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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柘植義春的《貧困旅行記》
2025/12/12 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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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柘植義春的《貧困旅行記》

書名:貧困旅行記
作者:柘植義春
譯者:陳幼雯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22/10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936378
內容簡介
在日本漫畫界,柘植義春的名字和「漫畫之神」手塚治虫並列。若說手塚治虫奠定了日本主流漫畫的表現形式與美感,柘植義春則是成人漫畫和前衛漫畫的開山始祖。他擅長挖掘沉澱在人們內心深處的黯淡世界,包含對存在的焦慮、現實的逃逸、死亡的恐懼或異樣的性愛妄想,作品充斥著難以排解的抑鬱與糾結。
本書為柘植義春於昭和四~五年代(19651975)周遊日本各地所寫下的旅遊散文,跟著日本前衛漫畫始祖眺望、駐足並感受其創作泉源,共赴遊走於現實與妄想之間的「柘植世界」。

Excerpt
〈貓町紀行〉

愛好旅行的友人看了我的地圖,評點這是旅遊的「虎之卷1」,原因是地圖上註記無數個圈圈,有了虎之卷,我就不需要每次出遊都帶上旅遊指南。我圈的多數是宿場﹐和溫泉療養地,這兩處是我出遊的唯二目的,爲此我網羅了很多相關資訊。我尤其鍾情於鮮爲人知的窮鄉僻壤,將這類地方圈起註記。
其中一處是山梨縣舊甲州街道的犬目宿。犬目宿是位於荒郊野嶺的宿場,幾乎只有對宿場文化嫻熟者才會知曉,而我十二、三年前會欲造訪,卻在路上迷失了方向。很遺憾當時沒有抵達犬目宿,不過我意外邂逅了另一番光景,而那正是我造訪溫泉療養地和宿場所追求的。
那一次,正巧朋友T君約我去山梨縣的大月一帶兜風,於是我向他提議,說在前往大月的路上,可以順道去犬目宿看看。

1:虎之卷:原指古代的兵書《虎韜》,後來衍生出參考書、指南的意思。

取道現在的甲州街道,到上野原時拐進舊道,再行十公里左右,就會抵達山上的犬目宿。帶著我畫了圈圈的地圖,我們按圖索驥抵達上野原,接著買了當地的名產酒饅頭,然後彎入舊道。舊道入口位於上野原近郊一條大坡道的中段,已經沿坡道而下好一半晌,那裡的景觀依舊使人頭暈目眩。下方流淌著鶴川,只見對岸的舊道一路延伸,通往犬目宿。舊道路幅狹窄,顛簸難行,只能勉強讓一輛車通過。名列五街道之一的甲州街道從前似乎極窄,上州的三國街道也是,猿之京一帶還留存了其中一段,路之簡陋,現代人根本難以置信,據說連行人都得錯身而過。
我們在鶴川橋邊停車,享用上野原鎭上買的酒饅頭。上野原過去也是宿場,酒饅頭店開了六間之多,或許可視爲昔日遺景。鹽味的豆餡饅頭味道樸實,一顆只要三十圓,便宜得驚人,我會經專程搭電車去買。
從鶴川再走舊道五公里左右,抵達野田尻。這兒昔日同爲宿場,松尾芭蕉的俳句:「古池娃躍……」提到的古池,以前就在旅宿的前方。聽說在中央高速公路的摧殘下,古池已經不復存在,徒留石碑,讓我想去看看石碑,看看野田尻。想不到沿路沒看到類似的村落,我們只能繼續前進,畢竟了君對宿場沒有任何興趣,我不好意思請他繞路。
野田尻距離犬目宿不到四公里,仲間川是鶴川的支流,從地圖上來看,仲間川的濱河道路僅此一條。沒料到行至三、四間農舍聚集處時,道路一分爲二,若順著路往右轉,應該會直接闖進農家的庭院,於是我們左轉,沿著陡坡而上。夾道的蓊鬱樹木掩住目光,造成視野不良,一個恍神,路徑可能就會埋沒於雜草叢中,讓人走得心驚膽戰。我心中暗暗覺得是入了歧途,不過我們依然撐著開完這一段,登上高台的頂端。開上山頂後立刻又遇到一條岔路,轉個彎就會再度駛入下坡路段。而在轉彎的瞬間,我左右顧盼那條路,覺得那兒彷彿就是犬目宿。那條路有五、六公尺寬,帶有宿場風格的房舍對街相望。
此時日頭郎將落西山,四下籠罩著一層淺紫色,街燈亮著點點白光。路面還有少量水氣滯留,而且整理得很潔淨,彷彿能感覺到白日裡陽光的餘溫。整體氣氛宛如晚膳前閑靜的片刻時光,老的小的都上街遊戲。我看到穿著浴衣的小女孩在跳繩,看到調皮鬼騎大人的腳踏車繞圈炫耀,看到老人在長椅上休息,更在跳房子的小孩褲子上,看到大片的補丁——近來我已不會在孺子的衣物上,尋得慈母的臨行密密縫。此般熱熱鬧鬧的情景,宛如老街的巷弄。
宿場大抵都走在時代的尾端,安安靜靜,悄然無聲,但是這兒健康、整潔又樸實無華,人們也生龍活虎。眞沒想到在荒郊野嶺中,有一群人正過著這種生活……我們來到此地前,先穿越了樹林的幽暗隧道,出隧道後猛然撞見眼前的光景,彷彿闖進另一個世界,闖入遠離塵囂的仙鄉之中。
然而這景象只在轉眼之間,我無法確認那是不是犬目宿,儘管我自認八成不會有錯,很希望能掉頭回去。無奈看到T君一副急匆匆的趕路樣,我又不好意思了。
車子不斷沿坡道而下,不知不覺開到了橫跨中央高速公路的陸橋上。T君直到此刻才納悶:「奇怪,迷路了嗎?犬目宿在哪裡?」但他接著又說:「天色都暗了,回去吧。」於是我們放棄原欲前往的大月,直接打道回府。
在我記憶深處,好像會有過與方才相似的經驗。我坐在車裡,打開回憶的抽屉,從地名的「犬目」聯想到貓與狗,然後立刻想起來了。「對喔,不是犬,是貓,是貓町。」這相似的體驗,發生在我讀萩原朔太郎的《貓町》之時。
小說《貓町》中,有一個喜歡在散步時馳騁思緒的詩人,他迷了路,闖入分不满是白日夢或幻想的貓之町。我看到的並不如夢似幻,當然也無貓,不過方才美好的景象與貓町實在相像。
遙想當年,我十七、八歲讀《貓町》後隨郎深受影響,羨慕起容易迷路的人。我認爲若是迷路至少可以意思意思身歷貓町之境,於是試著模仿這種散步方式。可惜假模仿終究無法真正迷路,更何況我的方向感不差,那次的嘗試以失敗告終,卻沒想到事隔多年後,願望意外實現了。
在過往的旅程中,我總是感覺到缺憾,此番偶然發現貓町,讓我領悟缺憾從何而來。我在內心呢喃:「就是這個,原來是這個。」地圖上無數的圈圈,為的全是這番光景。到頭來,我的目的地從不是溫泉療養地或宿場,管他是老街的巷弄或者天涯海角都無妨。
希望下回重遊時,我能好整以暇,若是隻身上路,也不必再顧慮T君。然而,無車終究不便於行,我遲遲提不起勁出發,五、六年過去,不知不覺間,險些把犬目宿都忘了。
自稱是「相模原的無聊男兒」的工君一如既往,常常來約:「好無聊,我們出去走走吧。」他大多配合我的起床時間,在午後出現,因此我們無法走太遠。只能選擇近處的話,以八王子與周邊爲限,青梅、五日市、道志、大山等地都是一日遊的行程。來到八王子,上野原也不遠了,我久違地想念起酒饅頭的味道。
我在車內一邊大啖酒饅頭,一邊問:
「怎麼樣?既然都到這裡了,要不要再去一次犬目宿?」
我試探了一句。我知道T君意興關珊,不過他約我兜風就是爲了在車內天南地北聊,我的目的地只是他的折返點,他應該不會計較。
我們將上次的路線原封不動照搬,結果不知道在哪裡行差踏錯,不但找不到犬目宿高台的登山口,還開到了沒見過的小學前。校門對面有間雜貨店,我們買了懷舊零食醋昆布,順道問路。老闆娘來到馬路上,指著店家後面垂直的峭壁上方說:「犬目就在這上面啊。」
我大吃一驚,原以爲是行差踏錯,突然聽到是在自己的頭上,實在出乎意料之外。而且崖下不但有小學,又有平凡無奇的民家,如此乏味的地方,更啟我疑竇:「貓町會在這種地方嗎?」不對,我本來就沒料到犬目宿實際存在。
「要是這樣的話,應該沒人找得到路。」
我在內心自圓其說,認爲山上山下不相往來,犬目宿是秘密的桃花源,遺世而獨立。
老闆娘又說:「不過因爲之前的火災,已經燒掉了。」
她再次語出驚人。聽說昭和四十五年(一九七〇)的祝融燒毀了大半個村莊,那正是我初次來訪的隔年。早知如此眞該早點來,我後悔莫及,拉長身子仰望崖上,但是山崖陡峭,從下方完全看不到山頂的情況,也不見人家。
「果然是貓町,沒想到只能讓我不經意一瞥,從此成絕響……
我捨不得就此掉頭離開,希望至少能見到燒毀的痕跡,更何況我也不能篤定說之前發現的貓町就是犬目宿,搞不好是其他的地方。老闆娘告訴我們,開車去會繞路繞個幾公里。
她指引的那條路和我們開過來的是同一條,也僅此一條。山崖如山稜線綿延不絕,路有多長,山崖就延續多遠,我們遲遲找不到登山口。對T君來說,兜風折返點是個燒毀的地方頗爲掃興,他對這漫漫長路失去了耐心。
「不是吧,徒步應該會有登山道可走啊。」
他說道,面露不悅之色,「樓上樓下之間絕不可能沒有半階階梯。」話說回來,老闆娘說開車要繞遠路,代表徒步有捷徑可走嗎?我沒有理睬T君的苦水,要是可以輕鬆抵達貓町,不就不稀奇了嗎?
在經過近一個小時蜿蜒曲折的路途之後,我們不知不覺到了山崖上。俯瞰下方看到了來時的那條路,但車子往前行駛,來時路卻往後退。「奇怪了。」T君表示納悶,我也沒注意到我們何時一百八十度迴轉了。
「這一帶的地形應該是有人擺的陣,令人如墮五里霧之中。」
我們如此討論著。總之持續前行肯定會抵達犬目宿,我和T君都信之鑿鑿。結果前進了一會兒,又駛入下坡路段。犬目宿位於崖上,走下坡只會漸行漸遠,但是我們又別無他路可走。T君已經面露疲態,我也心想:
「好一個捉弄人的地形啊。」
我們頭也不回地駛下山去,最終又回到中央高速公路上。
我事先沒有向T君解釋造訪犬目宿的緣由,此時除了死心之外別無他法,我尋思:
「那果然成了一種幻想嗎?」
雖說這個結果更有「貓町」的味道,但我依然耿耿於懷。我無從査證是否犬目宿郎貓町,而縱使另在他方,我也會踏破鐵鞋再去尋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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