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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Roland Barthes的《明室：攝影札記》
2025/11/12 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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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Roland Barthes的《明室：攝影札記》
最初的閱讀記憶當然是來自許綺玲的譯本，藉由近日購入不同譯本的二手書，再次複習這一本經典之作。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明室：攝影札記
作者：羅蘭‧巴爾特（Roland Barthes）
譯者：趙克非
出版社：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1/03
內容簡介
《明室》一書是作者應《電影手冊》雜誌之邀寫成的，在攝影評論界聲譽卓著。巴爾特（台譯︰羅蘭巴特）在書中選了十幾幅過去的和當代的、著名的和無名的照片，穿插在文本之中，作為評說的對象。在書中，巴爾特不討論攝影師與照片之間的關系，而以觀看照片的人與照片之間的互動為考察的中心，構築了自己關於攝影的理論框架。他把照片的意義分成兩個部分︰意趣(Studium)和刺點(Punctum)。前者是攝影師通過作品向觀眾所展示的可以理解和交流的文化空間；而後者則是照片中刺激和感動人的局部與細節，也即讓人為之著迷和瘋狂的地方。
【Excerpt】
〈攝影的特性〉
有一天，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偶然看到一張照片，是拿破侖最小的弟弟熱羅姆的（攝於1852年）。我感到很驚奇，當時想的是：“我看到的是一雙見過拿破侖皇帝的眼睛！”這是一種我怎麼也無法抑制的驚奇，我曾時不時地和別人說起過這種感覺。可是，似乎沒人和我有同感，甚至沒人能理解我這種感覺（孤獨。生活就是由這樣一些孤獨構成的），我也就把這種感覺淡忘了。我以前對攝影的興趣，更多的是文化方面的。我公開宣佈過，說我喜歡攝影，不喜歡電影，可我又無法把攝影從電影裡分離出來。問題沒有解決，時不時地反覆出現。對於攝影，我有一種強烈的“本體論”願望：我不顧一切地想知道照片“自身”是什麼，它靠哪些本質特點使自己有別於其他圖像。這樣一種願望想要表達的意思是，除了攝影在技術和應用方面所表現出來的明顯事實，除了它在當代的迅猛普及，我對攝影是否具有重要意義，以及攝影自身是否具有什麼“特點”，實際上都沒把握。
〈意趣和刺點〉
我發現的這個構圖規則完全說得通，足以使我試著為這兩個要素定名（我需要這麼做）；兩個要素的共存，似乎使我對這些照片產生的某種特殊興趣站住了腳。
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第一種要素是廣延性，它擴展了畫面。憑著我的知識和修養，這一點我很容易看出來。畫面可以很有風格，也可以沒有風格；可以很成功，也可以不怎麼成功。這全要看攝影師的技巧或運氣。
（Le premier, visiblement, est une étendue, il a l’extension dun champ, que je percois assez familierement en fonction de mon savoir, de ma culture; ce champ peut être plus ou moins stylisé, plus ou moins réussi, selon lart ou la chance du photographe...）但是，畫面上總要有習慣上應該有的信息：起義，尼加拉瓜，以及這兩者的種種跡象：穿便服的窮戰士，堆滿瓦礫的街道，幾個死人，痛苦，太陽，印第安人呆滯的眼睛。成百上千張照片都是由這樣的面面構成的。當然，對這類照片我可以產生某種一般的興趣，有時也會被感動，但這種感動是通過道德和政治修養的理性中介產生的對這類照片，我感覺到的是一種中性情感，幾乎是一種由嚴格教育培育出來的情感。在法文裡我找不到能夠直白地表達這類人文情趣的字眼，但我相信，在拉丁文裡，這個詞是存在的，就是studium（意趣）。這個詞的意思不是“研究”，至少不能望文生義地立刻想到“研究”。這個詞的意思是專注於一件事，是對某個人的偏好，是某種一般性的精神投入，當然有熱情，但不特別強烈。我對很多照片感興趣，憑的就是這個意趣。
（Je ne voyais pas, en français, de mot qui exprimât simplement cette sorte dintérêt humain; mais en latin, ce mot, je crois, existe: cest le studium, qui ne veut pas dire, du moins tout de suite, « létude », mais lapplication à une chose, le goût pour quelqu un, une sorte dinvestissement général, empressé, certes, mais sans acuité particulière. Cest par le studium que je mntéresse à beaucoup de photographies…）
我把這些照片或者當作政治上的佐證，或者當成優秀的歷史畫面來欣賞：因為我正是從文化（stu-dium這個詞也有這層意思）的角度來關注這些形象、面孔、姿態背景和動作的。
第二個要素可能減弱（或加強）意趣。這一次，不是我去尋找（像我殫精竭慮用意趣界定畫面那樣）這個要素，而是這個要素從照片上的場景裡像箭一樣射出來，射中了我。拉丁文裡有一個詞，指的就是這種被利器造成的傷痕、針眼和印記。這個詞還讓人想到標點，而我所說的那些照片也確實像標點過的，有時甚至密密麻麻地布滿了這種敏感的點。所以，我覺得這個詞就更為貼切。準確地說，這些印記，這些傷痕，就是一些點。
（Le second élément vient casser (ou scander) le studium. Cette fois, ce nest pas moi qui vais le chercher (comme jinvestis de ma conscience souveraine le champ du studium), cest lui qui part de la scène, comme une flèche, et vient me percer. Un mot existe en latin pour désigner cette blessure, cette pigûre, cette marque faite par un instrument pointu; ce mot mirait dautant mieux quil renvoie aussi à lidée de ponctuation et que les photos dont je parle sont en effet comme ponctuées, parfois même mouchetées, de ces points sensibles; précisément, ces marques, ces blessures sont des points.）
這第二個要素來把意趣攪喔亂了，我於是把它叫做punctum（刺點），因為，刺點也是針眼、小孔、小斑點、小傷口，而且它還有碰碰運氣的意思。照片上的刺點，是一種偶然的東西，正是照片上這種偶然的東西刺了我。（而且也傷害了我，令我痛苦。）
（Le punctum dune photo, cest ce hasard qui, en elle, me point (mais aussi me meurtrit, me poigne）.）
把攝影中的兩個主旋律（因為，總的說來，我喜歡的照片都是以古典奏鳴曲的方式拍成的）做了區分之後，我就可以一個接一個地進行探討了。
〈刺點：局部特徵〉
刺點常常是個“細節”，即一件東西的局部。因此，舉出刺點的若干例子，對我來說是某種形式的開誠布公。
……
不管如何突如其來，刺點總或多或少地潛藏著一種擴展的力量。這種力量常常是用借代手法表達的。有一張照片，是凱爾泰什1921年拍的，照片上是個拉小提琴的老頭兒，茨岡人，盲人，由一個小孩兒拉著。可是，我用那只“會思索的眼睛”、那只為我在照片上憑空添加了點什麼東西的眼睛看到的，竟是夯實了的土路！土路上的沙礫使我確信那裡是中歐某地。我認出了參照物（在這裡，攝影確實超越了自身：這不就是攝影手段提供的獨一無二的證據嗎？攝影不是抹去了自己的中介作用，不再是一種符號，而成為事物本身了嗎？），我清清楚楚地認出了當年在匈牙利和羅馬尼亞旅行時穿過的那類小鎮。
刺點還有另外一種擴展力（不那麼普魯斯特式的）：在作為“細節”存在的同時，這個刺點又不合常情地把整張照片佔滿了。杜安·邁克爾斯（Duane Michals）拍過安迪·沃霍爾（Andy Warhol）：一張挑逗式的照片，因為安迪·沃霍爾用兩只手把臉遮住了。從心理上去評論這種遮臉的把戲（這個，屬於意趣），我沒有絲毫興趣，因為對我來說，安迪·沃霍爾什麼也沒遮掩，他讓我坦坦然然地看他那雙手。刺點並不是那個動作，而是他那些令人嫌惡的指甲，那些扁扁的、寬寬的、軟軟的、指尖灰灰的指甲。
〈時間有如刺點〉
從我自問為什麼喜愛某些照片的時候（在本書開頭。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起，我就以為能夠把具有文化意義的畫面（意趣）和時不時地穿過這個畫面、被我稱為刺點的出乎意料的傷痕，區別開了。現在我知道了，還存在著另一種和“細節”不同的刺點（另一種“傷痕”）。這個新刺點不再是形式上的，而是強度方面的，這就是時間，是真諦（“這個存在過”）的令人心碎的誇張表現，即真諦的純粹顯現。
1865年，年輕的劉易斯·佩恩試圖行刺美國國務卿W. H. 西沃德。在他等著被施絞刑時，亞歷山大·加德納在牢房裡給他拍了一張照片。照片拍得很漂亮，小伙子也帥氣：這是照片的意趣。這張照片的刺點，是這個：他就要死了。我同時看到的是：將要發生的事和已經發生的事；我驚恐地發現一件將要發生的事，這件事涉及的是死亡。這張照片展示給我的絕對是一個不定過去時（aoriste）的姿態，告訴我的卻是將來的死亡。刺激我的，就是這個兩兩相等關係的發現。面對我母親兒時的照片時，我想的是：她將來會死的。我顫慄了，就像溫尼科特醫生的精神病患因為已經發生了的災難而顫慄了一樣。不管照片上人死了還是沒死，任何照片都是這種災難。
……
〈被馴化了的攝影〉
社會正在致力於讓攝影變得規矩，竭力抑制攝影的瘋狂，那是一種時刻都可能在看照片的人臉上爆發的瘋狂。為此，社會有兩種手段可用。
第一種手段是把攝影變成藝術，因為沒有哪種藝術是瘋狂的。（Le premier consiste a faire de la Photographie un art, car aucun art niest fou.）攝影師屈從於油畫美學，屈從於油畫的理想化展示手法，堅持不懈地去和藝術家競爭，就是這樣來的。到照片上再也沒有一點點瘋狂，攝影的真諦被遺忘，因而其實質不再對我起作用的時候，攝影也許真能成為一門藝術。面對指揮官普約的《幾個散步的女人》，你以為我會被撩撥得大叫：“這個存在過”嗎？電影參與了對攝影的馴化過程——至少恰恰被稱為第七種藝術的故事片是參與了的；一部影片可以人為地變得瘋狂，可以展示瘋狂的種種文化特徵，但永遠不可能在本質上（在圖像的地位上）是瘋狂的；電影永遠是幻想的對立面；電影只是一種幻象；看上去像夢，而不是往事重現。另一種使攝影變規矩的手段，是普及它，讓它泛濫成災，把它變得平淡無奇，直至使攝影和其他任何圖像相比再無突出之處，不能再顯示它的特點，它的憤世嫉俗，它的瘋狂。（Lautre moyen dassagir la Photographie, cest de la généraliser, de la grégariser, de la banaliser, au point quil ny ait plus en face delle aucune autre image par rapport à laquelle elle puisse se marquer, affirmer sa spécialité, son scandale sa folie.）在我們的社會裡，目前的情形就是這樣，照片已經蠻橫地壓倒了其他圖像：雕塑沒有了，畫像沒有了，今後如果還有，也只是懾於（或者說惑於）攝影而以攝影為模式了。面對咖啡館裡的顧客，有個人曾對我說過他說的很對：“您看，這些人怎麼這麼無精打采啊！現在，連照片都比人有活力。”我們這個世界的一個特點，可能就是這種顛倒：我們是在按照一種普遍流行的想象出來的事物生活著。看看美國：在美國，一切都變成了照片。只有照片，只生產和消費照片。……
……
瘋狂還是理智？攝影可以是瘋狂的，也可以是理智的：如果攝影的現實主義是相對的，是被審美習慣或經驗習慣（在理髮館和牙科醫生那裡翻雜誌）改變得有節制了，它就是理智的；如果攝影的現實主義是絕對的，而且，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是原始的，讓時間這個字面在愛和恐懼中復蘇，它就是瘋狂的。從本意上說，愛和恐懼有誘導作用，可以改變事物的發展方向，是我祈望來用以終結對攝影的痴迷的。
（Folle ou sage? La Photographie peut être lun ou lautre: sage si son réalisme reste relatif, tempéré par des habitudes esthétiques ou empiriques (feuilleter une revue chez le coiffeur, le dentiste) ; folle, si ce réalisme est absolu, et, si lon peut dire, originel, faisant revenir à la conscience amoureuse et effrayée la lettre même du Temps: mouvement proprement révulsif, qui retourne le cours de la chose, et que jappellerai pour finir lextase photographique.）
這就是攝影的兩條道路。是使攝影的畫面遵守完美幻象的文明準則，還是面對無情現實在攝影身上的復蘇，就看我如何選擇了。
（Telles sont les deux voies de la Photographie. À moi de choisir, de soumettre son spectacle au code civilisé des illusions parfaites, ou daffronter en elle le réveil de lintraitable réalité.）
1979年4月15日—6月3日
最初的閱讀記憶當然是來自許綺玲的譯本，藉由近日購入不同譯本的二手書，再次複習這一本經典之作。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明室：攝影札記
作者：羅蘭‧巴爾特（Roland Barthes）
譯者：趙克非
出版社：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1/03
內容簡介
《明室》一書是作者應《電影手冊》雜誌之邀寫成的，在攝影評論界聲譽卓著。巴爾特（台譯︰羅蘭巴特）在書中選了十幾幅過去的和當代的、著名的和無名的照片，穿插在文本之中，作為評說的對象。在書中，巴爾特不討論攝影師與照片之間的關系，而以觀看照片的人與照片之間的互動為考察的中心，構築了自己關於攝影的理論框架。他把照片的意義分成兩個部分︰意趣(Studium)和刺點(Punctum)。前者是攝影師通過作品向觀眾所展示的可以理解和交流的文化空間；而後者則是照片中刺激和感動人的局部與細節，也即讓人為之著迷和瘋狂的地方。
【Excerpt】
〈攝影的特性〉
有一天，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偶然看到一張照片，是拿破侖最小的弟弟熱羅姆的（攝於1852年）。我感到很驚奇，當時想的是：“我看到的是一雙見過拿破侖皇帝的眼睛！”這是一種我怎麼也無法抑制的驚奇，我曾時不時地和別人說起過這種感覺。可是，似乎沒人和我有同感，甚至沒人能理解我這種感覺（孤獨。生活就是由這樣一些孤獨構成的），我也就把這種感覺淡忘了。我以前對攝影的興趣，更多的是文化方面的。我公開宣佈過，說我喜歡攝影，不喜歡電影，可我又無法把攝影從電影裡分離出來。問題沒有解決，時不時地反覆出現。對於攝影，我有一種強烈的“本體論”願望：我不顧一切地想知道照片“自身”是什麼，它靠哪些本質特點使自己有別於其他圖像。這樣一種願望想要表達的意思是，除了攝影在技術和應用方面所表現出來的明顯事實，除了它在當代的迅猛普及，我對攝影是否具有重要意義，以及攝影自身是否具有什麼“特點”，實際上都沒把握。
〈意趣和刺點〉
我發現的這個構圖規則完全說得通，足以使我試著為這兩個要素定名（我需要這麼做）；兩個要素的共存，似乎使我對這些照片產生的某種特殊興趣站住了腳。
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第一種要素是廣延性，它擴展了畫面。憑著我的知識和修養，這一點我很容易看出來。畫面可以很有風格，也可以沒有風格；可以很成功，也可以不怎麼成功。這全要看攝影師的技巧或運氣。
（Le premier, visiblement, est une étendue, il a l’extension dun champ, que je percois assez familierement en fonction de mon savoir, de ma culture; ce champ peut être plus ou moins stylisé, plus ou moins réussi, selon lart ou la chance du photographe...）但是，畫面上總要有習慣上應該有的信息：起義，尼加拉瓜，以及這兩者的種種跡象：穿便服的窮戰士，堆滿瓦礫的街道，幾個死人，痛苦，太陽，印第安人呆滯的眼睛。成百上千張照片都是由這樣的面面構成的。當然，對這類照片我可以產生某種一般的興趣，有時也會被感動，但這種感動是通過道德和政治修養的理性中介產生的對這類照片，我感覺到的是一種中性情感，幾乎是一種由嚴格教育培育出來的情感。在法文裡我找不到能夠直白地表達這類人文情趣的字眼，但我相信，在拉丁文裡，這個詞是存在的，就是studium（意趣）。這個詞的意思不是“研究”，至少不能望文生義地立刻想到“研究”。這個詞的意思是專注於一件事，是對某個人的偏好，是某種一般性的精神投入，當然有熱情，但不特別強烈。我對很多照片感興趣，憑的就是這個意趣。
（Je ne voyais pas, en français, de mot qui exprimât simplement cette sorte dintérêt humain; mais en latin, ce mot, je crois, existe: cest le studium, qui ne veut pas dire, du moins tout de suite, « létude », mais lapplication à une chose, le goût pour quelqu un, une sorte dinvestissement général, empressé, certes, mais sans acuité particulière. Cest par le studium que je mntéresse à beaucoup de photographies…）
我把這些照片或者當作政治上的佐證，或者當成優秀的歷史畫面來欣賞：因為我正是從文化（stu-dium這個詞也有這層意思）的角度來關注這些形象、面孔、姿態背景和動作的。
第二個要素可能減弱（或加強）意趣。這一次，不是我去尋找（像我殫精竭慮用意趣界定畫面那樣）這個要素，而是這個要素從照片上的場景裡像箭一樣射出來，射中了我。拉丁文裡有一個詞，指的就是這種被利器造成的傷痕、針眼和印記。這個詞還讓人想到標點，而我所說的那些照片也確實像標點過的，有時甚至密密麻麻地布滿了這種敏感的點。所以，我覺得這個詞就更為貼切。準確地說，這些印記，這些傷痕，就是一些點。
（Le second élément vient casser (ou scander) le studium. Cette fois, ce nest pas moi qui vais le chercher (comme jinvestis de ma conscience souveraine le champ du studium), cest lui qui part de la scène, comme une flèche, et vient me percer. Un mot existe en latin pour désigner cette blessure, cette pigûre, cette marque faite par un instrument pointu; ce mot mirait dautant mieux quil renvoie aussi à lidée de ponctuation et que les photos dont je parle sont en effet comme ponctuées, parfois même mouchetées, de ces points sensibles; précisément, ces marques, ces blessures sont des points.）
這第二個要素來把意趣攪喔亂了，我於是把它叫做punctum（刺點），因為，刺點也是針眼、小孔、小斑點、小傷口，而且它還有碰碰運氣的意思。照片上的刺點，是一種偶然的東西，正是照片上這種偶然的東西刺了我。（而且也傷害了我，令我痛苦。）
（Le punctum dune photo, cest ce hasard qui, en elle, me point (mais aussi me meurtrit, me poigne）.）
把攝影中的兩個主旋律（因為，總的說來，我喜歡的照片都是以古典奏鳴曲的方式拍成的）做了區分之後，我就可以一個接一個地進行探討了。
〈刺點：局部特徵〉
刺點常常是個“細節”，即一件東西的局部。因此，舉出刺點的若干例子，對我來說是某種形式的開誠布公。
……
不管如何突如其來，刺點總或多或少地潛藏著一種擴展的力量。這種力量常常是用借代手法表達的。有一張照片，是凱爾泰什1921年拍的，照片上是個拉小提琴的老頭兒，茨岡人，盲人，由一個小孩兒拉著。可是，我用那只“會思索的眼睛”、那只為我在照片上憑空添加了點什麼東西的眼睛看到的，竟是夯實了的土路！土路上的沙礫使我確信那裡是中歐某地。我認出了參照物（在這裡，攝影確實超越了自身：這不就是攝影手段提供的獨一無二的證據嗎？攝影不是抹去了自己的中介作用，不再是一種符號，而成為事物本身了嗎？），我清清楚楚地認出了當年在匈牙利和羅馬尼亞旅行時穿過的那類小鎮。
刺點還有另外一種擴展力（不那麼普魯斯特式的）：在作為“細節”存在的同時，這個刺點又不合常情地把整張照片佔滿了。杜安·邁克爾斯（Duane Michals）拍過安迪·沃霍爾（Andy Warhol）：一張挑逗式的照片，因為安迪·沃霍爾用兩只手把臉遮住了。從心理上去評論這種遮臉的把戲（這個，屬於意趣），我沒有絲毫興趣，因為對我來說，安迪·沃霍爾什麼也沒遮掩，他讓我坦坦然然地看他那雙手。刺點並不是那個動作，而是他那些令人嫌惡的指甲，那些扁扁的、寬寬的、軟軟的、指尖灰灰的指甲。
〈時間有如刺點〉
從我自問為什麼喜愛某些照片的時候（在本書開頭。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起，我就以為能夠把具有文化意義的畫面（意趣）和時不時地穿過這個畫面、被我稱為刺點的出乎意料的傷痕，區別開了。現在我知道了，還存在著另一種和“細節”不同的刺點（另一種“傷痕”）。這個新刺點不再是形式上的，而是強度方面的，這就是時間，是真諦（“這個存在過”）的令人心碎的誇張表現，即真諦的純粹顯現。
1865年，年輕的劉易斯·佩恩試圖行刺美國國務卿W. H. 西沃德。在他等著被施絞刑時，亞歷山大·加德納在牢房裡給他拍了一張照片。照片拍得很漂亮，小伙子也帥氣：這是照片的意趣。這張照片的刺點，是這個：他就要死了。我同時看到的是：將要發生的事和已經發生的事；我驚恐地發現一件將要發生的事，這件事涉及的是死亡。這張照片展示給我的絕對是一個不定過去時（aoriste）的姿態，告訴我的卻是將來的死亡。刺激我的，就是這個兩兩相等關係的發現。面對我母親兒時的照片時，我想的是：她將來會死的。我顫慄了，就像溫尼科特醫生的精神病患因為已經發生了的災難而顫慄了一樣。不管照片上人死了還是沒死，任何照片都是這種災難。
……
〈被馴化了的攝影〉
社會正在致力於讓攝影變得規矩，竭力抑制攝影的瘋狂，那是一種時刻都可能在看照片的人臉上爆發的瘋狂。為此，社會有兩種手段可用。
第一種手段是把攝影變成藝術，因為沒有哪種藝術是瘋狂的。（Le premier consiste a faire de la Photographie un art, car aucun art niest fou.）攝影師屈從於油畫美學，屈從於油畫的理想化展示手法，堅持不懈地去和藝術家競爭，就是這樣來的。到照片上再也沒有一點點瘋狂，攝影的真諦被遺忘，因而其實質不再對我起作用的時候，攝影也許真能成為一門藝術。面對指揮官普約的《幾個散步的女人》，你以為我會被撩撥得大叫：“這個存在過”嗎？電影參與了對攝影的馴化過程——至少恰恰被稱為第七種藝術的故事片是參與了的；一部影片可以人為地變得瘋狂，可以展示瘋狂的種種文化特徵，但永遠不可能在本質上（在圖像的地位上）是瘋狂的；電影永遠是幻想的對立面；電影只是一種幻象；看上去像夢，而不是往事重現。另一種使攝影變規矩的手段，是普及它，讓它泛濫成災，把它變得平淡無奇，直至使攝影和其他任何圖像相比再無突出之處，不能再顯示它的特點，它的憤世嫉俗，它的瘋狂。（Lautre moyen dassagir la Photographie, cest de la généraliser, de la grégariser, de la banaliser, au point quil ny ait plus en face delle aucune autre image par rapport à laquelle elle puisse se marquer, affirmer sa spécialité, son scandale sa folie.）在我們的社會裡，目前的情形就是這樣，照片已經蠻橫地壓倒了其他圖像：雕塑沒有了，畫像沒有了，今後如果還有，也只是懾於（或者說惑於）攝影而以攝影為模式了。面對咖啡館裡的顧客，有個人曾對我說過他說的很對：“您看，這些人怎麼這麼無精打采啊！現在，連照片都比人有活力。”我們這個世界的一個特點，可能就是這種顛倒：我們是在按照一種普遍流行的想象出來的事物生活著。看看美國：在美國，一切都變成了照片。只有照片，只生產和消費照片。……
……
瘋狂還是理智？攝影可以是瘋狂的，也可以是理智的：如果攝影的現實主義是相對的，是被審美習慣或經驗習慣（在理髮館和牙科醫生那裡翻雜誌）改變得有節制了，它就是理智的；如果攝影的現實主義是絕對的，而且，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是原始的，讓時間這個字面在愛和恐懼中復蘇，它就是瘋狂的。從本意上說，愛和恐懼有誘導作用，可以改變事物的發展方向，是我祈望來用以終結對攝影的痴迷的。
（Folle ou sage? La Photographie peut être lun ou lautre: sage si son réalisme reste relatif, tempéré par des habitudes esthétiques ou empiriques (feuilleter une revue chez le coiffeur, le dentiste) ; folle, si ce réalisme est absolu, et, si lon peut dire, originel, faisant revenir à la conscience amoureuse et effrayée la lettre même du Temps: mouvement proprement révulsif, qui retourne le cours de la chose, et que jappellerai pour finir lextase photographique.）
這就是攝影的兩條道路。是使攝影的畫面遵守完美幻象的文明準則，還是面對無情現實在攝影身上的復蘇，就看我如何選擇了。
（Telles sont les deux voies de la Photographie. À moi de choisir, de soumettre son spectacle au code civilisé des illusions parfaites, ou daffronter en elle le réveil de lintraitable réalité.）
1979年4月15日—6月3日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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