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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栗山茂久的《身體的語言——從中西文化看身體之謎》
2026/03/12 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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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栗山茂久的《身體的語言——從中西文化看身體之謎》
書名：身體的語言——從中西文化看身體之謎
作者：栗山茂久
譯者：陳信宏
出版社：究竟出版
出版日期：2001/01
內容簡介
生命的存在可由感官察知，但卻也一直無法為我們所充分理解。我們可以清楚看見一個人在跑步、停下腳步、回頭、臉色轉白時之活力的變化﹔我們可以從明確的語彙、音調的暗示中聽出生命細膩的力量﹔我們甚至可以用手指在手腕上感覺到生命力的律動或流動。但是，生命的謎題依然存在。在醫學的歷史發展中，有個深邃的謎。我們通常認為人體結構及功能是舉世相同、全球一致的真相。不過，一旦回顧歷史，我們對於真相的看法便不禁有所動搖。不同醫學傳統對於身體的敘述通常有如在描述彼此相異、而且幾乎毫不相關的世界。本書就中國與希臘醫學在觀念與方向上的歧異，指出了一條清楚明確的道路。
【Excerpt】
〈風與自我〉
薩索斯島（Thasos）在秋分時節以及航行季節（season of the Pleiads）之際，雨量頗爲豐沛。雨勢和緩而持續不斷，並吹著南風。冬季大多吹南風，北風極爲少見；氣候則頗爲乾燥。整體而言，冬季和春季相似；不過春季氣候寒冷，吹南風，極少下雨。夏季普遍為多雲的天氣，但不會下雨。地中海季風並不常見，出現時也僅是輕柔斷續的吹拂。
以上為希波克拉底的著作《流行病學第一冊》一書的開頭文字。看起來像是農家日記或是航海日誌裡的記載。若作爲小說開頭也並無不當。奇怪的是，這些文字感覺上最不適合擺在其原本的情境中——亦即作爲疾病來臨之徵象的醫學論述。我們現在想到病痛很少會聯想到風。不論是南風，還是輕柔的的地中海季風，都已不再屬於生命的基本力量了。
不過，風曾一度是備受關切的對象。風對於疾病種類、發生時刻，以及發作方式的影響，是《流行病學第一冊》當中極為突出的主題，而此一主題在許多希波克拉底著作中亦，一再反覆出現——例如《流行病學第三冊》、《格言》（Aphorisms）、《空氣、水、空間》，以及〈論氣息〉（On Breaths）、〈論體液〉（On Humors）、〈論養生〉（On Regimen）、〈聖病〉等論文中。
吹南風的潮濕冬季之後緊隨著吹北風的乾燥春季，會帶來流產、痢疾、乾眼症，以及黏膜炎。另一方面，「如果夏季乾燥、吹北風，而秋季潮濕、吹南風，則到了冬季時，頭痛與大腦壞疽將會盛行」。癲癇症常在「風向改變，尤其是變為南風」之時發作。《空氣、水、空間》必定是以此種想法爲根據，而指出醫生所必須精通的兩項知識爲：「一年四季的影響」以及「暖風及寒風的影響，並區分爲各國所共有者以及特定地域所獨有者」。對風無所知悉的人不可能對身體有所了解。
這種觀點也並非古希臘人所獨有。在中國醫學典籍中，風會引起感冒及頭痛、嘔吐與痙攣、暈眩和麻木，以及口不能言。而這還只是開始而已。「傷風」會導致發高燒、「中風」則會使人完全失去意識。風會使人發瘋，甚至會致人於死。我們現在幾乎不認爲風與病痛有關，但是中國醫生在傳統上則認為風幾乎是一切病痛的罪魁禍首。《內經》也指出：「風者，百病之長也。」另外又寫道：「風者，百病之始也。」
……
[風是什麼？]
在有關於風的各種問題當中，「風是什麼」這個問題可能是最難解的了。我們聽說風會造成疾病發作、癱瘓、發瘋，我們得知風如何塑造身體及思想，於是我們不禁納悶：風是什麼？古代典籍當中所提及的風，聽起來通常和我們現在所知道的風不大相同。
「風會從東方吹來嗎？」「風會從西方吹來嗎？」「具有毀滅性的風是否會來襲？」「風是否會爲明天帶來雨水？」這類問題在中國最早期的記載中不斷出現——早自西元前十三世紀，商代的占卜師即已提出。其中提到雨水，暗示了古人之所以對風感興趣的原因：風就是天氣，而天氣其實就是風。語言學家指出英文裡的「weather」（天氣）一詞源自於印歐語系的字根「we」——「吹」。風可能會為田野帶來滋養的雨水，也可能帶來嚴寒的冰霜，可能會形成風暴而使人無法出外打獵，或者也可能絲毫不吹而造成酷熱的旱災。雨水、冰霜、風暴、乾早等天氣狀況會影響上百萬人的生計，即使到了今天仍然如此。在過去，人類生活極為依賴農耕、打獵、捕魚等易受氣候影響的生產活動時，風會令人產生敬畏之心，是非常自然的。
敬畏，一點也沒錯。商朝人心目中的風並不只是空氣的流動，而是神靈的化身。藉由獻祭能夠召喚祂們或請祂們離開。而且風向非常重要：主要風向指出具有特定力量的特定神靈之居所所在，而從這些地方所吹出來的風，則主導世界上的所有雙化。風向一變，原本數量繁多的獵物便數目銳減；風向再一變，原本節節敗退的軍隊便反敗爲勝。
……
奧德修斯（Odysseus）啓程返鄉時，風神埃歐勒斯（Aiolus）送他一個滿裝著暴風的袋子。奧德修斯的船員懷疑袋中所裝的是金銀財寶，於是將袋子打開，以致放出了一道颶風而將他們遠遠吹離航道。那些船員也許愚蠢，但他們並非全然錯誤：袋子裡的東西的確是寶物，而且是對船員最有價值的寶物——就是風，也就是命運。
商朝的占卜師問道：「風會從東方吹來嗎？」與「風會從西方吹來嗎？」《流行病學第一冊》指出，那個夏天的地中海季風次數很少，也很輕柔，而且是斷斷續續地吹著。將情感愛儈的變化比喻爲風向之改變的詩人、生活隨著風的變化而改變的水手、相信風會影響運勢及健康的占卜師與醫生，這些人都具有類似的想法。
我們試圖探求爲何醫學會如此重視風的影響，而在有關變化的說法中找到了可能的答案。一方面，研究疾病就是研究改邊過後的狀態，另一方面，誠如中國人所說的：「風，化也。」（風即是變化）希羅多德指出，埃及人之所以健康是因爲他們的季節沒有變化。「人最容易染上疾病的時候就是愛化發生的時候；任何變化都是如此，季節變化尤然。」風與身體之關係的歷史，就是變化與人類之關係的歷史。
[風與氣息]
……
「pneuma」一詞在古典戲劇中，較常用來指稱風，而非氣息。埃斯庫羅斯的《乞援人》《Suppliant Maidens）劇中的合唱隊吟唱道：「冬天乘著凜冽的風而來。」歐里庇得斯筆下的克瑞烏薩（Creusa）則說道：「風的路徑會改變。」 不過，以這種方式所提到的風，幾乎都脫離不了和人類生活、命運變化、思想改變、情感湧現等的關係。帕德爾指出：「他（歐里庇得斯）的合唱隊頌揚伊萊克特拉（Electra）態度轉向虔誠時，說道：『你的思想又再次隨風而變。』珀琉斯（Peleus）認為梅內萊厄斯（Menelaus）應該對其妻海倫（Helen）的離去不予理會：『但你不要讓你的思想跟隨風的走向。』梅內萊厄斯是自己思想的掌舵者，但他外在卻有真正的風。」
這大概是早期對於風的論述中最爲醒目的特質了現在看似確切的界限，那時卻並不明確；而外在變動與內在活力、或謂風與氣息的區分，也極爲模糊。
不過，寫下這些文字的畢竟是詩人及哲學家。我們猜想醫生應該會比較嚴謹。事實上，希波克拉底的〈論氣息〉一文也的確做出了區別：「pneuma」在體內稱爲「氣息」（physa）；在體外則稱爲「空氣」（aer）；而空氣的流動則是「風」（anemos）。不過這篇文章的主要目的就是要確認外在與內在「pneuma」——風與氣息——的一體性，並指出其流動受阻即爲所有疾病的成因。這篇文章不但描述病痛如何自禁錮於體內的氣息產生，同時也暢述「pneuma」如何充塞於天地之間、帶來冬夏之變化，甚至導引太陽與星辰的運轉。
……
因此，在希臘醫學中，風並非以其本身的特殊力量影響事物，而是藉著乾燥或濕潤、溫暖或寒冷。由於一切事物都受制於乾、濕、熱、冷的對立，因此北風與南風才會造成無可抗拒而且徹底的變化——對人如此，對陸地與海洋也是如此，並且不只對人體有影響，而是連日月星辰等「龐大有力的天體」都會受到影響。
到頭來，南風帶有溫度與濕氣只是次要問題：重點不在於風與身體相遇，而在於它們兩者各自的特質——例如說某種清涼乾燥的東西浸沒在溫暖潮濕的東西之中。南風模糊視覺、蒙蔽思想、造成四肢無力。這種效果並非由於南風直接侵襲眼睛或大腦，而是比較迂迴的：南風的濕潤溫暖造成血管與皮肉膨脹，於是潮濕的水氣便上升而充塞於頭部、並造成身體腫脹。風藉由升高或降低溫度、增加或減少濕度而造成傷害。溫暖潮濕的南風雖然具有驚人的影響力，卻也只是數種負面影響力的其中之一。
……
風在中國醫學裡則扮演不同的角色。對中國的醫生來說，風就是疾病本身、就是外來侵略者，而非來自遠方、會影響身體均衡的疾病導因。風會直接侵入體內而造成傷害。風若侵襲皮膚，可能會造成感冒、頭痛、輕微發燒；而隨著風不斷深入侵襲，也會造成更加、嚴重的病痛。而且，來自四方的風形成一組隱形的力量。在中國醫學裡，北風與南風和東承與西風都具有同樣大的力量，而來自任何一個方向的風都可能對身體有益或有害。雖然風有時會以寒冷、溫熱、或潮濕等次序依序來襲，不過風基本上是病痛的獨立來源。中國人從未以溫度或濕度將風加以分類。中國人所害怕的就是風本身。
……
《內經》對於風的重視，並稱其爲「百病之始」，是歷史上的首例。當然，現存的商、周醫學文獻極為稀少，因此就斷定當時的人對風並無特別重視，理由顯然不夠充分。不過，另外還有一個較有力的原因可證實《內經》對於風的重視是前所未有的。這原因就是對於風的危害的定義。
並非所有的風都會帶來傷害。《內經》與後世所有的醫學典籍當中，探討風的病源學時都著重於「正風」或「實風」與「邪風」或「虛風」之間的差異；也就是有益健康的風和有害健康的風之間的對立。正風不但爲人類健康所必需，對於更廣泛的宇宙秩序也是不可或缺的。的確，正風有時也會吹得太強而導致疾病，但並不因此而失其正。正風所引起的病痛總是小病，病患也能夠很快痊癒，有時甚至不需治療。一切嚴重的身、心疾病都是由邪風所引起的。
正邪之間的相對與空氣的本質無關——例如純淨的氣流與受過污染的氣流這類差異。正邪亦與方位無關；北風或南風並不因其風向即爲實或虛。關鍵反而是在於時間上。
正風或實風是在正確的季節從正確的方位所吹來的風：春天的東風、夏天的南風、秋天的西風、冬天的北風。邪風或虛風則是違背上述原則的風，例如夏天吹北風，或冬天吹南風。這類風之所以邪惡是因爲它們背離了理想的規則。它們的吹襲即是亂象的侵襲。
因此，風的致病力量是受到宇宙秩序規範的。風的威脅在於時間的錯亂。這就是證明《內經》稱風為「百病之始」是一個新視角。「虛風」的觀念屬於一種新的世界觀。要知道時間是否錯亂，其實光是要擁有這種概念，就必須先對時間的適當進程有精確的定義，並對何時會發生何事有精準的估算。這種宇宙必須有規律。而這種規律是有名稱的：「八風四時」。
……
在中國醫學的核心，有種緊張對立的關係。它一方面稱頌微觀宇宙和宏觀宇宙之間的相互對應，另一方面又主張身體是獨立於風之外的。雖然人類根源於世界。雖然天地間的風與個人的靈魂有互動關係，但身體與周遭的世界卻是分立的。
當代對於中國醫學思想的論述普遍淡化這項模稜兩可的特色，也忽略其偏向於隔離的現象。然而，保存充實活力的衝動以及對於虛空與入侵的恐懼——我們從先前的討論中得知，這是中國人對於健康與病痛之思考的核心主題——意味著外在氣流與内在氣息的強烈區隔。人類生命由於獨立於變化無常的風之外，因而能夠有安全保障、有自主性。
人為什麼應該生病呢？假如季節穩定循環、所有生物隨著季節特性而變化，則病痛根本就不該存在。但事實上，病痛卻是無所不在的。為什麼？原因通常歸咎於變化無常的虛風。有時候，季節也會失調；有時候則是時間本身出了問題。
……
皮膚和毛孔則將人與風的變化無常隔離開來並加以保護。皮膚是風、雨、寒冷首先侵襲的對象，毛孔則是它們侵入身體的通道。若與膚色一同觀察，則毛孔可令人了解內在的力量。膚色紅潤（此顏色與心有關）的人，毛孔細小表示心小，毛孔粗大則表示心大。膚色白皙（此顏色對應於肺）的人，毛孔細小表示肺小，毛孔粗大則表示肺大。
……
今天，我們提到「帶來變化的風」只是比喻式的說法。不過，古代醫生對於皮膚與毛孔的高度注意，則提醒了我們風的論述一度表達了空間與時間上的經驗，對當地氣氛、季節氛圍的感受，情緒轉變，意外變化。個人的氣息與天地間的氣息可能相互調和，大體上也可能同步一致，但意外的變化永遠不可能消失。這就是風的真相——風隨時都有可能突然轉變方向，吹向不可知的那一端。
書名：身體的語言——從中西文化看身體之謎
作者：栗山茂久
譯者：陳信宏
出版社：究竟出版
出版日期：2001/01
內容簡介
生命的存在可由感官察知，但卻也一直無法為我們所充分理解。我們可以清楚看見一個人在跑步、停下腳步、回頭、臉色轉白時之活力的變化﹔我們可以從明確的語彙、音調的暗示中聽出生命細膩的力量﹔我們甚至可以用手指在手腕上感覺到生命力的律動或流動。但是，生命的謎題依然存在。在醫學的歷史發展中，有個深邃的謎。我們通常認為人體結構及功能是舉世相同、全球一致的真相。不過，一旦回顧歷史，我們對於真相的看法便不禁有所動搖。不同醫學傳統對於身體的敘述通常有如在描述彼此相異、而且幾乎毫不相關的世界。本書就中國與希臘醫學在觀念與方向上的歧異，指出了一條清楚明確的道路。
【Excerpt】
〈風與自我〉
薩索斯島（Thasos）在秋分時節以及航行季節（season of the Pleiads）之際，雨量頗爲豐沛。雨勢和緩而持續不斷，並吹著南風。冬季大多吹南風，北風極爲少見；氣候則頗爲乾燥。整體而言，冬季和春季相似；不過春季氣候寒冷，吹南風，極少下雨。夏季普遍為多雲的天氣，但不會下雨。地中海季風並不常見，出現時也僅是輕柔斷續的吹拂。
以上為希波克拉底的著作《流行病學第一冊》一書的開頭文字。看起來像是農家日記或是航海日誌裡的記載。若作爲小說開頭也並無不當。奇怪的是，這些文字感覺上最不適合擺在其原本的情境中——亦即作爲疾病來臨之徵象的醫學論述。我們現在想到病痛很少會聯想到風。不論是南風，還是輕柔的的地中海季風，都已不再屬於生命的基本力量了。
不過，風曾一度是備受關切的對象。風對於疾病種類、發生時刻，以及發作方式的影響，是《流行病學第一冊》當中極為突出的主題，而此一主題在許多希波克拉底著作中亦，一再反覆出現——例如《流行病學第三冊》、《格言》（Aphorisms）、《空氣、水、空間》，以及〈論氣息〉（On Breaths）、〈論體液〉（On Humors）、〈論養生〉（On Regimen）、〈聖病〉等論文中。
吹南風的潮濕冬季之後緊隨著吹北風的乾燥春季，會帶來流產、痢疾、乾眼症，以及黏膜炎。另一方面，「如果夏季乾燥、吹北風，而秋季潮濕、吹南風，則到了冬季時，頭痛與大腦壞疽將會盛行」。癲癇症常在「風向改變，尤其是變為南風」之時發作。《空氣、水、空間》必定是以此種想法爲根據，而指出醫生所必須精通的兩項知識爲：「一年四季的影響」以及「暖風及寒風的影響，並區分爲各國所共有者以及特定地域所獨有者」。對風無所知悉的人不可能對身體有所了解。
這種觀點也並非古希臘人所獨有。在中國醫學典籍中，風會引起感冒及頭痛、嘔吐與痙攣、暈眩和麻木，以及口不能言。而這還只是開始而已。「傷風」會導致發高燒、「中風」則會使人完全失去意識。風會使人發瘋，甚至會致人於死。我們現在幾乎不認爲風與病痛有關，但是中國醫生在傳統上則認為風幾乎是一切病痛的罪魁禍首。《內經》也指出：「風者，百病之長也。」另外又寫道：「風者，百病之始也。」
……
[風是什麼？]
在有關於風的各種問題當中，「風是什麼」這個問題可能是最難解的了。我們聽說風會造成疾病發作、癱瘓、發瘋，我們得知風如何塑造身體及思想，於是我們不禁納悶：風是什麼？古代典籍當中所提及的風，聽起來通常和我們現在所知道的風不大相同。
「風會從東方吹來嗎？」「風會從西方吹來嗎？」「具有毀滅性的風是否會來襲？」「風是否會爲明天帶來雨水？」這類問題在中國最早期的記載中不斷出現——早自西元前十三世紀，商代的占卜師即已提出。其中提到雨水，暗示了古人之所以對風感興趣的原因：風就是天氣，而天氣其實就是風。語言學家指出英文裡的「weather」（天氣）一詞源自於印歐語系的字根「we」——「吹」。風可能會為田野帶來滋養的雨水，也可能帶來嚴寒的冰霜，可能會形成風暴而使人無法出外打獵，或者也可能絲毫不吹而造成酷熱的旱災。雨水、冰霜、風暴、乾早等天氣狀況會影響上百萬人的生計，即使到了今天仍然如此。在過去，人類生活極為依賴農耕、打獵、捕魚等易受氣候影響的生產活動時，風會令人產生敬畏之心，是非常自然的。
敬畏，一點也沒錯。商朝人心目中的風並不只是空氣的流動，而是神靈的化身。藉由獻祭能夠召喚祂們或請祂們離開。而且風向非常重要：主要風向指出具有特定力量的特定神靈之居所所在，而從這些地方所吹出來的風，則主導世界上的所有雙化。風向一變，原本數量繁多的獵物便數目銳減；風向再一變，原本節節敗退的軍隊便反敗爲勝。
……
奧德修斯（Odysseus）啓程返鄉時，風神埃歐勒斯（Aiolus）送他一個滿裝著暴風的袋子。奧德修斯的船員懷疑袋中所裝的是金銀財寶，於是將袋子打開，以致放出了一道颶風而將他們遠遠吹離航道。那些船員也許愚蠢，但他們並非全然錯誤：袋子裡的東西的確是寶物，而且是對船員最有價值的寶物——就是風，也就是命運。
商朝的占卜師問道：「風會從東方吹來嗎？」與「風會從西方吹來嗎？」《流行病學第一冊》指出，那個夏天的地中海季風次數很少，也很輕柔，而且是斷斷續續地吹著。將情感愛儈的變化比喻爲風向之改變的詩人、生活隨著風的變化而改變的水手、相信風會影響運勢及健康的占卜師與醫生，這些人都具有類似的想法。
我們試圖探求爲何醫學會如此重視風的影響，而在有關變化的說法中找到了可能的答案。一方面，研究疾病就是研究改邊過後的狀態，另一方面，誠如中國人所說的：「風，化也。」（風即是變化）希羅多德指出，埃及人之所以健康是因爲他們的季節沒有變化。「人最容易染上疾病的時候就是愛化發生的時候；任何變化都是如此，季節變化尤然。」風與身體之關係的歷史，就是變化與人類之關係的歷史。
[風與氣息]
……
「pneuma」一詞在古典戲劇中，較常用來指稱風，而非氣息。埃斯庫羅斯的《乞援人》《Suppliant Maidens）劇中的合唱隊吟唱道：「冬天乘著凜冽的風而來。」歐里庇得斯筆下的克瑞烏薩（Creusa）則說道：「風的路徑會改變。」 不過，以這種方式所提到的風，幾乎都脫離不了和人類生活、命運變化、思想改變、情感湧現等的關係。帕德爾指出：「他（歐里庇得斯）的合唱隊頌揚伊萊克特拉（Electra）態度轉向虔誠時，說道：『你的思想又再次隨風而變。』珀琉斯（Peleus）認為梅內萊厄斯（Menelaus）應該對其妻海倫（Helen）的離去不予理會：『但你不要讓你的思想跟隨風的走向。』梅內萊厄斯是自己思想的掌舵者，但他外在卻有真正的風。」
這大概是早期對於風的論述中最爲醒目的特質了現在看似確切的界限，那時卻並不明確；而外在變動與內在活力、或謂風與氣息的區分，也極爲模糊。
不過，寫下這些文字的畢竟是詩人及哲學家。我們猜想醫生應該會比較嚴謹。事實上，希波克拉底的〈論氣息〉一文也的確做出了區別：「pneuma」在體內稱爲「氣息」（physa）；在體外則稱爲「空氣」（aer）；而空氣的流動則是「風」（anemos）。不過這篇文章的主要目的就是要確認外在與內在「pneuma」——風與氣息——的一體性，並指出其流動受阻即爲所有疾病的成因。這篇文章不但描述病痛如何自禁錮於體內的氣息產生，同時也暢述「pneuma」如何充塞於天地之間、帶來冬夏之變化，甚至導引太陽與星辰的運轉。
……
因此，在希臘醫學中，風並非以其本身的特殊力量影響事物，而是藉著乾燥或濕潤、溫暖或寒冷。由於一切事物都受制於乾、濕、熱、冷的對立，因此北風與南風才會造成無可抗拒而且徹底的變化——對人如此，對陸地與海洋也是如此，並且不只對人體有影響，而是連日月星辰等「龐大有力的天體」都會受到影響。
到頭來，南風帶有溫度與濕氣只是次要問題：重點不在於風與身體相遇，而在於它們兩者各自的特質——例如說某種清涼乾燥的東西浸沒在溫暖潮濕的東西之中。南風模糊視覺、蒙蔽思想、造成四肢無力。這種效果並非由於南風直接侵襲眼睛或大腦，而是比較迂迴的：南風的濕潤溫暖造成血管與皮肉膨脹，於是潮濕的水氣便上升而充塞於頭部、並造成身體腫脹。風藉由升高或降低溫度、增加或減少濕度而造成傷害。溫暖潮濕的南風雖然具有驚人的影響力，卻也只是數種負面影響力的其中之一。
……
風在中國醫學裡則扮演不同的角色。對中國的醫生來說，風就是疾病本身、就是外來侵略者，而非來自遠方、會影響身體均衡的疾病導因。風會直接侵入體內而造成傷害。風若侵襲皮膚，可能會造成感冒、頭痛、輕微發燒；而隨著風不斷深入侵襲，也會造成更加、嚴重的病痛。而且，來自四方的風形成一組隱形的力量。在中國醫學裡，北風與南風和東承與西風都具有同樣大的力量，而來自任何一個方向的風都可能對身體有益或有害。雖然風有時會以寒冷、溫熱、或潮濕等次序依序來襲，不過風基本上是病痛的獨立來源。中國人從未以溫度或濕度將風加以分類。中國人所害怕的就是風本身。
……
《內經》對於風的重視，並稱其爲「百病之始」，是歷史上的首例。當然，現存的商、周醫學文獻極為稀少，因此就斷定當時的人對風並無特別重視，理由顯然不夠充分。不過，另外還有一個較有力的原因可證實《內經》對於風的重視是前所未有的。這原因就是對於風的危害的定義。
並非所有的風都會帶來傷害。《內經》與後世所有的醫學典籍當中，探討風的病源學時都著重於「正風」或「實風」與「邪風」或「虛風」之間的差異；也就是有益健康的風和有害健康的風之間的對立。正風不但爲人類健康所必需，對於更廣泛的宇宙秩序也是不可或缺的。的確，正風有時也會吹得太強而導致疾病，但並不因此而失其正。正風所引起的病痛總是小病，病患也能夠很快痊癒，有時甚至不需治療。一切嚴重的身、心疾病都是由邪風所引起的。
正邪之間的相對與空氣的本質無關——例如純淨的氣流與受過污染的氣流這類差異。正邪亦與方位無關；北風或南風並不因其風向即爲實或虛。關鍵反而是在於時間上。
正風或實風是在正確的季節從正確的方位所吹來的風：春天的東風、夏天的南風、秋天的西風、冬天的北風。邪風或虛風則是違背上述原則的風，例如夏天吹北風，或冬天吹南風。這類風之所以邪惡是因爲它們背離了理想的規則。它們的吹襲即是亂象的侵襲。
因此，風的致病力量是受到宇宙秩序規範的。風的威脅在於時間的錯亂。這就是證明《內經》稱風為「百病之始」是一個新視角。「虛風」的觀念屬於一種新的世界觀。要知道時間是否錯亂，其實光是要擁有這種概念，就必須先對時間的適當進程有精確的定義，並對何時會發生何事有精準的估算。這種宇宙必須有規律。而這種規律是有名稱的：「八風四時」。
……
在中國醫學的核心，有種緊張對立的關係。它一方面稱頌微觀宇宙和宏觀宇宙之間的相互對應，另一方面又主張身體是獨立於風之外的。雖然人類根源於世界。雖然天地間的風與個人的靈魂有互動關係，但身體與周遭的世界卻是分立的。
當代對於中國醫學思想的論述普遍淡化這項模稜兩可的特色，也忽略其偏向於隔離的現象。然而，保存充實活力的衝動以及對於虛空與入侵的恐懼——我們從先前的討論中得知，這是中國人對於健康與病痛之思考的核心主題——意味著外在氣流與内在氣息的強烈區隔。人類生命由於獨立於變化無常的風之外，因而能夠有安全保障、有自主性。
人為什麼應該生病呢？假如季節穩定循環、所有生物隨著季節特性而變化，則病痛根本就不該存在。但事實上，病痛卻是無所不在的。為什麼？原因通常歸咎於變化無常的虛風。有時候，季節也會失調；有時候則是時間本身出了問題。
……
皮膚和毛孔則將人與風的變化無常隔離開來並加以保護。皮膚是風、雨、寒冷首先侵襲的對象，毛孔則是它們侵入身體的通道。若與膚色一同觀察，則毛孔可令人了解內在的力量。膚色紅潤（此顏色與心有關）的人，毛孔細小表示心小，毛孔粗大則表示心大。膚色白皙（此顏色對應於肺）的人，毛孔細小表示肺小，毛孔粗大則表示肺大。
……
今天，我們提到「帶來變化的風」只是比喻式的說法。不過，古代醫生對於皮膚與毛孔的高度注意，則提醒了我們風的論述一度表達了空間與時間上的經驗，對當地氣氛、季節氛圍的感受，情緒轉變，意外變化。個人的氣息與天地間的氣息可能相互調和，大體上也可能同步一致，但意外的變化永遠不可能消失。這就是風的真相——風隨時都有可能突然轉變方向，吹向不可知的那一端。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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