之所以會面，跟特恩堡一家有關。特家和費茲傑羅素有來往，也是艾略特的友人。三三年秋天，詩人應邀往訪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發表演說，下榻於特氏宅邸。特母瑪格麗特（Margret Turnbull）知道費茲傑羅向來仰慕艾略特，雖通音訊，惜乎緣慳一面。她因此將艾略特即將來訪的消息告訴其時寓居巴城的小說家，並請他在演講結束後駕臨位在山丘上的特府，和詩人共進晚餐。費茲傑羅當然求之不得，聞悉後興奮不已。特恩堡的《費茲傑羅傳》（F. Scott Fitzgerald）寫到這一段，形容費氏「神情貫注」，迫不及待又對特家重述了一次一九二五年《大亨小傳》的那封謝函，強調是他生平收到最令人振奮的信。
艾略特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演講排在上午，整個下午他則和費茲傑羅暢談。晚餐過後，在特宅熊熊的爐火旁，他們又天南地北閒聊。費茲傑羅且應眾人之請，拿起艾略特的《荒原》（The Wasteland）大聲朗讀，神態自若。特恩堡說他誦詩聲音動聽，頗能傳達「字句與隱喻之美」。對小說家來講，誦詩不過餘事耳，最重要的是他終於和孺慕已久的詩人英雄見了面。這次把臂會晤雖成絕響——因爲小說家前信信末的再聚一盼，最後落空——但是餘音繚繞。費茲傑羅不時在回味盛會點滴。寫給名批評家艾德曼·威爾生（Edmund Wilson）的信上，這次經驗又大事渲染一番：「我誦讀了艾略特幾首詩，他好像認為我朗誦得極好，足以令人擊節三嘆。我對艾略特的印象棒極了！」
一九三三年以後，費茲傑羅不曾再見艾略特，兩人只有書信往返。我們可以確定費氏未曾滅損崇艾之心：他晚年潦倒在好萊塢，頗有人窮志也窮之狀，但是隨身必備艾氏詩集。據當時費氏的情婦——也是著名專欄作家蓆拉·葛蘭姆（Sheilah Graham）——在《費茲傑羅的眞面目》（The Real F. Scott Fitzgerald: Thirty-five Years Later）書內回憶，費氏在好萊塢期間，一得暇便爲她誦讀艾略特的名詩，其神情之嚴肅，就好像展讀莎士比亞的傑作一般。
……
《大亨小傳》批判物質世界，受到艾略特深刻的影響，而最足以道出這一點的地方，厥為小說中屢次出現的一些著名的「荒原」意象。以該書第二章爲例，費茲傑羅如橡之筆運轉到紐約市郊的垃圾谷時，即摭拾艾略特手法作爲寫景借鑑。第一章結束前的綠燈倘若象徵逝去的舊夢，勾勒出浪漫的畫面、唯心的思緒，那麼第二章凸顯的垃圾谷齷齪無比，反映出的便是現實世界的紊亂與唯物的虛弱。今昔對比，令人難忍。……
……
《大亨小傳》裡，費茲傑羅重複次數最多的「荒原」意象，當推蓋茨比經常舉行的歡宴。燈火通明，樂聲繚繞，舞池裡人影婆娑。不過這並不代表精神提升。相反的，費氏的刻畫語語反諷：表面的熱鬧過後，消褪的人影簇擁而歸的是空洞的靈魂，進入的是虛幻的世界，充分展現英文中浮華虚空兩義同源的弔詭特性。敘述者尼克·卡拉威（Nick Carraway）形容宴會時，也有如下一語値得注意：「在……〔蓋茨比〕的藍色花園裡，男人和女人來來往往，好像一群飛蛾於耳語、香檳與星星之間穿梭不已。一謹愼的讀者應可看出，尼克指出的「荒原」意象出自艾略特早期人普魯夫拉克的情詩〉 （“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中一再重複的兩行：
在房裡，女人來來往往，
談論著米開朗基羅。
艾略特詩題所稱的「情歌」，當然是個反語。「談論著米開朗基羅」的「女人」，和蓋茨比歡宴中耳鬚廝磨的賓客一樣，都可以用艾氏另一首名詩〈空洞的人〉 （“The Hollow Men”）的詩題加以形容。不論詩人或小說家的嘲諷，箭頭都指向現代人生。
寫景狀人既然如此，費茲傑羅宗法艾略特的心態可已顯而易見。事實上，早《荒原》兩年出版的《天堂彼岸》之中，費茲傑羅會步武艾略特以撻伐現代人生的意緒早可窺知。他幾可謂和詩人同步宣言：「荒原的時代已經降臨！」《天堂彼岸》的主人公是愛摩利·布雷恩（Amory Blaine），他所看到的紐約的貧民窟便充滿了類此暗示。從生活經驗裡，愛摩利又體會到沒有金錢就沒有自我，而這個理念一旦成立，愛情旋即死去，變得像屍骨一般悚然可怖。愛摩利認爲與其艱苦奮鬥，追求愛情，還不如金迷紙醉，悄然死去划算。
《夜未央》的迪克，也在「荒原」中彳亍獨行。他眼中歐洲的上層社會已經失去昔日光彩，而價值觀念再三轉換，道德淪喪，這些人簡直也變成了新品種的菲力斯汀人（Philistines）了。《夜》書次角瑪麗·諾斯（Mary North）有句話可道盡這個社會的本質：「大家渴求的是一時的快樂：如果有人不願隨俗享樂，不啻自絕於人。」
《大亨小傳》面世之時，《荒原》首版已三年，而後者距《夜未央》的時間更長，達十二年之久。因此，費茲傑羅一再在這兩本小說中呈現「荒原」世態。兩者或許還可用「影響」一詞說明。
《天堂彼岸》出版於一九二〇年，其時費氏與艾略特尚緣慳一面，但是他卻能以小說「預示」後者詩中的「寓言」，其事非巧，而是文人自有敏銳的感性。事實上，這一點也正是費效傑羅與艾略特僅憑作品交流就能一見如故，進而彼此惺惺相惜的根本原因。從一九二五年通信訂交以來，他們不會一日或減這種情感。
——《當代》一九八九年四月號（第三十六期）
書名：台灣觀點：書話東西文學地圖
作者：李奭學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09/09/10
內容簡介
精擷文學評論家李奭學精采鴻文，以台灣觀點看中國與世界的「虛構性文類」，立論獨特，引領讀者一窺世界文學堂奧。包括評論文學家艾略特與費茲傑羅的文學淵源、總評史學大師史景遷著作中譯本、剖析台灣翻譯書籍的魅力，淺談二十世界西洋文學文壇之笑談。除了有寫出中國人阿Q精神的魯迅、後殖民主義大師薩依德、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等名家，凡傳記、評論、新詩等文類琳瑯滿目，簡筆勾勒台灣以外舉世文學圖貌之一斑。
【Excerpt】
〈指向現代人心的兩顆詩心〉
——艾略特與費茲傑羅的文學因緣
有人視文學創作爲遺世慧修，好像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外界的關愛或冷落，毋庸理會。這種論調史不絕書，中外皆然。說是酸文人發酵的心理也好，道是作家使命感強，力足以抗拒外力左右也行得通。總之，寫作這一行曲高和寡，注定共鳴者少。加上文人相輕乃舉世共相，偶爾有同儕先輩獎賞，作家難免雀躍萬分，把「敝帚」珍如拱璧！文學史上確有人惺惺相惜、獎掖提攜。他們一可在知音寥落中求得心理補償，二則確可切磋琢磨，拾遺成珠，造就無量偉業。艾略特（T. S. Eliot）初出道，設非龐德（Ezra Pound）力荐，日後哪能夠意氣風發？享了大名，他又慧眼獨具，片言隻語或一語褒貶，每令後學躍登龍門，終生感激不盡。他與小說家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的情誼，便是這種關係。
說艾略特「慧眼獨具」，一點也不爲過。他既是大詩人，又是成名的批評家，觀察入微，一言九鼎。艾、費二氏正式訂交，便因前者一封含有高度文學批評色彩的信函引起：一九二五年《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首版，費茲傑羅在出版商慫恿下，寄了一冊給艾略特。當時艾氏遠颺英倫，身任《標準》 （The Criterion）雜誌編輯。寄書人當然希望批評家眷顧傑作，月且品評，以便早登龍門。惜乎艾略特收到《大亨小傳》時，身體違和，正遵醫囑，準備赴歐陸養病，一時間無暇閱讀。他回費茲傑羅的信，因此得等到同年底返回倫敦時才發出。信中，他免不了解釋何以遲遲作覆，但也表示讀了小說後甚為欽佩。小說家和詩人批評家的惺誼，就此展開。
艾略特原信不長，然而在美國文學史上的意義十分獨特，迻譯如次：
費先生大鑒：
《大亨小傳》寄達那天上午，我正從大夫之命，倉促揚帆出海，是以不得不將大作留置舍下。您在書上所題的字，真是漂亮有力。我返家之後，即展書拜讀。不過，如今我已是三開大作了。這本書我興趣盎然。說這句話，並非受到您恭維之詞影響。好些年來，這是我所讀過的英美小説中，最令人興奮的一部。
待我得暇，必將詳細寫下心中的感想，告訴您大作真正的卓越不凡之處。事實上，我認爲這本書是亨利·詹姆士（Henry James）以降，美國小説向前邁進的第一步。……
此外，您手頭若有短篇之類的作品，覺得適合《標準》刊登的話，乞煩惠下一讀是盼，無任感激。
摯友 艾略特 敬上
這封謝函披露以後，非但學界經常引用，費茲傑羅本人更津津樂道，認爲是莫大榮幸。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日，他在寫給史柯萊那（Scribner’s）書店名編柏金斯（Maxwell Perkins）的信中，馬上談到這封信。費茲傑羅對柏氏說：「你知道我至爲景仰艾略特，認爲他是當世尙存最偉大的詩人。他曾贈書一封，談到「三閱」《大亨小傳》，許之爲亨利，詹姆士以降，美國小說向前邁進的第一步。」七年以後，費茲傑羅又把艾略特的信幾乎一字不漏繕寫一份，寄給柏金斯存檔。可見他有多重視艾略特，以獲得詩人垂青眷顧而洋洋得意。
美國學者安朱·特恩堡（Andrew Turnbull）撰寫過一部費茲傑羅傳記，書內也會記下關乎艾氏謝函的往事。他說費茲傑羅收到艾略特信後數月，身邊隨時都帶著原件，以備和朋友聊天時秀出，作爲談資。一次和文友史雷茲（Gilbert Sledes）共進午餐，他還佯裝身邊恰好帶著艾函，連忙出示，喜形於色。有朋友走過，又掏出信來誇示一次，毫無腆顏之狀。特恩堡舉出來的陳年往事，說明費茲傑羅尊重艾略特的批評見解，同時也點出了費氏「崇拜英雄」的個性。所以他一再炫耀謝函，看來五體投地。這封信助長了費氏竿頭再前的事業雄心，也維繫住他和艾略特的情誼。
《大亨小傳》結構嚴謹，字字珠璣，藝術上已達出神入化，學者早有定評。所以艾略特初讀大爲讚賞，當非出人意表。但是他對費茲傑羅的賞識，進而提攜，則不僅限於這本曠世佳著。晚數年問世的《夜未央》（Tender Is the Night）同樣獲得詩人青睞，評價甚高。史柯萊那出版公司在一九三四年三月印行此書美國版的前一年，費茲傑羅顯然曾去函艾略特，請求爲該書略綴數語，以便配合廣告行世。其時艾略特任職倫敦法伯氏（Faber and Faber）出版社編輯，而費茲傑羅正好也有意發行《夜》書的英國版。他一時三心兩意，一面聯絡夏鐸與溫達斯書店（Chatto＆Windus），一面又屬意艾略特的公司。正難取捨之際，詩人的回信來了。艾略特豁豁大度，表示法伯氏十分樂意刊行《夜未央》，但也不攔阻費茲傑羅試投夏
鐸與溫達斯。原因簡單：艾略特深知對手出版社的財力健全，行銷網又大，若能承印《夜未央》，銷路會比自己的出版社好。他甚至對費茲傑羅說道：「夏鐸與溫達斯是家好出版商，勸您不要與該公司進一步交渉，絕非明智。當然，這件事您有絕對的自主權，書稿交付哪一家，悉聽尊便。」美國版《夜未央》的防塵頁上，艾略特為費茲傑羅寫了數語，把他著實誇獎一番：「我一直在等待費茲傑羅先生的另一本大著出現，對他的小說，我熱中好奇兼而有之。他的作品，除了海明威之外，同輩作家無人能及。」英雄相惜之情，這裡躍然紙上。
儘管如此，有一事曾令艾略特不快，頗有微詞：史柯萊那爲了促銷，擅自在美國版《夜未央》的廣告上加入艾略特私函中所謂《大亨小傳》係「亨利·詹姆士以降，美國小說向前邁進的第一步」一語。這件事費茲傑羅聞悉後，唯恐有礙二人情誼，故趕忙在一九三四年五月二十一日修書一封，從馬利蘭州巴爾的摩寄給人在倫敦的艾略特。信內誠惶誠恐，筆調是後輩尊敬前輩的典型。在兩人的文學因緣史上，這是唯一一次的波瀾。全信如下：
艾兄如晤：
十分感謝您慷慨賜評，提供史柯萊那使用。但也十分抱歉，史柯萊那竟然在廣告上引了私人函件上的話。我愧無容身之地。他們曾答應過我：使用私函的目的，不過在讓推銷員看一眼罷了。哪裡知道居然印到書上，令我震驚不已。如果夏鐸與溫達斯也援用史柯萊那的廣告詞，我想您可以去電，請他們刪掉有關詹姆士那一句話。倘若有人不經同意公開我的信，我知道自己會作何感想！敬祝大安，希望能再一聚。
摯友 費兹傑羅 敬上
信發出之後，艾略特不再追究，事件就此平息。就文人風範觀之，艾略特的整體表現確實有前輩的寬容雅量，而費茲傑羅呢？他也在心中護持住「當代最偉大的詩人」的形象。他們彼此互相體諒，充分表現出圓融的人際智慧。
費茲傑羅信末表示，希望有機會再唔艾略特，這就其來有自：考二氏見面，生平不過一次，時間在費函前一年的一九三三年，地點亦為巴爾的摩城。兩人之所以會面，跟特恩堡一家有關。特家和費茲傑羅素有來往，也是艾略特的友人。三三年秋天，詩人應邀往訪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發表演說，下榻於特氏宅邸。特母瑪格麗特（Margret Turnbull）知道費茲傑羅向來仰慕艾略特，雖通音訊，惜乎緣慳一面。她因此將艾略特即將來訪的消息告訴其時寓居巴城的小說家，並請他在演講結束後駕臨位在山丘上的特府，和詩人共進晚餐。費茲傑羅當然求之不得，聞悉後興奮不已。特恩堡的《費茲傑羅傳》（F. Scott Fitzgerald）寫到這一段，形容費氏「神情貫注」，迫不及待又對特家重述了一次一九二五年《大亨小傳》的那封謝函，強調是他生平收到最令人振奮的信。
艾略特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演講排在上午，整個下午他則和費茲傑羅暢談。晚餐過後，在特宅熊熊的爐火旁，他們又天南地北閒聊。費茲傑羅且應眾人之請，拿起艾略特的《荒原》（The Wasteland）大聲朗讀，神態自若。特恩堡說他誦詩聲音動聽，頗能傳達「字句與隱喻之美」。對小說家來講，誦詩不過餘事耳，最重要的是他終於和孺慕已久的詩人英雄見了面。這次把臂會晤雖成絕響——因爲小說家前信信末的再聚一盼，最後落空——但是餘音繚繞。費茲傑羅不時在回味盛會點滴。寫給名批評家艾德曼·威爾生（Edmund Wilson）的信上，這次經驗又大事渲染一番：「我誦讀了艾略特幾首詩，他好像認為我朗誦得極好，足以令人擊節三嘆。我對艾略特的印象棒極了！」
一九三三年以後，費茲傑羅不曾再見艾略特，兩人只有書信往返。我們可以確定費氏未曾滅損崇艾之心：他晚年潦倒在好萊塢，頗有人窮志也窮之狀，但是隨身必備艾氏詩集。據當時費氏的情婦——也是著名專欄作家蓆拉·葛蘭姆（Sheilah Graham）——在《費茲傑羅的眞面目》（The Real F. Scott Fitzgerald: Thirty-five Years Later）書內回憶，費氏在好萊塢期間，一得暇便爲她誦讀艾略特的名詩，其神情之嚴肅，就好像展讀莎士比亞的傑作一般。
……
《大亨小傳》批判物質世界，受到艾略特深刻的影響，而最足以道出這一點的地方，厥為小說中屢次出現的一些著名的「荒原」意象。以該書第二章爲例，費茲傑羅如橡之筆運轉到紐約市郊的垃圾谷時，即摭拾艾略特手法作爲寫景借鑑。第一章結束前的綠燈倘若象徵逝去的舊夢，勾勒出浪漫的畫面、唯心的思緒，那麼第二章凸顯的垃圾谷齷齪無比，反映出的便是現實世界的紊亂與唯物的虛弱。今昔對比，令人難忍。……
……
《大亨小傳》裡，費茲傑羅重複次數最多的「荒原」意象，當推蓋茨比經常舉行的歡宴。燈火通明，樂聲繚繞，舞池裡人影婆娑。不過這並不代表精神提升。相反的，費氏的刻畫語語反諷：表面的熱鬧過後，消褪的人影簇擁而歸的是空洞的靈魂，進入的是虛幻的世界，充分展現英文中浮華虚空兩義同源的弔詭特性。敘述者尼克·卡拉威（Nick Carraway）形容宴會時，也有如下一語値得注意：「在……〔蓋茨比〕的藍色花園裡，男人和女人來來往往，好像一群飛蛾於耳語、香檳與星星之間穿梭不已。一謹愼的讀者應可看出，尼克指出的「荒原」意象出自艾略特早期人普魯夫拉克的情詩〉 （“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中一再重複的兩行：
在房裡，女人來來往往，
談論著米開朗基羅。
艾略特詩題所稱的「情歌」，當然是個反語。「談論著米開朗基羅」的「女人」，和蓋茨比歡宴中耳鬚廝磨的賓客一樣，都可以用艾氏另一首名詩〈空洞的人〉 （“The Hollow Men”）的詩題加以形容。不論詩人或小說家的嘲諷，箭頭都指向現代人生。
寫景狀人既然如此，費茲傑羅宗法艾略特的心態可已顯而易見。事實上，早《荒原》兩年出版的《天堂彼岸》之中，費茲傑羅會步武艾略特以撻伐現代人生的意緒早可窺知。他幾可謂和詩人同步宣言：「荒原的時代已經降臨！」《天堂彼岸》的主人公是愛摩利·布雷恩（Amory Blaine），他所看到的紐約的貧民窟便充滿了類此暗示。從生活經驗裡，愛摩利又體會到沒有金錢就沒有自我，而這個理念一旦成立，愛情旋即死去，變得像屍骨一般悚然可怖。愛摩利認爲與其艱苦奮鬥，追求愛情，還不如金迷紙醉，悄然死去划算。
《夜未央》的迪克，也在「荒原」中彳亍獨行。他眼中歐洲的上層社會已經失去昔日光彩，而價值觀念再三轉換，道德淪喪，這些人簡直也變成了新品種的菲力斯汀人（Philistines）了。《夜》書次角瑪麗·諾斯（Mary North）有句話可道盡這個社會的本質：「大家渴求的是一時的快樂：如果有人不願隨俗享樂，不啻自絕於人。」
《大亨小傳》面世之時，《荒原》首版已三年，而後者距《夜未央》的時間更長，達十二年之久。因此，費茲傑羅一再在這兩本小說中呈現「荒原」世態。兩者或許還可用「影響」一詞說明。
《天堂彼岸》出版於一九二〇年，其時費氏與艾略特尚緣慳一面，但是他卻能以小說「預示」後者詩中的「寓言」，其事非巧，而是文人自有敏銳的感性。事實上，這一點也正是費效傑羅與艾略特僅憑作品交流就能一見如故，進而彼此惺惺相惜的根本原因。從一九二五年通信訂交以來，他們不會一日或減這種情感。
——《當代》一九八九年四月號（第三十六期）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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