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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艾德蒙．德瓦爾（Edmund de Waal）的《白瓷之路：一位瓷人串連東西方的朝聖之旅》-1
2025/11/10 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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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艾德蒙．德瓦爾（Edmund de Waal）的《白瓷之路：一位瓷人串連東西方的朝聖之旅》-1
最初是從《琥珀眼睛的兔子》認識作者艾德蒙．德瓦爾（Edmund de Waal），而幾年前閱讀本書時顯然沒有進入狀況。
透過這次二讀，似乎才能慢慢抓到作者的寫作重心。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白瓷之路：一位瓷人串連東西方的朝聖之旅
The White Road: A Pilgrimage of Sorts
作者：艾德蒙．德瓦爾（Edmund de Waal）
譯者：林繼谷
出版社：活字文化
出版日期：2016/11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34606
內容簡介
一趟追索白瓷源頭的旅程，一個走訪瓷器串聯起近代東西交流路程的朝聖之旅。暢銷史學作家、國際知名的陶瓷藝術家艾德蒙•德瓦爾（Edmund de Waal），繼《琥珀眼睛的兔子》之後又一力作，用半生的期待與準備，皓首窮經，18個月的時間，踏上白瓷的尋根與朝聖之旅。
他深入走訪了白瓷源頭的三地：中國景德鎮、德國德勒斯登、英國普利茅斯，檢視了景德鎮由盛至衰的過程，也補充了納粹德國時期，一段史書從未提及的殘酷白瓷史。發現，白瓷不僅是串連東西方交流歷史的最具代表性文物，也是一種堪令無數人以身殉職的危險迷戀。
【Excerpt】
〈景德鎮〉
9 萬物
i
……
現在時間是凌晨三點。
我正在和時間賽跑，所有我要調查的東西，我都要一手掌握。今天，我大聲地宣告，先折了折我的手指關節，伸展一下身體，凝視著這個陌生瓷都裡的清冷的街道。今天，我要開始把這些白色的東西分門別類。我要開始像猶太法典學者一樣地特立獨行，我要開始體驗這個、捏捏這個，然後把它放回去，然後我要那個，對，就是你後面高架子上面那個。
今天我還要去追尋白色，我就是白色的鑑定師，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逃過我的法眼。
ii
剛剛還昏昏欲睡，現在睡意全消。
我聽到東西。講到東西，你不只可以稱呼它們、命名它們、透過語言賦予它們某種意義，你還可以透過它們的文字聽取它們這一族。有些東西感覺像名詞，它們的文字就充滿了物理性、形狀和質量。它們有一種自我完備的特質，也就是說，當你把它們放下，它們就會以相同的質量，取代它們周遭的那一方世界。其他的東西像是動詞，這是流動的。但當我看到它們時，我同時也聽到它們了。一疊碗就是一組和弦。
有時候它實在讓人很不好意思，例如美國詩人華特·惠特曼（Walt Whitman）的《草葉集》（Leaves of Grass），充滿了感情的噪音；有時候它又很酷，有點像美國作曲家史提夫·萊許（Steve Reich）的音樂，隨著聲音的脈動，圖像驟然出現又消失。
所以當我走進景德鎮的這條巷弄，這裡有這麼多的瓷器，這麼多的語言，這麼多的言說，它就像一條文字的長河，從書頁的頂端不停地流淌而下。
它就像用盡全力地吼叫一樣。
想想這個地方瓷器的數量，簡直是震耳欲聾，我知道這裡一向都是如此。
我讀過一段記載，西元一五五四年，嘉靖皇帝頒下御旨，要求官窯燒製兩萬六千三百五十只上面有青花龍的碗，三萬零五百件同樣款式的盤子，六千九百件內白外藍而且點綴著藍花的杯子，六百八十個白底藍花大魚缸，九千只有著白色網狀葉脈的茶杯，一萬零兩百只外側用鈷藍描繪蓮花、水草、游魚、內側畫龍鳳穿過繁花的碗。九千八百只茶杯，圖樣和上面的碗一樣；六百只帶著高茶托的奠酒杯，上面畫著藍色的海浪和雲中之龍。
當稟旨太監目視地上退下時，皇帝可能一時興起，又追加了六百件白瓷大口酒壺。
第二年他訂了一千四百七十件器皿，再下一年則是三萬四千八百九十一件。
我讀過史書、專題論文、學術小冊子，試圖解讀為什麼宮廷需要這麼多的瓷器，但我所聽到的只是更多、更多、還要更多。
……
12 啟程
i
整夜下雨，隔壁還有人開派對。或者說可能是個派對？反正我沒有被邀請參加。
在檔案室裡待了一天之後，我在一座工廠的大廳裡，對著一群學生發表演說，這是星期五晚間的事；現在還是星期五晚間吧？我本來以為只會有十幾個認真的陶藝人帶著筆記本前來，沒想到整個大廳擠得水洩不通。因為沒有人幫忙翻譯，所以我的動作比平常生硬，希望可以靠著熱血撐過去。最後是提問時間，這時候我才搞清楚，原來是附近一所學院的兩百五十個學生，來這裡做英文會話練習。
親愛的上帝啊，這些可憐的孩子。我在做陶，他們卻只想問我：Do you like Chinese Food? Do you have a big Family?
回到房間以後，我睡不著。雨在簷片上滴搭作響，隔壁開趴的噪音陣陣傳來又溜走。雨傘，水坑，喝整晚的狂歡派對，讓離開Big Family好遠好遠的我，像個白癡。
演講完所餘留下來的亢奮，那種想要在一個房間裡做出什麼的努力，和聽眾眼神接觸，在燈光下把事情做對，突然像氣球一樣消風了。我感覺好像已經在這條道路上走了好久好久，我曾經花了好幾年時間研究東方藝術，還有日本藝術對於西方的影響。從三十幾歲開始大概有十年，我都在談為什麼陶藝很重要，為什麼做陶很好。然後是五年的辛苦時間，主要在討論為什麼作品需要歷史，為什麼藝術家和陶藝家需要寫作，而不相信我的藝術家和陶藝家，卻只是被動地希望有人可以幫他們做這一部分的功課。
最近幾年我都在鑽研猶太藝術，這個無論在藝術主題或者參觀者的統計上，都有很大的變化。離家真的太遠了，我拿出一個氣球，拉了一下讓它緊繃，然後用力地吹。它浮在人群的頭上，在這個黑暗的禮堂搖搖晃晃，不知道飄到哪裡去。
我到底一共有幾次表錯情？獨自一個人對著黑暗大談Anschlussb、法國作家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和英國陶藝家林區（Bernard Leach），結果聽眾想要知道的是Chinese Food?
雨持續地下個不停。
我想到托瑪斯·莫爾頓（Thomas Merton），美國的作家和隱士，獨自一個人坐在他肯德基森林裡的小木屋中聽雨：「一切的言說傾盆而下，無私至公，所有人雨露均沾。」
（All that speech pouring down, selling nothing, judging nobody.）
……
iv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靈修上的巧合，想到托瑪斯·莫爾頓總是穿白袍，然後把他和遙遠的東方聯繫起來。但我的耶穌會修士殷弘緒當初在這個城市總是穿黑袍，他似乎離我很近。
我反覆地閱讀當初他從這個城市所發的兩封書信。
作為一個耶穌會修士，他很重視細節——你有聽過哪個耶穌會修士是邋遢又不修邊幅的嗎？他的信寫得既直接又諷刺，有時候還很好笑。他喜歡人們，待人以誠，希望自己也能被同樣對待。但我知道我讀這些信是想要上色的秘訣，想要資訊，想要找出提純高嶺土的方法。
接下來的三個世紀時間，這些書信被翻譯、被分析放大檢視其中的蛛絲馬跡、被引用、被誤解，或者變成文獻花絮。他的想法和描繪的圖像在後世復活了，他的著作也是。他從景德鎮的陶工手上要到一些白不子和高嶺土，當時歐洲和北美殖民地正瘋狂地研究煉金術，想要解開瓷器之謎，這兩種材料的命名迅速地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這個地方似乎總是把東西送得遠遠的，我想到殷弘緒把他的這些想法寄回家。
v
我不知道他在這裡感覺如何，是不是想家了。如果說他躺在床上，想念家鄉利摩日（Limoges）的青翠，似乎是種冒犯，儘管家鄉的兩聲聽起來肯定和這裡不同；想像他早就知道家鄉有白黏土，也有點太超過，但我知道他剛到中國的時候，有過一段很艱苦的日子。
弗朗索瓦·夏維耶·昂特雷科萊神父（Père Francois Xavier d’Entrecolles），中文名字叫殷弘緒，當時三十五歲。
他從十八歲開始見習工作，在他被挑選出來去中國傳教之前，已經當過七年的司祭。一六九九年七月二十四日，他在廈門上岸，這時候他已經在海上旅行了十八個月之久，換了好幾次船。一開始他跟隨法國國王的船隊，搭乘安菲特里忒號，來到佳納利群島（Canary Islands），接著到了綠角（Green Cape），這是賽內加爾西方的葡屬群島。然後繞過好望角，孟加拉——在這裡他轉搭比較小台的喬安娜號——經過馬德拉斯（Madras）、巴達維亞（Batavia），最後到達中國。同行的其他神父，有些繼續留在船上，有些在沿途的港口下船了。
他寫信給他在里昂的朋友說，布靈神父已經在來中國的途中蒙主寵召。
他上岸了，一世紀前的利馬竇神父（Matteo Ricci）——這是第一位被耶穌會派遣來中國的傳教士——曾經警告他的神父同僚們，不要整天只和歐洲人打交道，應該盡可能地和中國人打成一片。
有些神父選擇去首都，其他的選擇去各省。
殷弘緒選擇去饒州，這裡離景德鎮大約十幾英里。當地一個基督教徒也沒有，當他想要買一幢「搖搖欲墜的房子來住」時，還遭到地方官吏的反對。第一個基督教徒，他寫道，「就是幫我建教堂的人」。
對神父來說，學習說和寫當地語言乃是必要的。利馬竇曾警告說，學中文和學希臘文、德文完全不同，這完全是兩回事。他因此翻譯了孔子的《大學》，作為新來傳教士的語言訓練教材，這本書能告訴你所有事情。
我想殷弘緒剛到這塊新大陸，一定被各種噪音所困擾。還有這裡的味道、縈繞在你四肢上的濕氣。聽到人聲此起彼落，卻不知所措，不知道該站還是該鞠躬、該看對方的眼睛還是該把目光移開、搖頭代表什麼意思、如何吃東西、這些食物是什麼、剛剛吃的食物又是什麼等等。他在這裡，當你必須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時，自然會把回家的任何想法拋諸腦後，不管家在哪裡，不管那是誰的家。所有七月夜雨的節奏都是在告訴你，你離家很遠，很遠，很遠。
「一下雨，花朵凋零
再三回眸，樂聲靜默
除了那些萦繞在我耳邊，陪伴在我夢中
從風中搖曳的樹枝上，最後的雨滴落下。」
我想這是殷弘緒應該學習的新語言，莫爾頓把他的夜兩稱作「這個奇妙、難以理解又純真無暇的言說」。
最初是從《琥珀眼睛的兔子》認識作者艾德蒙．德瓦爾（Edmund de Waal），而幾年前閱讀本書時顯然沒有進入狀況。
透過這次二讀，似乎才能慢慢抓到作者的寫作重心。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白瓷之路：一位瓷人串連東西方的朝聖之旅
The White Road: A Pilgrimage of Sorts
作者：艾德蒙．德瓦爾（Edmund de Waal）
譯者：林繼谷
出版社：活字文化
出版日期：2016/11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34606
內容簡介
一趟追索白瓷源頭的旅程，一個走訪瓷器串聯起近代東西交流路程的朝聖之旅。暢銷史學作家、國際知名的陶瓷藝術家艾德蒙•德瓦爾（Edmund de Waal），繼《琥珀眼睛的兔子》之後又一力作，用半生的期待與準備，皓首窮經，18個月的時間，踏上白瓷的尋根與朝聖之旅。
他深入走訪了白瓷源頭的三地：中國景德鎮、德國德勒斯登、英國普利茅斯，檢視了景德鎮由盛至衰的過程，也補充了納粹德國時期，一段史書從未提及的殘酷白瓷史。發現，白瓷不僅是串連東西方交流歷史的最具代表性文物，也是一種堪令無數人以身殉職的危險迷戀。
【Excerpt】
〈景德鎮〉
9 萬物
i
……
現在時間是凌晨三點。
我正在和時間賽跑，所有我要調查的東西，我都要一手掌握。今天，我大聲地宣告，先折了折我的手指關節，伸展一下身體，凝視著這個陌生瓷都裡的清冷的街道。今天，我要開始把這些白色的東西分門別類。我要開始像猶太法典學者一樣地特立獨行，我要開始體驗這個、捏捏這個，然後把它放回去，然後我要那個，對，就是你後面高架子上面那個。
今天我還要去追尋白色，我就是白色的鑑定師，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逃過我的法眼。
ii
剛剛還昏昏欲睡，現在睡意全消。
我聽到東西。講到東西，你不只可以稱呼它們、命名它們、透過語言賦予它們某種意義，你還可以透過它們的文字聽取它們這一族。有些東西感覺像名詞，它們的文字就充滿了物理性、形狀和質量。它們有一種自我完備的特質，也就是說，當你把它們放下，它們就會以相同的質量，取代它們周遭的那一方世界。其他的東西像是動詞，這是流動的。但當我看到它們時，我同時也聽到它們了。一疊碗就是一組和弦。
有時候它實在讓人很不好意思，例如美國詩人華特·惠特曼（Walt Whitman）的《草葉集》（Leaves of Grass），充滿了感情的噪音；有時候它又很酷，有點像美國作曲家史提夫·萊許（Steve Reich）的音樂，隨著聲音的脈動，圖像驟然出現又消失。
所以當我走進景德鎮的這條巷弄，這裡有這麼多的瓷器，這麼多的語言，這麼多的言說，它就像一條文字的長河，從書頁的頂端不停地流淌而下。
它就像用盡全力地吼叫一樣。
想想這個地方瓷器的數量，簡直是震耳欲聾，我知道這裡一向都是如此。
我讀過一段記載，西元一五五四年，嘉靖皇帝頒下御旨，要求官窯燒製兩萬六千三百五十只上面有青花龍的碗，三萬零五百件同樣款式的盤子，六千九百件內白外藍而且點綴著藍花的杯子，六百八十個白底藍花大魚缸，九千只有著白色網狀葉脈的茶杯，一萬零兩百只外側用鈷藍描繪蓮花、水草、游魚、內側畫龍鳳穿過繁花的碗。九千八百只茶杯，圖樣和上面的碗一樣；六百只帶著高茶托的奠酒杯，上面畫著藍色的海浪和雲中之龍。
當稟旨太監目視地上退下時，皇帝可能一時興起，又追加了六百件白瓷大口酒壺。
第二年他訂了一千四百七十件器皿，再下一年則是三萬四千八百九十一件。
我讀過史書、專題論文、學術小冊子，試圖解讀為什麼宮廷需要這麼多的瓷器，但我所聽到的只是更多、更多、還要更多。
……
12 啟程
i
整夜下雨，隔壁還有人開派對。或者說可能是個派對？反正我沒有被邀請參加。
在檔案室裡待了一天之後，我在一座工廠的大廳裡，對著一群學生發表演說，這是星期五晚間的事；現在還是星期五晚間吧？我本來以為只會有十幾個認真的陶藝人帶著筆記本前來，沒想到整個大廳擠得水洩不通。因為沒有人幫忙翻譯，所以我的動作比平常生硬，希望可以靠著熱血撐過去。最後是提問時間，這時候我才搞清楚，原來是附近一所學院的兩百五十個學生，來這裡做英文會話練習。
親愛的上帝啊，這些可憐的孩子。我在做陶，他們卻只想問我：Do you like Chinese Food? Do you have a big Family?
回到房間以後，我睡不著。雨在簷片上滴搭作響，隔壁開趴的噪音陣陣傳來又溜走。雨傘，水坑，喝整晚的狂歡派對，讓離開Big Family好遠好遠的我，像個白癡。
演講完所餘留下來的亢奮，那種想要在一個房間裡做出什麼的努力，和聽眾眼神接觸，在燈光下把事情做對，突然像氣球一樣消風了。我感覺好像已經在這條道路上走了好久好久，我曾經花了好幾年時間研究東方藝術，還有日本藝術對於西方的影響。從三十幾歲開始大概有十年，我都在談為什麼陶藝很重要，為什麼做陶很好。然後是五年的辛苦時間，主要在討論為什麼作品需要歷史，為什麼藝術家和陶藝家需要寫作，而不相信我的藝術家和陶藝家，卻只是被動地希望有人可以幫他們做這一部分的功課。
最近幾年我都在鑽研猶太藝術，這個無論在藝術主題或者參觀者的統計上，都有很大的變化。離家真的太遠了，我拿出一個氣球，拉了一下讓它緊繃，然後用力地吹。它浮在人群的頭上，在這個黑暗的禮堂搖搖晃晃，不知道飄到哪裡去。
我到底一共有幾次表錯情？獨自一個人對著黑暗大談Anschlussb、法國作家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和英國陶藝家林區（Bernard Leach），結果聽眾想要知道的是Chinese Food?
雨持續地下個不停。
我想到托瑪斯·莫爾頓（Thomas Merton），美國的作家和隱士，獨自一個人坐在他肯德基森林裡的小木屋中聽雨：「一切的言說傾盆而下，無私至公，所有人雨露均沾。」
（All that speech pouring down, selling nothing, judging nobody.）
……
iv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靈修上的巧合，想到托瑪斯·莫爾頓總是穿白袍，然後把他和遙遠的東方聯繫起來。但我的耶穌會修士殷弘緒當初在這個城市總是穿黑袍，他似乎離我很近。
我反覆地閱讀當初他從這個城市所發的兩封書信。
作為一個耶穌會修士，他很重視細節——你有聽過哪個耶穌會修士是邋遢又不修邊幅的嗎？他的信寫得既直接又諷刺，有時候還很好笑。他喜歡人們，待人以誠，希望自己也能被同樣對待。但我知道我讀這些信是想要上色的秘訣，想要資訊，想要找出提純高嶺土的方法。
接下來的三個世紀時間，這些書信被翻譯、被分析放大檢視其中的蛛絲馬跡、被引用、被誤解，或者變成文獻花絮。他的想法和描繪的圖像在後世復活了，他的著作也是。他從景德鎮的陶工手上要到一些白不子和高嶺土，當時歐洲和北美殖民地正瘋狂地研究煉金術，想要解開瓷器之謎，這兩種材料的命名迅速地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這個地方似乎總是把東西送得遠遠的，我想到殷弘緒把他的這些想法寄回家。
v
我不知道他在這裡感覺如何，是不是想家了。如果說他躺在床上，想念家鄉利摩日（Limoges）的青翠，似乎是種冒犯，儘管家鄉的兩聲聽起來肯定和這裡不同；想像他早就知道家鄉有白黏土，也有點太超過，但我知道他剛到中國的時候，有過一段很艱苦的日子。
弗朗索瓦·夏維耶·昂特雷科萊神父（Père Francois Xavier d’Entrecolles），中文名字叫殷弘緒，當時三十五歲。
他從十八歲開始見習工作，在他被挑選出來去中國傳教之前，已經當過七年的司祭。一六九九年七月二十四日，他在廈門上岸，這時候他已經在海上旅行了十八個月之久，換了好幾次船。一開始他跟隨法國國王的船隊，搭乘安菲特里忒號，來到佳納利群島（Canary Islands），接著到了綠角（Green Cape），這是賽內加爾西方的葡屬群島。然後繞過好望角，孟加拉——在這裡他轉搭比較小台的喬安娜號——經過馬德拉斯（Madras）、巴達維亞（Batavia），最後到達中國。同行的其他神父，有些繼續留在船上，有些在沿途的港口下船了。
他寫信給他在里昂的朋友說，布靈神父已經在來中國的途中蒙主寵召。
他上岸了，一世紀前的利馬竇神父（Matteo Ricci）——這是第一位被耶穌會派遣來中國的傳教士——曾經警告他的神父同僚們，不要整天只和歐洲人打交道，應該盡可能地和中國人打成一片。
有些神父選擇去首都，其他的選擇去各省。
殷弘緒選擇去饒州，這裡離景德鎮大約十幾英里。當地一個基督教徒也沒有，當他想要買一幢「搖搖欲墜的房子來住」時，還遭到地方官吏的反對。第一個基督教徒，他寫道，「就是幫我建教堂的人」。
對神父來說，學習說和寫當地語言乃是必要的。利馬竇曾警告說，學中文和學希臘文、德文完全不同，這完全是兩回事。他因此翻譯了孔子的《大學》，作為新來傳教士的語言訓練教材，這本書能告訴你所有事情。
我想殷弘緒剛到這塊新大陸，一定被各種噪音所困擾。還有這裡的味道、縈繞在你四肢上的濕氣。聽到人聲此起彼落，卻不知所措，不知道該站還是該鞠躬、該看對方的眼睛還是該把目光移開、搖頭代表什麼意思、如何吃東西、這些食物是什麼、剛剛吃的食物又是什麼等等。他在這裡，當你必須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時，自然會把回家的任何想法拋諸腦後，不管家在哪裡，不管那是誰的家。所有七月夜雨的節奏都是在告訴你，你離家很遠，很遠，很遠。
「一下雨，花朵凋零
再三回眸，樂聲靜默
除了那些萦繞在我耳邊，陪伴在我夢中
從風中搖曳的樹枝上，最後的雨滴落下。」
我想這是殷弘緒應該學習的新語言，莫爾頓把他的夜兩稱作「這個奇妙、難以理解又純真無暇的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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