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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瘂弦的《聚繖花序Ⅲ)-1
2025/11/19 0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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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瘂弦的《聚繖花序-1

在圖書館偶遇瘂弦的《聚繖花序》,這才想起自己應該只讀過前兩冊,這種失之交臂的失落感其實很容易被失而復得的興奮感覆蓋,以下摘要分享其中一篇〈在紀弦先生左右〉以及附錄的問答。

書名:聚繖花序
作者:瘂弦
出版社:洪範
出版日期:2018/03

內容簡介
瘂弦是現代詩壇大家,以洪範版《瘂弦詩集》行世,為現代詩經典之作,影響深遠。詩人曾主編《創世紀》、《幼獅文藝》及聯合報副刊等重要期刊雜誌近四十年,文學經驗豐富,觀察入微,長期維持優越而精緻的品味,體現在歷年來撰寫的文論及序跋文章之中,思維深刻、人情練達,是瘂弦文學論述詮析的精闢之作,這些文章總題《聚繖花序》,2004年曾輯成二冊出版,2018年再新編一冊行世。

Excerpt
〈在紀弦先生左右〉

我是紀弦先生的「私淑弟子」,從文藝青年時代開始,我就是他熱情的崇拜者、追隨者。「瘂弦」這個筆名,是在我十九、二十歲時就取定了,裏邊有個「弦」字,可見我當時潛意識裏對紀弦先生就敬佩、景仰。我的第一首詩〈我是一勺靜美的小花朵〉(一九五三),經紀弦先生發表在他主編的《現代詩》第五期(一九五四年二月)上,這對我的鼓勵很大,紀弦先生就是從這首詩對我有了初步的印象。
林海音女士會爲紀弦先生和我拍了一張合照,應該是一九六八年吧,林先生稱爲「二弦」,一個是大弦、一個是小弦,這張照片裏紀弦先生拿著他的菸斗,我站在旁邊狀至恭謹,當時心裏不知道有多高興可以與老師輩大詩人合照。
我永遠不會忘掉我第一次到他任教的成功中學去看他的印象,他站在校園的椰子樹下跟我說話,那樣子活脫脫就是《暴風雨》詩集封面上的自畫像,書上的樣子竟然出現在我的眼前,我感動得渾身發燙,好像看到情人一般。之後很多年,我對他的追隨、嚮往與崇拜,有增無減。
紀弦先生晚年,我們時常通信,一個月總有兩三封信吧,信中談詩談畫談家常。有封信他在信的第一句話寫著「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後來我查了查這兩句詩的出處,是杜甫寫給李白的一首詩的頭兩句,當然我知道紀老是把它當作普通的問候語來用的,但這也說明了老先生是把我當作很親的朋友來看待。因此,在他年事漸高以後,沒有精神氣力去做的事就交給我來做,比如他與胡蘭成在三十年代交往頻繁,但手頭已沒有相關資料,就要我代爲尋找,我到處蒐集,終於整理了一套資料寄給他,他收到後非常高興。
在很多信裏邊,我最常提到的有兩件事情,一是請他保重身體,做文壇最長壽的詩人;二是「鼓勵」他寫回憶錄,每封信都提到這件事。在我聲聲催促之下,皇皇三大卷的《紀弦回憶錄》終於由聯合文學出版社出版,呈現在世人面前。回憶錄寫得非常好,這部書曾得到文化部部長龍應台(時任臺北市文化局局長)經費上的支持,在出版的過程中張默也出了很大的力氣。錢鍾書說「自傳就是他傳」,像紀弦先生這樣重要的人物,他的自傳就彷彿是整個詩壇的歷史,具有文獻的意義。
紀弦先生很重視養生之道,有很好的生活習慣,他曾告訴我他長壽的祕訣就是,吃飯定時定量,兩餐之間絕對不吃任何東西。他年輕時常飲酒,但到了晚年就保持在微醺狀態,所以我覺得他的身體本錢夠,因此我在每封信最後的問候語,不是「文安」、「保重身體」之類,都是「祝您向人瑞進軍!!!」關於這兩件事,我們的大詩翁都做到了,他把回憶錄寫出來了,也活到一百零一歲。
紀弦先生一向多產,晚年仍然寫作不輟,二〇〇四年時他已經九十多歲了,他告訴我他很想出一本詩集,把九十歲以前的詩彙集在一起,他要我替他取個書名,我建議他能不能用「年方九十」?意思是說我才九十歲,還年輕呢!他很喜歡這個書名,也直說「很絕、很絕」。其實中國畫家在畫上題字時,常寫「年方」幾歲,我只是借用而已,紀老滿意就好了。詩集成書前,紀弦先生對我說,過去文壇的習慣,都是年輕作家請前輩作家撰序,咱們來個逆向思考,我這次是老前輩請年輕作家寫序,你寫序挺認真的,你就幫我寫序吧!我一想,這可折煞我了,實在不敢當,就勉力爲之吧。我寫序有個習慣,為了愼重起見,執筆之前,一定與作者做個紙上訪問,作爲參考之用。我就出了十二道題目請教他。老先生的回答十分詳盡,告訴我們很多以前所不知道的事情,是珍貴的文學史料。後來出書時,因為他身體狀況不太好,延宕了一些時日,文史哲出版社發行人彭正雄先生就把這篇問答放在書後,作爲跋文。這篇訪問記雖然篇幅不長,比較簡要,卻是紀老在世最後一次接受訪問,實在是彌足珍貴。
紀弦、覃子豪、鍾鼎文三位先生,文壇稱之爲「來臺三老」,他們都是留日的,皆爲詩壇的重鎭,我們這一代都是在他們的培育薰陶下成長的。紀弦先生熱情、奔放,有一點神經質,對臺灣詩壇而言,他是名副其實的「點火者」,他點的火把我們當年這群小伙子統統燃燒起來,他的作風是火我點著了,至於能燒多久、能燒多旺就各憑本事了;覃子豪先生則屬實戰派,他是親手教我們如何把詩寫好,每篇習作他都仔細修改,尤其是當年參加文藝函授學校的同學,如向明、麥穗、我等等,都是受惠者;鍾鼎文先生是位溫文爾雅的紳士,對年輕人雖然不像上述兩位這麼熱絡,但在發表和出版上也常常給我們很多幫助,他的作品對我們產生了很大的示範作用,也是我們尊敬的長者。
如今,三位老師皆已辭世,我們這些學生輩的也都八十多歲了,已至耄耋之年,執筆的當下真是覺得無限感傷。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老師們對創作的執著和對年輕人的關愛,將永遠銘刻在我們的心版之上。

〈附錄一:紀弦先生訪問記〉
/
瘂弦訪問記錄整理

我爲詩而活,除了詩,我一無所有。
——
紀弦

1
先生有沒有算過,七十年來您一共寫了幾首詩?出了幾部詩集?
答:我自一九二九年開始寫詩,迄今已寫了一千多首。從前在大陸上已出過幾部詩集,來臺後,把它們整理一番,由現代詩社出了《摘星的少年》和《飲者詩鈔》厚厚的兩大部;這便是我的編年自選詩之開始,自一九二九至一九四八。接下去,來臺後的作品,自一九四九至一九七三,每五年一書,一共出了《檳榔樹》甲、乙、丙、丁、戊五集。以上皆由現代詩社出版。一九七六年底,離臺赴美。自一九七四至一九八四共十一年的作品,編成一部《晚景》,交由爾雅出版,這便是我的自選詩卷之八。卷之九《半島之歌》,收入一九八五至一九九二共八年的作品,由梅新主持的後期現代詩社出版。
接下去,一九九三至一九九五共三年的自選詩,由九歌出版了一部《第十詩集》。而自一九九六至二〇〇〇,二十世紀最後五年的新作,則已交由書林出了一部《宇宙詩鈔》。到此爲止,我的編年自選詩一共已經出版了十一部。至於詩選之類,在大陸和臺灣,已出《紀弦詩選》、《紀弦精品》、《紀弦自選集》、《紀弦詩拔萃》等五六部,那就不必計算在內了。

8
在您的創作生活中,對您影響最大的作家是誰?
答:當然是杜衡啦。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我在上海的交遊是有所選擇的:我經常往來的就是「文壇三劍客」(施蟄存、戴望舒和杜衡)以及其他「第三種人」(葉靈鳳、穆時英等)。至於那些「左翼作家」,我是不同他們打交道的。杜衡另一筆名蘇汶。在當年十分響亮,他就用這兩個字,和魯迅他們打筆戰,提出「人生的寫實主義」,對抗其「社會的寫實主義」;為了爭取「文藝自由」,大戰三百六十回合之餘,編了一部《文藝自由論戰集》,由現代書局出版。他說人生是多方面的,對於左翼作家所寫千篇一律的小說大加嘲笑,說那些主角一鬥爭資本家的工人英雄和鬥爭地主的農民英雄,皆非有血有肉的真人真事,而係基於其意識至上主義假造和幻想了出來的。而對左糞詩人標語口號之作則嗤之以鼻,說那些都是非詩非文藝。他用「事實架空感情虛僞」八個大字打倒了他們。我一生堅持文藝作家創作自由,任何政治或宗教的權力不得加以干預,這證明了我受杜衡影響最大。

9
在您的創作生活中,對您影響最大的一部書(或多部書〉是什麼?
答:戴望舒的《望舒草》。較之李金髮,戴望舒給我的影響更具決定性。我於一口氣讀完了《望舒草》之後,從一九三四年春開始,我的詩風為之一變:我已不再寫格律詩,而專寫自由詩了。寫自由詩和擁護文藝自由,這便是我的「二大堅持」,我把它們帶到臺灣來了。你稱我為臺灣現代詩的點火人,我當之無愧。

10
您對詩的未來持何看法?
答:雖說詩是少數人的文學,然而詩是不會死的。隨著時代的進步,科技的發達,詩的題材也愈益豐富了。到了二十一世紀,人類即將進入「太空時代」,日後必將產生許多「新」詩,這是可斷言的。我寫了不少的宇宙詩,這證明了科學乃文藝之友,而非其敵人,雪萊和皮可克他們不懂的。

12
說說您一直可以保持旺盛的生命力和詩的創作力的奧秘好嗎?這本詩集《年方九十》對您的創作生活有無特別意義?
答:我一直保持旺盛的生命力和詩的創作力,其實並沒有什麼奥秘。不過,我這個人,就是爲詩而活著,並將爲詩而死去,這一點,我是很自覺的,這也許可以說是一種「宗教的情操」吧。至於這部詩集,我聽了你的話,名之爲「年方九十」,對於我的創作生活,的確具有很特別的意義。那便是:證明我的詩路歷程尙未到達終點,還有很長的一段路,必須好好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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