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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芥川龍之介的《白蘭花：中國奇遇記》
2025/11/11 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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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芥川龍之介的《白蘭花：中國奇遇記》
書名：白蘭花：中國奇遇記
作者：芥川龍之介
譯者：鄒波
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4/04
內容簡介
本書以芥川的“中國遊記”為主，同時收錄了與中國相關，或受中國之行啟發而創作的小說、隨筆、詩歌、翻譯小品。編選的意圖在於較為完整地呈現芥川的中國觀，改變單純收錄遊記容易造成的片面印象。
【Excerpt】
〈江南遊記〉
六 西湖（一）
旅館前的棧橋上，朝陽下，槐樹葉影婆娑。那裡系了一艘畫舫，供我們乘坐。畫舫一詞看似風雅，但畫舫的“畫”究竟體現在哪裡，卻不甚了了。只不過是一艘極為普通的小船，張了白棉布的遮陽篷，裝著黃銅的扶手而已。那艘畫舫——既然人家說這是畫舫，此後就這樣稱呼吧。我們登上畫舫，面相和善的船夫便將船悠然划向湖面了。
湖水沒有想象的深。透過漂著浮萍的水面，能看到生出蓮芽的水底。本以為是靠近岸邊的緣故，可是繼續向前行駛也是如此。從整體的感覺來說，與其說是湖水，更接近洪水淹沒的田地。聽說西湖曾經因為未加整飭而突然乾涸，後來以人工圍固，使湖水不致外流。我倚靠在船舷邊，拿村田君的手杖戳淺淺的湖底，嚇唬不時游在水藻之間、形似鯊魚的魚兒。
在我們畫舫的遠處，長堤從日本領事館附近一直連通到湖中的孤山。根據西湖全圖，那是古代白樂天建築的白堤。看石版印刷的圖畫，堤上畫著柳樹之類的樹木。但或許是重修時被砍伐掉，現在只剩寂寞的沙堤。堤上有兩座橋，靠近孤山的叫錦帶橋，靠近日本領事館的叫斷橋。斷橋在西湖十景中，以殘雪聞名，前人的詩作為數不少。現在橋畔的殘雪亭中，建有清聖祖的詩碑。此外楊鐵崖 的“段家橋頭猩色酒”、張承吉的“斷橋荒蘚澀”，寫的都是這座橋——這聽起來很博學，其實都出自池田桃川氏的《江南名勝史蹟》，並無特別值得誇耀之處。而那斷橋，我只是遠遠地對它表示了敬意：“啊，那就是斷橋啊。”並未移舟靠近。然而浮萍稀疏的湖中，白色的長堤延綿不斷——尤其是駛到近前時，一位垂著辮子的老人，以柳枝為鞭，悠然策馬而行，宛如詩中景致。白樂天的西湖詩中寫道：“半醉閒行湖岸東，馬鞭敲鐙轡玲瓏。萬株松樹青山上，十里沙堤明月中。”如果將晝夜顛倒，感覺大致相仿。當然，這首和斷橋詩一樣，轉引自池田氏的書。
畫舫穿過錦帶橋，隨即折向右邊。船的左側就是孤山。聽說這邊的風景就是西湖十景中的平湖秋月。而現在是晚春的上午，自然無緣得見。孤山上的建築好像有錢人家，朱門白牆，既大又俗。然而經過此處，忽然看見非常雅致的三層樓。臨水的大門很好看，左右兩邊的石獅也很美觀。我以為是人家的府宅，原來是乾隆皇帝行宮舊址，如今是著名的文瀾閣。這裡和金山寺的文字閣（鎮江）、大觀堂的文匯閣（揚州），各收藏有一部四庫全書，而且聽說庭院也很不錯。我們上岸想去觀瞻，然而都不對普通人開放。我們只得沿著岸邊遠觀了舊日的孤山寺、現今的廣化寺，便去下一站俞樓了。
俞樓是俞曲園的別墅。形制雖有些逼仄，卻是不壞的居所。因東坡舊居而得名的伴坡亭後面，茂林與沿階草之中有一汪古池，荇藻密生，感覺甚為閒寂。沿池邊攀援而上，在曲曲廊盡頭，牆壁上嵌有石刻，那是彭玉麟為曲園所畫的梅花圖——應該說是懸掛於本鄉曙町谷崎潤一郎氏家二樓、大煞風景的梅花圖原物。曲曲廊上有一座小軒——匾額上寫著碧霞西捨。看完之後，我們再次回到伴坡亭。亭子的牆壁上掛了各種石拓，有曲園、朱晦庵、何紹基、岳飛。看了太多石拓本，並無特別想獲取的慾望。正面很鄭重地掛著曲園留著長髯的照片。我喝著這家主人端來的一碗茶，仔細端詳曲園先生的面相。根據章炳麟氏的《俞先生傳》（此處非轉引），“雅性不好聲色，既喪母妻，終身不肴食”。的確未必不是如此。“雜流亦時時至門下，此其所短也。”——如此說來，他多少也有些俗。而說不定正是因為有這種俗氣，才有出息的弟子給他建這樣的別墅。像不帶一點俗氣、如同玲瓏寶玉般的我等，別墅自不必說，僅靠賣文維持生計而已——我對著加了玫瑰的茶碗，怔怔地支著腦袋，對蔭甫先生心生些許輕蔑來。
〈上海遊記〉
二十一 最後一瞥
村田君與波多君走後，我叼著卷煙走到鳳陽丸的甲板上。燈光明亮的碼頭上幾乎看不到人影。對面的馬路上，三四層的磚瓦建築，聳立在夜空中。我忽然看見一個苦力，拖著清晰的影子走在下面的碼頭上。如果和他一起走，肯定能自然地走到曾去拿過護照的日本領事館門前。
我在安靜的甲板上向船尾走去，從此處向河面望去，外灘邊的馬路上，燈光點點、璀璨奪目。橫跨蘇州河口、白日裡車馬絡繹不絕的外白渡橋似乎看不清楚。橋下的公園雖看不見綠葉的顏色，卻能看見鬱鬱蔥蔥的樹叢。前些時日去那裡，白花花的噴泉旁，一個身穿S.M.C（上海工部局）紅背心、佝僂著背的中國人，在草地上撿煙頭。在那公園的花壇裡，鬱金香、黃水仙，如今也盛開在電燈光下了吧？從那裡穿過去，就能看到庭院寬大的英吉利領事館、正金銀行了。沿著河邊筆直走，拐向左邊的橫街，就能看見蘭心大戲院了吧。門口的石階上，即使有喜歌劇的招貼畫，或許已沒有觀眾進出了。這時，一輛汽車筆直沿河邊駛來。玫瑰花、絲綢、琥珀項鍊——這些在我眼前一閃便迅速消失了。她們肯定是去Calton Café跳舞去的。接著，寂靜的街道上，有人哼著小曲，足音跫跫地走過。Chin chin Chinaman——我把煙頭扔進黑沈沈的黃浦江，緩步走回船艙裡。
船艙裡也杳無人影。只有鋪了地毯的地板上，盆栽的蘭花葉子反射著燈光。我倚靠在長椅上，漫然沈浸在回想中——見到吳景濂氏的時候，他碩大的寸頭上，貼著紫色膏藥。我看在眼裡，小聲嘀咕道：“是長了瘡皰嗎？”——醉步蹣跚的四十起氏走在昏暗的街上，我們的頭頂上正好推開一扇四方形的小窗。窗戶將陽光斜斜地反射向雨雲低垂的天空。那裡出現一個小鳥般的年輕中國女子，望著窗下的我們。四十起氏指著她對我說：“那個，是廣東婔。”今晚，那個女人或許也在那裡露出臉來——在樹木繁茂的法租界，我們乘坐在輕快的馬車上，忽然看見前方有一個中國馬夫，牽著兩匹白馬在走。其中一匹突然躺倒在地上。同車的村田君說：“它的背蹭癢癢呢。”以此打消了我的疑慮——我思前想後，伸手到西服的口袋裡拿香煙。拿出來的卻不是黃色的埃及煙盒，而是昨晚隨手放在裡面的中國戲的戲單。戲單裡忽然滑出什麼，輕輕掉落地上。那東西——轉瞬之後，我撿起了枯萎的白蘭花。我聞了聞，已經沒有了香味，花瓣也變為褐色。“白蘭花，白蘭花”——那賣花的叫賣聲，已經成了縹緲的追憶。曾經看這花兒在南國美人的胸前散發著清香，如今也變得宛如夢境。我感覺有即將陷入隨意感傷中去的危險，便將枯萎的白蘭花扔在地上，隨後點燃香煙，讀起臨別前小島君送給我的瑪麗·斯托普斯（Marie Charlotte Carmichael Stopes）的書來。
〈北京日記抄〉
二 辜鴻銘①先生
我去拜訪辜鴻銘先生。僕人帶我走進客廳，白牆上掛著石拓的掛軸，地板上鋪了草席，雖然容易生臭蟲，卻可謂閒趣可喜。
等待不足一分鐘，一位目光炯炯的老人推門而人，用英語招呼道：“歡迎，請坐。”他自然便是辜鴻銘先生。花白的長辮、白色長褂，如果鼻子再短一些，臉就頗像大蝙蝠了。先生與我交談時，桌上放有數張粗紙，手上唰唰地寫著漢字，口中不停說著英語。對於我這種聽力不佳者的確是極便利的交談方式。
先生南生於福建，西求學於蘇格蘭愛丁堡，東娶日本婦人，北則居住於北京，因此號曰東西南北人。英語自不必說，也通德語、法語。他與Young Chinese（少年中國）不同，並不崇尚西洋文明。他痛罵基督教、共和政體、機械萬能論，等等。他見我穿了中式長衫，評價道：“不穿洋服令人佩服。唯一遺憾的是沒有辮子。”我與先生談了大約三十分鐘，忽然，一個八九歲的少女走進廳堂，大概是先生的千金。（夫人已經仙逝。）先生將手搭在女兒肩上，用中文說了句什麼。少女張開小口，背誦起《伊呂波歌》來，應該是母親生前所教。先生滿意地微笑著，我也略感鄉愁，望著少女的臉龐。
千金退下之後，先生又和我談論段祺瑞、吳佩孚，以及托爾斯泰（托爾斯泰給先生回了信）。先生之論縱橫開闔，目光越發迥然如炬，面容也越發肖似蝙蝠。我離開上海之時，瓊斯曾握住我的手交代：“紫禁城可以不看，切勿忘記去見辜鴻銘。”瓊斯之言，誠不我欺也。我聽先生宏論，大有感觸。便問先生感慨於時事，為何不參政。先生語速飛快地回答了，可惜我沒聽明白。我說：“請您再說一遍。”先生恨恨地在紙上大大地寫道：“老、老、老、老、老……”
一個小時之後，我辭別了先生家，步行回位於東單牌樓的旅館。微風吹著道旁的合歡花；斜陽照著身上的中式長衫。先生蝙蝠一樣的面容，始終映在我眼前，沒有散去。我走到大馬路上，回望先生家的大門一—先生，幸勿怪咎。且慢慨嘆先生之老，先來贊美尚且年少有為的我的幸福。
①辜鴻銘（1857–1928），清末民初學者。英譯《論語》《大學》《中庸》，著有《中國的牛津運動》《中國人的精神》等英文著作，熱衷於向西方宣傳東方的文化與精神，產生很大影響。英國作家毛姆、印度作家泰戈爾訪問中國時，也曾拜訪辜鴻銘。
書名：白蘭花：中國奇遇記
作者：芥川龍之介
譯者：鄒波
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4/04
內容簡介
本書以芥川的“中國遊記”為主，同時收錄了與中國相關，或受中國之行啟發而創作的小說、隨筆、詩歌、翻譯小品。編選的意圖在於較為完整地呈現芥川的中國觀，改變單純收錄遊記容易造成的片面印象。
【Excerpt】
〈江南遊記〉
六 西湖（一）
旅館前的棧橋上，朝陽下，槐樹葉影婆娑。那裡系了一艘畫舫，供我們乘坐。畫舫一詞看似風雅，但畫舫的“畫”究竟體現在哪裡，卻不甚了了。只不過是一艘極為普通的小船，張了白棉布的遮陽篷，裝著黃銅的扶手而已。那艘畫舫——既然人家說這是畫舫，此後就這樣稱呼吧。我們登上畫舫，面相和善的船夫便將船悠然划向湖面了。
湖水沒有想象的深。透過漂著浮萍的水面，能看到生出蓮芽的水底。本以為是靠近岸邊的緣故，可是繼續向前行駛也是如此。從整體的感覺來說，與其說是湖水，更接近洪水淹沒的田地。聽說西湖曾經因為未加整飭而突然乾涸，後來以人工圍固，使湖水不致外流。我倚靠在船舷邊，拿村田君的手杖戳淺淺的湖底，嚇唬不時游在水藻之間、形似鯊魚的魚兒。
在我們畫舫的遠處，長堤從日本領事館附近一直連通到湖中的孤山。根據西湖全圖，那是古代白樂天建築的白堤。看石版印刷的圖畫，堤上畫著柳樹之類的樹木。但或許是重修時被砍伐掉，現在只剩寂寞的沙堤。堤上有兩座橋，靠近孤山的叫錦帶橋，靠近日本領事館的叫斷橋。斷橋在西湖十景中，以殘雪聞名，前人的詩作為數不少。現在橋畔的殘雪亭中，建有清聖祖的詩碑。此外楊鐵崖 的“段家橋頭猩色酒”、張承吉的“斷橋荒蘚澀”，寫的都是這座橋——這聽起來很博學，其實都出自池田桃川氏的《江南名勝史蹟》，並無特別值得誇耀之處。而那斷橋，我只是遠遠地對它表示了敬意：“啊，那就是斷橋啊。”並未移舟靠近。然而浮萍稀疏的湖中，白色的長堤延綿不斷——尤其是駛到近前時，一位垂著辮子的老人，以柳枝為鞭，悠然策馬而行，宛如詩中景致。白樂天的西湖詩中寫道：“半醉閒行湖岸東，馬鞭敲鐙轡玲瓏。萬株松樹青山上，十里沙堤明月中。”如果將晝夜顛倒，感覺大致相仿。當然，這首和斷橋詩一樣，轉引自池田氏的書。
畫舫穿過錦帶橋，隨即折向右邊。船的左側就是孤山。聽說這邊的風景就是西湖十景中的平湖秋月。而現在是晚春的上午，自然無緣得見。孤山上的建築好像有錢人家，朱門白牆，既大又俗。然而經過此處，忽然看見非常雅致的三層樓。臨水的大門很好看，左右兩邊的石獅也很美觀。我以為是人家的府宅，原來是乾隆皇帝行宮舊址，如今是著名的文瀾閣。這裡和金山寺的文字閣（鎮江）、大觀堂的文匯閣（揚州），各收藏有一部四庫全書，而且聽說庭院也很不錯。我們上岸想去觀瞻，然而都不對普通人開放。我們只得沿著岸邊遠觀了舊日的孤山寺、現今的廣化寺，便去下一站俞樓了。
俞樓是俞曲園的別墅。形制雖有些逼仄，卻是不壞的居所。因東坡舊居而得名的伴坡亭後面，茂林與沿階草之中有一汪古池，荇藻密生，感覺甚為閒寂。沿池邊攀援而上，在曲曲廊盡頭，牆壁上嵌有石刻，那是彭玉麟為曲園所畫的梅花圖——應該說是懸掛於本鄉曙町谷崎潤一郎氏家二樓、大煞風景的梅花圖原物。曲曲廊上有一座小軒——匾額上寫著碧霞西捨。看完之後，我們再次回到伴坡亭。亭子的牆壁上掛了各種石拓，有曲園、朱晦庵、何紹基、岳飛。看了太多石拓本，並無特別想獲取的慾望。正面很鄭重地掛著曲園留著長髯的照片。我喝著這家主人端來的一碗茶，仔細端詳曲園先生的面相。根據章炳麟氏的《俞先生傳》（此處非轉引），“雅性不好聲色，既喪母妻，終身不肴食”。的確未必不是如此。“雜流亦時時至門下，此其所短也。”——如此說來，他多少也有些俗。而說不定正是因為有這種俗氣，才有出息的弟子給他建這樣的別墅。像不帶一點俗氣、如同玲瓏寶玉般的我等，別墅自不必說，僅靠賣文維持生計而已——我對著加了玫瑰的茶碗，怔怔地支著腦袋，對蔭甫先生心生些許輕蔑來。
〈上海遊記〉
二十一 最後一瞥
村田君與波多君走後，我叼著卷煙走到鳳陽丸的甲板上。燈光明亮的碼頭上幾乎看不到人影。對面的馬路上，三四層的磚瓦建築，聳立在夜空中。我忽然看見一個苦力，拖著清晰的影子走在下面的碼頭上。如果和他一起走，肯定能自然地走到曾去拿過護照的日本領事館門前。
我在安靜的甲板上向船尾走去，從此處向河面望去，外灘邊的馬路上，燈光點點、璀璨奪目。橫跨蘇州河口、白日裡車馬絡繹不絕的外白渡橋似乎看不清楚。橋下的公園雖看不見綠葉的顏色，卻能看見鬱鬱蔥蔥的樹叢。前些時日去那裡，白花花的噴泉旁，一個身穿S.M.C（上海工部局）紅背心、佝僂著背的中國人，在草地上撿煙頭。在那公園的花壇裡，鬱金香、黃水仙，如今也盛開在電燈光下了吧？從那裡穿過去，就能看到庭院寬大的英吉利領事館、正金銀行了。沿著河邊筆直走，拐向左邊的橫街，就能看見蘭心大戲院了吧。門口的石階上，即使有喜歌劇的招貼畫，或許已沒有觀眾進出了。這時，一輛汽車筆直沿河邊駛來。玫瑰花、絲綢、琥珀項鍊——這些在我眼前一閃便迅速消失了。她們肯定是去Calton Café跳舞去的。接著，寂靜的街道上，有人哼著小曲，足音跫跫地走過。Chin chin Chinaman——我把煙頭扔進黑沈沈的黃浦江，緩步走回船艙裡。
船艙裡也杳無人影。只有鋪了地毯的地板上，盆栽的蘭花葉子反射著燈光。我倚靠在長椅上，漫然沈浸在回想中——見到吳景濂氏的時候，他碩大的寸頭上，貼著紫色膏藥。我看在眼裡，小聲嘀咕道：“是長了瘡皰嗎？”——醉步蹣跚的四十起氏走在昏暗的街上，我們的頭頂上正好推開一扇四方形的小窗。窗戶將陽光斜斜地反射向雨雲低垂的天空。那裡出現一個小鳥般的年輕中國女子，望著窗下的我們。四十起氏指著她對我說：“那個，是廣東婔。”今晚，那個女人或許也在那裡露出臉來——在樹木繁茂的法租界，我們乘坐在輕快的馬車上，忽然看見前方有一個中國馬夫，牽著兩匹白馬在走。其中一匹突然躺倒在地上。同車的村田君說：“它的背蹭癢癢呢。”以此打消了我的疑慮——我思前想後，伸手到西服的口袋裡拿香煙。拿出來的卻不是黃色的埃及煙盒，而是昨晚隨手放在裡面的中國戲的戲單。戲單裡忽然滑出什麼，輕輕掉落地上。那東西——轉瞬之後，我撿起了枯萎的白蘭花。我聞了聞，已經沒有了香味，花瓣也變為褐色。“白蘭花，白蘭花”——那賣花的叫賣聲，已經成了縹緲的追憶。曾經看這花兒在南國美人的胸前散發著清香，如今也變得宛如夢境。我感覺有即將陷入隨意感傷中去的危險，便將枯萎的白蘭花扔在地上，隨後點燃香煙，讀起臨別前小島君送給我的瑪麗·斯托普斯（Marie Charlotte Carmichael Stopes）的書來。
〈北京日記抄〉
二 辜鴻銘①先生
我去拜訪辜鴻銘先生。僕人帶我走進客廳，白牆上掛著石拓的掛軸，地板上鋪了草席，雖然容易生臭蟲，卻可謂閒趣可喜。
等待不足一分鐘，一位目光炯炯的老人推門而人，用英語招呼道：“歡迎，請坐。”他自然便是辜鴻銘先生。花白的長辮、白色長褂，如果鼻子再短一些，臉就頗像大蝙蝠了。先生與我交談時，桌上放有數張粗紙，手上唰唰地寫著漢字，口中不停說著英語。對於我這種聽力不佳者的確是極便利的交談方式。
先生南生於福建，西求學於蘇格蘭愛丁堡，東娶日本婦人，北則居住於北京，因此號曰東西南北人。英語自不必說，也通德語、法語。他與Young Chinese（少年中國）不同，並不崇尚西洋文明。他痛罵基督教、共和政體、機械萬能論，等等。他見我穿了中式長衫，評價道：“不穿洋服令人佩服。唯一遺憾的是沒有辮子。”我與先生談了大約三十分鐘，忽然，一個八九歲的少女走進廳堂，大概是先生的千金。（夫人已經仙逝。）先生將手搭在女兒肩上，用中文說了句什麼。少女張開小口，背誦起《伊呂波歌》來，應該是母親生前所教。先生滿意地微笑著，我也略感鄉愁，望著少女的臉龐。
千金退下之後，先生又和我談論段祺瑞、吳佩孚，以及托爾斯泰（托爾斯泰給先生回了信）。先生之論縱橫開闔，目光越發迥然如炬，面容也越發肖似蝙蝠。我離開上海之時，瓊斯曾握住我的手交代：“紫禁城可以不看，切勿忘記去見辜鴻銘。”瓊斯之言，誠不我欺也。我聽先生宏論，大有感觸。便問先生感慨於時事，為何不參政。先生語速飛快地回答了，可惜我沒聽明白。我說：“請您再說一遍。”先生恨恨地在紙上大大地寫道：“老、老、老、老、老……”
一個小時之後，我辭別了先生家，步行回位於東單牌樓的旅館。微風吹著道旁的合歡花；斜陽照著身上的中式長衫。先生蝙蝠一樣的面容，始終映在我眼前，沒有散去。我走到大馬路上，回望先生家的大門一—先生，幸勿怪咎。且慢慨嘆先生之老，先來贊美尚且年少有為的我的幸福。
①辜鴻銘（1857–1928），清末民初學者。英譯《論語》《大學》《中庸》，著有《中國的牛津運動》《中國人的精神》等英文著作，熱衷於向西方宣傳東方的文化與精神，產生很大影響。英國作家毛姆、印度作家泰戈爾訪問中國時，也曾拜訪辜鴻銘。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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