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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汪漢澄的《醫療史偵辦錄》
2025/11/30 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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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汪漢澄的《醫療史偵辦錄》

書名:醫療史偵辦錄:從疾病沙推、醫療行為到公衛觀念演進,一位腦科醫師縱橫古今的推理報告
作者:汪漢澄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23/07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960017
內容簡介
汪漢澄醫師以幽默風趣的文筆佐以詳實的歷史查證,從中西方古人如何看待疾病入手,暢談中西醫療的古今演變——可以讀到古人異想天開的疾病觀、醫療觀,也可讀到有趣的典故,又獲得了基本的醫療常識。

本書透過大量中西文獻與案例,搭配作者的專業輔助切入釐清,介紹東西歷史人物、小說或傳說中的主角,透過疾病沙盤推演,以及各種醫學行為、公共衛生觀念的演化,搭配精彩圖片,為讀者展現東西方一段又一段,從幻想進展至科學的不思議的醫療史!

Excerpt
〈東坡之死〉
至死也瀟灑的坡仙,為什麼齒間流血不停?

宋哲宗元符三年(西元一一〇〇年),蘇東坡結束了海南島的流放歲月,被調回中土。先調廉州(今廣西境內),再遷永州(今湖南境內),次年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西元一一〇一年)的五月經過潤州(今江蘇鎮江),造訪了金山寺。寺中有著一幅蘇東坡的好友,名畫家李公麟多年前為他畫的肖像畫。蘇東坡看著畫中的自己,寫下這首〈自題金山畫像〉詩: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繁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黄州惠州儋州。

這首詩,像是蘇東坡自嘲式地為自己的一生所下的總結。蘇東坡的一輩子,似乎一直都有辦法像這樣地把自己抽離出來,用一種客觀超然的眼光在旁邊看著自己。也許正因為這樣,他在歷經了尋常人難以承受的種種不公與磨難之後,到頭來卻始終保持著神智的清明與心靈的灑脫。蘇東坡此時或許已經感覺到,自己漂泊的一生行將結束。
六月,蘇東坡走到了不遠的京口,在此收到陷害他多年的老仇人章惇之子章援的求情信。蘇東坡回了他一封文情並茂,不念舊惡,寬慰開解的信函〈與章致平〉,其中提到了自己當時的身體狀況:「某自儀真得暑毒,困臥如昏睡中。到京口,自太守以下,皆不能見……
此時蘇東坡自己覺得身體出了大問題,也向皇帝上了求准退休的〈乞致仕表〉,當中說:「……於五月間至真州,瘴毒大作,乘船至潤州,昏不知人者累日。今已至常州,百病横生,四肢腫脹,渴消唾血,全不能食者,二十餘日矣。自料必死……
……

清代陸以湉的《冷廬醫話》當中,對蘇東坡的病情變化有繪聲繪影的描寫:「……時方酷暑,公久在海外,覺舟中熱不可堪,夜輒露坐,復飲冷過度,中夜暴下,至旦憊甚,食黃芪粥覺稍適。會元章約明日為筵,俄瘴毒大作,暴下不止,自是胸膈作脹,卻飲食,夜不能寐。十一日發儀真,十四日疾稍增,十五日熱毒轉甚,諸葯盡卻,以參苓淪湯而氣寢止,遂不安枕席,公與錢濟明書云:『某一夜發熱不可言,齒間出血如蚯蚓者無數,迨曉乃止,困憊之甚。細察病狀,專是熱毒根源不淺,當用清涼葯,已令用人參、茯苓、麥門冬三味煮濃汁,渴即少啜之,餘葯皆罷也』……二十一日,竟有生意,二十五日疾革,二十七日上燥下寒,氣不能支,二十八日公薨。」
陸以湉接下來對此事下了個不以為然的評語:「士大夫不知醫,遇疾每為俗工所誤,又有喜談醫事,研究不精,孟浪服藥以自誤。如蘇文忠公事,可惋嘆焉……病暑飲冷暴下,不宜服黄芪,迨誤服之。胸脹熱壅,牙血泛溢,又不宜服人參、麥門冬。噫!此豈非為補藥所誤耶?」
東坡先生跟諸多古代的文人一樣,對醫學很有興趣,並且自認為精通醫理。他準備了不少草藥在家,聽說誰有病痛,就會興沖沖幫對方診斷一下,免費贈藥給人吃。中國古代的讀書人似乎有一種共識:只要讀的書夠多,自然就懂醫學,自然就能替人治病。嚴格說來,他們這麼想並沒有什麼邏輯上的問題,因為他們所見過的醫生,也都不過讀了幾本醫書,照著上面說的理論就幫人看病了。既然如此,讀書人的學問本來就比醫生高出許多,同樣是醫書,讀書人讀起來,有什麼理由不比醫生讀得更為精到,甚至別出心裁,「見庸醫之所未見」呢?
比方挑蘇東坡的「自救處方」的錯的這位陸以湉先生,其實也不是醫生,而是他自己口中「不知醫」的士大夫,他也許認為,就算自己的學問文章怎麼也比不上蘇東坡,但起碼醫術要比他高明吧。那麼,假如自認醫術高明的陸以湉先生,時光穿越到七百多年前的東坡先生身邊,照他的方法用藥,又或者同一時代的歐洲名醫沿著絲網之路來到中國,用當時「西醫」的手段來治療他的話,東坡先生有沒有可能死裡逃生,多活幾年,多貢獻一些經典文章呢?那是不可能的,因為不管有多大的善意,多高的學問,他們其實都不可能知道東坡先生的身體裡面發生了什麼事,當然更別說治好他了。
整理蘇東坡的病狀,走的是腹瀉(暴下),高燒(發熱不可言),虛弱(困憊之甚),出血(齒間出血如蚯蚓者無數)的流程。因為當時是大熱天,又發高燒,蘇東坡與陸以湉診斷的思路完全相同,都是「熱毒」、「暑毒」、「病暑」這些中國傳統醫學中「天人感應」的路子,只不過對於該用什麼藥來治這個「毒」的意見相左而已。那是當然,因為他們所能讀到的醫書都是同樣那幾本。
那麼,當時正處於中世紀的歐洲,醫師碰到類似蘇東坡這樣的病例時,會怎麼看呢?他們的思路,有一部分也是「天人感應」,跟中國有點類似,所以很風行「醫療占星術」,但最正統最主流的醫學體系,則是服膺羅馬醫學家蓋倫(Galen,西元一二九二一六年)所大力宣揚,遠承自古希臘的「體液學說」:人體是由四種體液構成——血液,黏液,黃膽汁與黑膽汁,它們與一年四季以及宇宙的水、土、火、氣四大元素有著密切的聯繫。體液的變化失衡,就是造成各種不同疾病的病因。血液的特質是「熱」與「濕」,黏液是「冷」與「濕」,黃膽汁是「熱」與「乾」,黑膽汁則是「冷」與「乾」。人若是發高燒,必然是因為血液與黃膽汁的旺盛度超過了黏液與黑膽汁。要是當時歐洲的名醫有幸瞻仰重病中的蘇東坡的話,他們就一定會把東坡先生的靜脈切開,放掉大量的血液,以達成體液的再平衡。
……

西元一一〇一年的蘇東坡,已經是一位六十四歲的老人,剛剛回到中土就不停的舟車勞頓,小病不斷,身體的免疫力顯然不會太好。時當盛夏天氣炎熱,食物跟飲水都容易有細菌孳生,蘇東坡生性豪邁,雖然身體已經不太舒服,還是赴好友的邀宴大吃大喝。之後的猛拉肚子,告訴我們細菌是從腸道的門戶進入體內,趁著蘇東坡的免疫力低下站定了腳跟,然後大量的繁殖。
細菌突破了免疫前線之後,順著血液循環走到全身各處,以破竹之勢在蘇東坡的各個重要器官組織繁殖,這叫作「敗血症」。此時蘇東坡的身體警覺到大事不妙,動員了全身的免疫細胞與這些細菌戰鬥,產生的發炎反應釋放出多種細胞激素,循環到了腦部,作用在體溫調節中樞,引起體溫大幅上升,就是所謂的發高燒,「發熱不可言」。發炎反應的另外一個併發症,是在末梢血管形成小血栓,大量的消耗血小板及各種凝血因子,導致凝血功能的缺失,身體內外若有什麼傷口的話,此時就會血流不止。東坡先生平時的牙龈健康可能不是很好,有牙周病,鮮血就由此不斷的湧出,「齒間出血如蚯蚓者無數」了。
接下來,在細菌的優勢兵力大舉進攻之下,蘇東坡的免疫系統兵敗如山倒,細菌侵入了大部分的重要臓器,造成多重器官衰竭,身體各部功能逐漸喪失,連喘個氣都很困難(氣不能支)。血壓下降形成休克狀態,末梢血流量嚴重不足,流不出汗來,上身乾乾熱熱,下半身肢體遠端則因為循環不良而變冷(上燥下寒),意識也逐漸模糊。終於東坡先生累了,他的身體與精神全面的投降,放開了世界。
蘇東坡很可能是整個中國歷史當中最有個人魅力的文人,他的死亡,讓人除了惋惜還是惋惜。但我們必須知道,蘇東坡絕對不算短命。在他生活的宋代,並沒有官方的平均壽命統計,但我們若是把宋朝大名見諸經傳的知名之士,達官貴人的壽命平均一下,大約只能到六十歲左右,而這些人都已經是社會上的頂尖分子,通過了基因與環境的雙重淘汰,生活條件也比一般老百姓優渥,所以要長命許多。要是用全人口(包括因戰亂,瘟疫而死,與幼年夭折)來平均的話,大宋子民的平均壽命應該還不到四十歲。其原因跟蘇東坡的遭遇相同:當時的人遇到了致命的疾病,並不會有正確的診斷,當然更沒有真正有效的治療,只能仰賴著運氣以及自身的體質,乖乖的走完那個疾病的「自然病程」。
如果蘇東坡生在今日,能夠活命嗎?敗血症是危急重症,死亡率極高,但若是能在病情惡化到多重器官衰竭之前及時介入,仍然大有可為。投入強力廣效抗生素,再根據細菌培養結果投以針對性抗生素,殺死元兇病原菌,給予大量輸液以及氧氣維持血液循環及血氧含量,仔細監控並矯正病患的生命徵象,那麼救回來的機會還是相當的大。至於與蘇東坡同時代的那些腦中只有「熱毒」、「暑毒」、「體液失衡」的所有中西名醫,神醫們,都只能束手無策加上自圓其說而已。這不是任何人的錯,知識沉澱需要時間累積的必然現象罷了。
這一切,蘇東坡當然都不會知道,但如果他知道的話,會抱怨自己生錯了時代嗎?也許不會。蘇東坡大半輩子都喜歡談禪說佛,死前兩天已經氣若游絲,但神智尚很清醒,好友維琳方丈來到床邊對著他的耳朵大聲說:「端明宜勿忘西方。」(端明學士千萬要心念西方啊)
蘇東坡喃喃回應:「西方不無,但個裡著力不得。」(西方世界不是沒有,但卻是不能勉強使力的)
好友錢濟明在旁說:「固先生平時履踐至此,更須著力。」(你一生都好好努力到現在了,此時再使力一下就好)
蘇東坡此時說了他人生的最後一句話:「著力即差。」(刻意使力就不對了)
相信有西天,但不願刻意求上西天。多麼的瀟灑!
如果當時有人問他,想不想穿越到九百年後把病治好?他可能也會回答:「這麼勉強,就沒意思了吧?」
舉世滔滔,千古以來只有一東坡,東坡之後再無東坡。
蘇東坡是真正的天才,若是把他在文學藝術上的成就,包括文,詩,詞,書,畫來個歷史排名的話,以我一個鐵粉的偏頗之見,雖然其中每一項都不能算史上第一,但加起來的整體成就總積分,卻無疑是古往今來的總冠軍。不過這還算其次,蘇東坡在生命順逆中展現出的人格特質,才是更重要的瑰寶。蘇東坡之後的這近千年,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經從蘇東坡那兒得到慰藉,得到力量,得到不管世界怎麼對我,我還是能笑出聲的勇氣。人皆有死,一個人活了多久,死於什麼原因,也許遠遠比不上他死後留給世人什麼那樣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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