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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木心遺稿》（第一冊）
2025/12/13 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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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木心遺稿》（第一冊）
書名：木心遺稿（全三冊）
作者：木心
出版社：上海三聯書店
出版日期：2022/01
內容簡介
木心說，人在歷史的位置，也不過是一個床位。在木心目前已出版的所有著作之外，尚有相當數量的筆記簿與散稿，從未面世，估計逾百萬字。由於木心通常不註明成稿年份，從內容和字跡推測，小部分寫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大部分寫於九十年代和新世紀，直到他2011年離世。這批遺稿的內容，寬泛雜多，不分章節，隨寫隨止，殊少完整的篇幅。其中包括人名、賬單、書單、目錄、信稿，偶爾信手勾畫簡單的書籍設計，還有他自己的墓園。讀者熟悉的俳句、隨感、舊體詩、自由詩，約佔半數，其餘部分，介於雜記、備忘、敘事、憶舊之間，狀若自言自語，不同於他已面世的所有作品。
【Excerpt】
文學，如喻作藥，也只是供長期內服。那種一時外敷的文學的藥，其實是化妝品。
另外，更有某種文學，確實也許真正似乎有使人脫胎換骨之功效，那是必定要先脫了胎、換好骨的人才能讀得下去的——事情也只好絕望。
（p.028）
歐美人在雨中行走，神態自若，像沒有下雨時一樣。中國人在雨中行走，聳肩縮頸，只求身上少落著些雨。
從前的中國人在雨中大概也是神態自若，像沒有下雨時一樣的吧。
忽然記起宋代的畫中有什麼《風雨歸舟圖》，那船上、路上的人，也聳肩縮頸，有的還戴笠帽，著蓑衣，亦作［彎］腰曲背狀。
中國會不會有一天，全國下雨，全國的人都走在路上，都沒打傘，沒穿雨衣，個個神態自若，像沒有下雨一樣。那時，到那時，中華多半已經振興。
（p.045）
墓園，總吸引我。從小就喜歡一個人悄悄走，貪婪地看石碑、雕像、風吹樹葉。後來我知道，四個季節，任何天氣，與墓園都相諧和。別的地方，往往一處適宜一個季節，而墓園，我所徘徊過的很多墓園，全是能與春的明媚、夏的沈靜、秋的清肅、冬的安穩依次共成景色。
初到一個城市，譬如巴黎吧，先赴博物館，接著就去墓園。與之共赴博物館的是我朋友，與之同去墓園的是我情人。博物館收藏的是完成了的藝術品，墓園也是呀，不是藝術品也得完成呵。何必把藝術看得如此珍貴？獨尊藝術，巴黎呵，誰來尊藝術？那麼長眠於墓地的人才肯定，在香榭麗捨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是不肯定的。活動著的至多是金屑，長眠者才是金塊。純而重，所以歸於泥土。況且，博物館內的很多東西，都是墓園中的長眠者所做成的。巴黎呵，別獨尊藝術，除了藝術，其他的當然更不值得獨尊。
（p.159）
一八二四年九月，哥德以素有的優雅氣度接見了海涅，談了天氣，還談了耶拿和魏瑪間的白楊林蔭路。
哥德突然問道：
“您目前在寫什麼？”
海涅答：
“《浮士德》。”
當時哥德的《浮士德》第二部尚未問世。哥德說：
“海涅先生，您在魏瑪還有別的事嗎？”
海涅即對：
“從我踏進閣下府門的那一刻起，我在魏瑪的全部事務就都結束了。”語音剛落，躬身告辭。
俄國的阿尼克斯特向我傳述了這點史實，我信以為真，因為這是非常之哥德的，這是非常之海涅的。即使我，到現在仍有寫那個題材的慾望。哥德的浮士德太廉價了，這樣便宜押給靡菲斯特。
（p.160~161）
博學，是指有很多釘子，知識的釘子。釘子是為了固定一件東西，可能是好東西，可能是壞東西。知識是為了固定一項思想，可能是好思想，可能是壞思想。釘子有什麼希罕，好多博學者擁有好多釘子，而且大半是斷釘、彎釘、鏽釘。
（p.165）
我力求精緻，遠勝眾人。
與命運比，我的精緻全顯得糙陋。
況且，命運的精緻是調度整個時空的，所以有那麼一種學說：一顆星，主宰著一個人的一生，以及其死後的名聲。
（p.166）
借來的浪漫
如果十年前，四月份，英國客人北歸後，這裡就沒人了，而今高斯旅館一樣住滿名流雅士。
玫瑰色的大建築，座落里維耶拉海岸。正面許多棕櫚樹，其前是短短的耀目的沙灘。
附近還是一些平房，只有五【里】1外康城的鬱鬱松林中有十來幢古老別墅，蓮花形的圓頂，凋零的粉紅，灰黯的乳白。
向更遠眺望，義大利邊界，紫色的阿爾卑斯山。另一面，天海相接處，商船緩緩西行。摩爾山脈低巒的蜿蜒公路，傳來輕輕的汽車喇叭聲，是這帶山脈才真正隔開了普魯旺斯。
1 編者注：漫漶難辨的文字。
（p.277）
當然，早在福樓拜之前，人們知道愚昧。但是由於知識貧乏和教育不足，這裡是有差別的。在福樓拜的小說裡，愚昧是人類與生俱來的。
最使人驚訝的是福樓拜他自己對於愚昧的看法。他認為科技昌明、社會進步並沒有消滅愚昧，愚昧反而跟隨社會進步一起成長。
福樓拜著意收集一些流行用語，一般人常用來炫耀自己的醒目和跟得上潮流，他把這些流行用語編成一本辭典。我們可以從這本辭典中領悟到“現代化的愚蠢並不是無知，而是對各種思潮的生吞活剝”。
福樓拜的獨到之見對未來世界的影響，比弗洛伊德的學說還要深遠。我們可以想象，這個世界可以沒有心理分析學說，可以沒有階級鬥爭學說，但是不能沒有抗拒各種泛濫思潮的能力。這些洪水般的思潮輸入電腦，借助於大眾傳播媒介，恐怕會凝成一股粉碎獨立思想和個人創見的勢力，這股勢力足以窒息歐洲文明。
（p.278~279）
維也納人的布洛克（Hermann Broch）:＂現代小說英勇地與媚俗的潮流（tide of kitsch）抗爭，最終被淹沒了。”
Kitsch這個字源於上世紀中的德國，它描述不擇手段去討好大多數的心態和做法。既然想要討好，當然得確認大家喜歡什麼，然後再把自己放到這個既定的模式思潮之中。Kitsch就是把這種既定模式的愚昧用美麗的語言和感情把它喬裝打扮，甚至連自己都會為這種平庸的思想和感情灑淚。
今天，時光又流逝了五十年，布洛克的名言日見其光輝。為了討好大眾，引人注目，大眾傳播的“美學”必然要跟Kitsch同流。在大眾傳媒無所不在的影響下，我們的美感和道德觀慢慢也Kitsch起來了。現代主義在近代的含義是不墨守成規，反對既定思維模式，決不媚俗取寵。今日之現代主義（通俗的用法稱為“新潮”）已經融會於大眾傳媒的洪流之中。所謂“新潮”，就得竭力地趕時髦，比任何人更賣力地迎合既定的思維模式。現代主義套上了媚俗的外衣，這件外衣就叫Kitsch。
那些不懂得笑，毫無幽默感的人，不但墨守成規，而且媚俗取寵。他們是藝術之大敵。正如我強調過的，這種藝術是上帝的笑聲的回響……在這個藝術領域裡，沒有人掌握絕對真理，人人都有被瞭解的權利。這個自由想象的王國是跟現代歐洲文明一起誕生的。當然，這是非常理想化的“歐洲”，或者說是我們夢想中的歐洲。我們常常背叛這個夢想，可也正是靠它把我們凝聚在一起。這股凝聚力已經超過歐洲地域的界限。我們都知道，這個寬宏的領域（無論是小說的想象，還是歐洲的實體）是極其脆弱的，極易夭折的。那些既不會笑又毫無幽默感的傢伙，老是虎視眈眈盯著我們。
……我覺得今天歐洲文明內外交困，歐洲文明的珍貴遺產——獨立思想、個人創見和神聖的隱私生活，都受到威脅。對我來說，個人主義這個歐洲文明的精髓，只能珍藏在小說、歷史的寶盒裡。
（p.280~282）
書名：木心遺稿（全三冊）
作者：木心
出版社：上海三聯書店
出版日期：2022/01
內容簡介
木心說，人在歷史的位置，也不過是一個床位。在木心目前已出版的所有著作之外，尚有相當數量的筆記簿與散稿，從未面世，估計逾百萬字。由於木心通常不註明成稿年份，從內容和字跡推測，小部分寫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大部分寫於九十年代和新世紀，直到他2011年離世。這批遺稿的內容，寬泛雜多，不分章節，隨寫隨止，殊少完整的篇幅。其中包括人名、賬單、書單、目錄、信稿，偶爾信手勾畫簡單的書籍設計，還有他自己的墓園。讀者熟悉的俳句、隨感、舊體詩、自由詩，約佔半數，其餘部分，介於雜記、備忘、敘事、憶舊之間，狀若自言自語，不同於他已面世的所有作品。
【Excerpt】
文學，如喻作藥，也只是供長期內服。那種一時外敷的文學的藥，其實是化妝品。
另外，更有某種文學，確實也許真正似乎有使人脫胎換骨之功效，那是必定要先脫了胎、換好骨的人才能讀得下去的——事情也只好絕望。
（p.028）
歐美人在雨中行走，神態自若，像沒有下雨時一樣。中國人在雨中行走，聳肩縮頸，只求身上少落著些雨。
從前的中國人在雨中大概也是神態自若，像沒有下雨時一樣的吧。
忽然記起宋代的畫中有什麼《風雨歸舟圖》，那船上、路上的人，也聳肩縮頸，有的還戴笠帽，著蓑衣，亦作［彎］腰曲背狀。
中國會不會有一天，全國下雨，全國的人都走在路上，都沒打傘，沒穿雨衣，個個神態自若，像沒有下雨一樣。那時，到那時，中華多半已經振興。
（p.045）
墓園，總吸引我。從小就喜歡一個人悄悄走，貪婪地看石碑、雕像、風吹樹葉。後來我知道，四個季節，任何天氣，與墓園都相諧和。別的地方，往往一處適宜一個季節，而墓園，我所徘徊過的很多墓園，全是能與春的明媚、夏的沈靜、秋的清肅、冬的安穩依次共成景色。
初到一個城市，譬如巴黎吧，先赴博物館，接著就去墓園。與之共赴博物館的是我朋友，與之同去墓園的是我情人。博物館收藏的是完成了的藝術品，墓園也是呀，不是藝術品也得完成呵。何必把藝術看得如此珍貴？獨尊藝術，巴黎呵，誰來尊藝術？那麼長眠於墓地的人才肯定，在香榭麗捨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是不肯定的。活動著的至多是金屑，長眠者才是金塊。純而重，所以歸於泥土。況且，博物館內的很多東西，都是墓園中的長眠者所做成的。巴黎呵，別獨尊藝術，除了藝術，其他的當然更不值得獨尊。
（p.159）
一八二四年九月，哥德以素有的優雅氣度接見了海涅，談了天氣，還談了耶拿和魏瑪間的白楊林蔭路。
哥德突然問道：
“您目前在寫什麼？”
海涅答：
“《浮士德》。”
當時哥德的《浮士德》第二部尚未問世。哥德說：
“海涅先生，您在魏瑪還有別的事嗎？”
海涅即對：
“從我踏進閣下府門的那一刻起，我在魏瑪的全部事務就都結束了。”語音剛落，躬身告辭。
俄國的阿尼克斯特向我傳述了這點史實，我信以為真，因為這是非常之哥德的，這是非常之海涅的。即使我，到現在仍有寫那個題材的慾望。哥德的浮士德太廉價了，這樣便宜押給靡菲斯特。
（p.160~161）
博學，是指有很多釘子，知識的釘子。釘子是為了固定一件東西，可能是好東西，可能是壞東西。知識是為了固定一項思想，可能是好思想，可能是壞思想。釘子有什麼希罕，好多博學者擁有好多釘子，而且大半是斷釘、彎釘、鏽釘。
（p.165）
我力求精緻，遠勝眾人。
與命運比，我的精緻全顯得糙陋。
況且，命運的精緻是調度整個時空的，所以有那麼一種學說：一顆星，主宰著一個人的一生，以及其死後的名聲。
（p.166）
借來的浪漫
如果十年前，四月份，英國客人北歸後，這裡就沒人了，而今高斯旅館一樣住滿名流雅士。
玫瑰色的大建築，座落里維耶拉海岸。正面許多棕櫚樹，其前是短短的耀目的沙灘。
附近還是一些平房，只有五【里】1外康城的鬱鬱松林中有十來幢古老別墅，蓮花形的圓頂，凋零的粉紅，灰黯的乳白。
向更遠眺望，義大利邊界，紫色的阿爾卑斯山。另一面，天海相接處，商船緩緩西行。摩爾山脈低巒的蜿蜒公路，傳來輕輕的汽車喇叭聲，是這帶山脈才真正隔開了普魯旺斯。
1 編者注：漫漶難辨的文字。
（p.277）
當然，早在福樓拜之前，人們知道愚昧。但是由於知識貧乏和教育不足，這裡是有差別的。在福樓拜的小說裡，愚昧是人類與生俱來的。
最使人驚訝的是福樓拜他自己對於愚昧的看法。他認為科技昌明、社會進步並沒有消滅愚昧，愚昧反而跟隨社會進步一起成長。
福樓拜著意收集一些流行用語，一般人常用來炫耀自己的醒目和跟得上潮流，他把這些流行用語編成一本辭典。我們可以從這本辭典中領悟到“現代化的愚蠢並不是無知，而是對各種思潮的生吞活剝”。
福樓拜的獨到之見對未來世界的影響，比弗洛伊德的學說還要深遠。我們可以想象，這個世界可以沒有心理分析學說，可以沒有階級鬥爭學說，但是不能沒有抗拒各種泛濫思潮的能力。這些洪水般的思潮輸入電腦，借助於大眾傳播媒介，恐怕會凝成一股粉碎獨立思想和個人創見的勢力，這股勢力足以窒息歐洲文明。
（p.278~279）
維也納人的布洛克（Hermann Broch）:＂現代小說英勇地與媚俗的潮流（tide of kitsch）抗爭，最終被淹沒了。”
Kitsch這個字源於上世紀中的德國，它描述不擇手段去討好大多數的心態和做法。既然想要討好，當然得確認大家喜歡什麼，然後再把自己放到這個既定的模式思潮之中。Kitsch就是把這種既定模式的愚昧用美麗的語言和感情把它喬裝打扮，甚至連自己都會為這種平庸的思想和感情灑淚。
今天，時光又流逝了五十年，布洛克的名言日見其光輝。為了討好大眾，引人注目，大眾傳播的“美學”必然要跟Kitsch同流。在大眾傳媒無所不在的影響下，我們的美感和道德觀慢慢也Kitsch起來了。現代主義在近代的含義是不墨守成規，反對既定思維模式，決不媚俗取寵。今日之現代主義（通俗的用法稱為“新潮”）已經融會於大眾傳媒的洪流之中。所謂“新潮”，就得竭力地趕時髦，比任何人更賣力地迎合既定的思維模式。現代主義套上了媚俗的外衣，這件外衣就叫Kitsch。
那些不懂得笑，毫無幽默感的人，不但墨守成規，而且媚俗取寵。他們是藝術之大敵。正如我強調過的，這種藝術是上帝的笑聲的回響……在這個藝術領域裡，沒有人掌握絕對真理，人人都有被瞭解的權利。這個自由想象的王國是跟現代歐洲文明一起誕生的。當然，這是非常理想化的“歐洲”，或者說是我們夢想中的歐洲。我們常常背叛這個夢想，可也正是靠它把我們凝聚在一起。這股凝聚力已經超過歐洲地域的界限。我們都知道，這個寬宏的領域（無論是小說的想象，還是歐洲的實體）是極其脆弱的，極易夭折的。那些既不會笑又毫無幽默感的傢伙，老是虎視眈眈盯著我們。
……我覺得今天歐洲文明內外交困，歐洲文明的珍貴遺產——獨立思想、個人創見和神聖的隱私生活，都受到威脅。對我來說，個人主義這個歐洲文明的精髓，只能珍藏在小說、歷史的寶盒裡。
（p.280~282）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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