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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宗白華的《美學的散步 I》之〈我和詩〉
2025/02/24 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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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宗白華的《美學的散步 I》之〈我和詩〉

宗白華具有詩人的敏感和靈視,他的古典知識比一般讀書人優越,善讀他人不注意的書,精湛沉潛,所以行文也左右逢源,其瀟灑自如處,頗像他那時代的錢玄同和周作人之輩。錢周之讀冷僻怪書,都謙稱是「雜學」,不免還是得意,惟內容豐富,自不待言。宗白華讀冷書,卻在文學藝術的範圍之內;即使不與文學藝術直接有關,那些冷書的章節經他評點轉化,也都落到文學藝術及一般所謂「美學」的觀念之內。
……
宗白華論西方美學,功力深厚,因爲他涉獵既廣,思維更是認眞。他能以西方文學與中國文學互為印證,貼切圓融,不即不離,富於啓發性。五十年來以短文連綴論西方美學與中國傳統文藝的,還有朱光潛和錢鍾書,甚至還有方東美。但朱光潛失之於淺,有時甚至流於俗;錢鍾書爲文不可不說是「傑格拮摋」(儀徵劉申叔評左思語),恃才使氣,難以相與;方東美玄奧,不易落實。宗白華論中西異同,意趣妙出,恰到好處……
——
楊牧,〈宗白華的美學與歌德〉

書名:美學的散步 I
作者:宗白華
出版社:洪範書店
出版日期:1981/8

Excerpt
〈我和詩〉

我的寫詩,確實是一件偶然的事。記得我在同郭沫若的通信裏會說過:「我們心中不可沒有詩意詩境,但卻不必定要做詩。」這兩句話會引起他一大篇的名論,說詩是寫出的,不是做出的。他這話我自然是同意的。我也正是因為不願受詩的形式推敲的束縛,所以說不必定要做詩。(見三葉集)
然而我後來的寫詩卻也不完全是偶然的事。回想我幼年時有一些性情的特點,是和後來的寫詩不能說沒有關係的。
我小時候雖然好頑耍,不唸書,但對於山水風景的酷愛是發乎自然的。天空的白雲和復成橋畔的垂柳,是我孩心最親密的伴侶。我喜歡一個人坐在水邊石上看天上白雲的變幻,心裏浮着幼稚的幻想。雲的許多不同的形象動態,早晚風色中各式各樣的風格,是我孩心裏獨自把玩的對象。都市裏沒有好風景,天上的流雲,常時幻出海島沙洲,峯巒湖沼。我有一天私自就雲的各樣境界,分別漢代的雲,唐代的雲,抒情的雲,戲劇的雲等等,很想做一個「雲譜」。
風煙清寂的郊外,清涼山、掃葉樓、雨花臺、莫愁湖是我同幾個小伴每星期日步行遊玩的目標。我記得當時的小文裏有「拾石雨花,尋詩掃葉」的句子。湖山的清景在我的童心裏有着莫大的勢力。一種羅曼蒂克的遙遠的情思引着我在森林裏,落日的晚霞裏,遠寺的鐘聲裏有所追尋,一種無名的隔世相思,鼓蕩着一股心神不安的情調;尤其是在夜裏,獨自睡在床上,頂愛聽那遠遠的簫笛聲,那時心中有一線說不出的深切的淒涼的感覺,和說不出的幸福的感覺,結合在一起;我彷彿和那窗外的月光霧光溶化為一,飄浮在樹杪林間,隨着簫聲笛聲孤寂而遠引——這時我的心最快樂。
十三四歲的時候,小小的心裏已經築起一個自己的世界;家裏人說我少年老成,其實我並沒唸過什麼書,也不愛唸書,詩是更沒有聽過讀過;祇是好幻想,有自己的奇異的夢與情感。
十七歲一場大病之後,我扶着弱體到青島去求學,病後的神經是特別靈敏,青島海風吹醒我心靈的成年。世界是美麗的,生命是壯闊的,海是世界和生命的象徵。這時我歡喜海,就像我以前歡喜雲。月夜的海,星夜的海,狂風怒濤的海,清晨曉霧的海,落照裏幾點遙遠的白帆掩映着一望無盡的金碧的海;有時崖邊獨坐,柔波軟語,絮絮如訴衷曲。我愛它,我懂它,就同人懂得他愛人的靈魂與玉體底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微茫的動作一樣。
青島的半年沒讀過一首詩,沒有寫過一首詩,然而那生活卻是詩;是我生活裏最富於詩境的一段。青年的心襟時時像春天的天空,晴朗愉快,沒有一點塵滓,俯瞰着波濤萬狀的大海,而自守着明爽的天眞。那年夏天我從青島回到上海,住在我的外祖父方老詩人家裏。每天早晨在小花園裏,聽老人高聲唱詩,聲調沉鬱蒼涼,非常動人。我偷偷一看,是一部「劍南詩鈔」,於是我跑到書店裏也買了一部回來,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翻讀詩集,但是沒有讀多少就丢開了。那時的心情,還不宜於讀放翁的詩。秋天我轉學進了上海同濟,同房間裏一位朋友,很信佛,常常盤坐在床上朝誦「楞嚴經」。音調高朗淸遠有出世之概,我很感動。我歡喜躺在床上瞑目靜聽他歌唱的詞句,「楞嚴經」詞句的優美,引起我讀它的興趣。而那莊嚴偉大的佛理境界投合我心裏潛在的哲學的冥想。我對哲學的研究是從這裏開始。莊子、康德、叔本華、歌德相續地在我的心靈的天空出現,每一個都在我的精神人格上留下不可磨滅的印痕。「拿叔本華的眼睛看世界,拿歌德的精神做人」是我那時的口號。
有一天,我在書店裏偶然買了一部日本版的小字的王孟詩集,回來翻閱一過,心裏有無限的喜悅。他們的詩境,正合我的情味,尤其是王摩詰的清麗淡遠,很投我那時的僻好。他的兩句詩:「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是常常掛在我的口邊,尤在我獨自一人散步於同濟附近田野的時候。
唐人的絕句,像王孟韋柳等人的,境界閑和靜穆,態度天真自然,寓穠麗於冲淡之中,我頂歡喜。後來我愛寫小詩短詩,可以說是承受唐人絕句的影響,和日本的俳句毫不相干,太戈爾的影響也不大。祇是我的朋友左舜生那時常常歡喜朗誦黃仲蘇譯的太戈爾「園丁集」詩,他那聲調的蒼涼幽咽,一往情深,引起我一股宇宙的遙遠底相思的哀感。
在中學時,有兩次寒假,我到新東萬山之中一個幽美的小城裏過年。那四圍的山色積麗淸奇,似夢如烟;初春的地氣,在佳山水裏蒸發得較早,舉目都是淺藍深黛;湖光轡影籠罩得人自己也覺得成了一個透明體。 而青春的心初次沐浴到愛的情緒, 彷彿一杂白蓮在曉露裏緩緩地展開,迎着初生的太陽,無聲地戰慄地開放着,一聲驚喜的微呼,心上已抹上臙脂的顏色。
純真的刻骨的愛和自然底深靜的美,在我的生命情緒中結成一個長期的微渺的音奏,伴着月下的凝思,黄昏的遠想。
這時我歡喜讀詩,我歡喜有人聽我讀詩。夜裏山城清寂,抱膝微吟,靈犀一點,脈脈相通。我的朋友有兩句詩:「華燈一城夢,明月百年心。」可以做我這時心情的寫照。
……

民國七八年,我開始寫哲學文字,然而濃厚的興趣還是在文學。德國浪漫派的文學深入我的心坎。歌德的小詩我很歡喜。康白情、郭沫若的創作引起我對新體詩的注意。但我那時僅試寫過一首「問祖國」。
民國九年我到德國去求學,廣大世界的接觸和多方面人生的體驗,使我的精神非常興奮,從靜默的沉思,轉到生活的飛躍,三個星期中間,足跡踏遍巴黎的文化區域。羅丹的「生動的人生造像」是我這時最崇拜的詩。
這時我了解近代人生的悲壯劇,都會的韻律,力的姿式。對於近代各問題,我都感到興趣,我不那樣悲觀,我期待着一個更有力的更光明的人類到來。 然而萊因河上的故壘寒流,殘燈古夢,仍然繁繁在心坎深處,使我常時做做古典的浪漫的美夢。前年我有一首詩,是追撫着那時的情趣,一個近代人的矛盾心情:

生命之窗的内外

白天,打開了生命的窗,
綠楊絲絲拂着窗檻,
一層層的屋脊,一行行的煙囱,
成千成萬的窗戶,成堆成夥的人生。
活動,創造,憧憬,享受。
是電影,是圖畫,是速度,是轉變?
生活的節奏,機器的節奏,
推動着社會的車輪,宇宙的旋律。
白雲在青空飄蕩,
人羣在都會匆忙!

黑夜,閉上了生命的窗,
窗裏的紅燈!
掩映着綽約的心影:
雅典的廟宇,萊因的殘堡,
山中的冷月,海上的孤棹。
是詩意,是夢境,是凄涼,是回想?
縷縷的情絲,織就生命的憧憬。
大地在窗外睡眠!
窗内的人心,
遙領着世界深秘的回音。

在都市的危樓上俯眺風馳電掣的匆忙的人羣,通力合作地推動人類的前進;生命的悲壯令人驚心動魄,渺渺的微軀只是洪濤的一漚。然而內心的孤迥,也希望能燭照未來的微茫,聽到永恆的深祕節奏,靜寂的神明體會宇宙靜寂的和聲。
民國十年的多天,在一位景慕東方文明的教授的家裏,過了一個羅曼蒂克的夜晚; 舞闌人散,踏着雪裏的藍光走回的時候,因着某一種柔情的繁繞,我開始了寫詩的衝動。從那時以後,横亙約摸一年的時光,我常常被一種創造的情調佔有着。黃昏的微步,星夜的默坐,大庭廣衆中的孤寂,常時彷彿聽見耳邊有一些無名的音調,把捉不住而呼之欲出。往往是夜裏躺在床上息了燈,大都會千萬人聲歸於休息的時候,一顆戰慄不寐的心興奮着。靜寂中感覺到窗外橫躺着的大城在喘息,在一種停匀的節奏中喘息,彷彿一座平波微動的大海。一輪冷月俯臨這動極而靜的世界,不禁有許多遥遠的思想來襲我的心,似惆悵,又似喜悅;似覺悟,又似恍惚。無限凄涼之感裏,夾着無限熱愛之感。似乎這微渺的心和那遙遠的自然,和那茫茫的廣大的人類,打通了一道地下的深沉的神秘的暗道,在絕對的靜寂裏獲得自然人生最親密的接觸。我的「流雲小詩」,多半是在這樣的心情中寫出的。往往在半夜的黑影裏爬起來,扶着床欄尋找火柴,在燭光搖晃中寫下那些現在人不感興趣而我自己卻借以慰藉寂寞的詩句。「夜」與「晨」兩詩會記下這黑夜不眠而詩興勃勃的情景。
然而我不完全是「夜」的愛好者。在朝霞滿窗時,我也贊類紅日的初生。我愛光,我愛海,我愛人間的溫愛,我愛羣衆裏千萬心靈一致緊張而有力的熱情。我不是詩人,我卻主張詩人是人類底光和愛和熱的鼓吹者。高爾基說過:「詩不是屬於現實部分的事實,而是屬於那比現實更高部份的事實。」歌德也說:「應該拿現實提舉到和詩一般地高。」這也是我對於詩和現實的見解。

編者註:本文初稿原載上海「文學」月刊八卷一期「新詩專號」,二十六年一月一日出版。其後收於三十六年十一月,由上海正風出版社重版的「流雲小詩」書後,文句稍有修訂,現據修訂稿排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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