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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魯迅雜文全編》
2024/08/03 0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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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魯迅雜文全編

這本由王得后和錢理群主編的魯迅雜文,主要按各個年代時序編輯而成,而〈前言〉則是針對所謂的「雜文」寫出了一篇論文,頗值得一讀,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魯迅雜文全編
編者:王得后、錢理群
出版社:浙江文藝
出版日期:1993/02

Excerpt
〈前言〉/ 王得后、錢理群

編輯這樣一本《魯迅雜文全編》,大率有違著者之願。一九二五年十一月當魯迅的第一本雜文集《熱風》出版之際,他就痛苦地告訴人們:這正是我所悲哀的。他解釋說:我以為凡對於時弊的攻擊,文字須與時弊同時滅亡,因為這正如白血輪之釀成瘡癤一般,倘非自身也被排除,則當它的生命的存留中,也即證明著病菌尚在。如今回看魯迅寫作《熱風》的年月,已經過去七十年矣,而且中國也從舊社會變成了新社會。然而,魯迅雜文還活在千百萬讀者的心中,使他們感到深刻,較之現代和當今任何作家的文字都來得深刻。這可以讓人深思,該是我輩的幸事呢,還是不幸?
雖然,魯迅當年曾為病菌尚在而感慨不已,但他卻總是表現出傳統的中國人少有的正視事實的勇氣。睜了眼看事實,看清事實,承認事實,掃盡瞞和騙的花樣,致力於改造中國社會和國民根性。所以,後來他曾表示要保存我的雜感,甚至以為此後該有博採種種所謂無價值的別人的文章,作為附錄的集子。以前雖無成例,卻是留給後來的寶貝,其功用與鑄了魑魅罔兩的形狀的禹鼎相同因為戰鬥正未有窮期,老譜將不斷的襲用。人類發展到現在,在我們有幸趕上的這一個世紀,二十世紀,打了兩次世界大戰,許多國家許多民族的社會制度,發生過並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正像我們中國的《三國演義》開卷第一句話所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雖說是和為貴,雖然魯迅也說過戰鬥不算好事情,我們也不能責成人人都是戰士,那麼,平和的方法就可貴了,這就是將來利用了親權來解放自己的子女",而且現在許多學者專家也正在反省激進主義思潮的功過、是非、利害,但世界還是一個靜默三分鐘,各自想拳經的世界。
……


不過,真動起手來編輯,麻煩也就接踵而至。問題在於:雜文個名稱的內涵,向來就似乎明確其實頗為含糊,雖然入了《辭海》,也還是夾纏不清。其實,不必說雜文,就連相對容易界定的小說、詩、電影等,面對具體作品,也常常可以見到不是小說不是詩不是電影的批評。而倘不明確什麼是雜文”“什麼不是雜,這編輯工作幾乎無從措手。
依魯迅自己的看法,除《吶喊》、《徬徨》、《野草》、《朝花夕拾》和《故事新編》而外,其他的集子,大都稱作雜文或者雜感。如:《寫在〈墳〉後面》說:在聽到我的雜文已經印成一半的消息的時……”集雜文而名之曰《墳》 《二心集·序言》說,這裡是一九三〇年與三一年兩年間的雜文的結集;《南腔北調集·題記》,《准風月談·後記》都明確說明編入的是雜文。至於《且介亭雜文》三集,書名就標示出來了。其他幾個集子呢,就都說的是雜感,如《華蓋集·題記》,《華蓋集續編·小引》,《而已集·題辭》,《三閒集·序言》,《偽自由書·前記》都是這樣。而且魯迅甚至於這樣說過:“‘雜感之於我,有些人固然看作死症我自己也因此很吃過一點苦,但編集是還想編集的。總而言之,魯迅用雜文雜感囊括了他的小說,演義回憶文散文詩以外的全部文字的結集。這樣看來,全編也就等於匯輯魯迅的十兒本雜文集子了。
然而,事情倒並不那麼簡單。魯迅在《且介亭雜文·序言》裡又這樣說:其實雜文也不是現在的新貨色,是古已有之的,凡有文章,倘若分類,都有類可歸,如果編年,那就只按作成的年月,不管文體,各種都夾在一處,於是成了原來,魯迅通常所說的雜文並不是他自己考慮中的文體分類。復按魯迅的雜文集,也的確是只按作成的年月編的。它們是不管文體,各種都夾在一處的。這裡的雜文也就不是文體分類的專名。倘若分類,都有類可歸這是一條重要的線索。
有關的線索不止於此。魯迅在雜文集的序言裡,兩次特別拎出書籍的序引書的序跋,又拎出《夜記》講演和通信在《魯迅譯著書目》中,又曾將《墳》所收的文章,細分為論文及隨筆。這樣一來,就把散文、論文、序跋、講演、通信從雜文中分離出來了。
剩下的問題是對於學術性短論的取捨,如《關於新文字》、《六朝小說和唐代傳奇文有怎樣的區別?》、《什麼是諷刺?》、《論新文字》一類文章怎麼辦?特別是關於新文字也即魯迅主張漢字拉丁化的短論,恰恰又碰在近十年來一大批中國的和外國的新小學家在拼命壘砌的漢字是與指南針、紙、印刷術、火藥四大發明媲美的第五大發明漢字是世界上最先進的文字漢字在二十一世紀將大放異彩的新的萬里長城上,如果不當作雜文收入本書,有人也許以為是在宏揚為賢者諱的民族傳統吧?其實何至於此,又何須如此呢!它們雖難免雜文筆法,談的確是學術啊。
但文體的問題,確實並不簡單,尤其是雜文,又尤其是魯迅的雜文。
本來,一切事物,在轉變中,是總有多少中間物的。動植之間,無脊椎和脊椎動物之間,都有中間物;或者簡直可以說,在進化的鍊子上,一切都是中間物。當開首改革文章的時候,有幾個不三不四的作者,是當然的,只能這樣,也需要這樣。所以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中創造的新小說、新詩、散文,散文詩等文體中,都可以看到這種中間物的事實。雜文正以其,就尤其顯現出中間物現象。這裡的奧秘就在於一種雜文筆法的存在。無論散文、論文、序跋、講演、通信,一用了雜文筆法,你就莫衷一是了。除了重新開科取士,禁止雜文筆法;而即使現在開科取士,魯迅也已經無所顧忌,放筆直乾過了。我們也只好既往不究下不為例了。而魯迅的雜文筆法,個性是這樣鮮明,獨異,純熟,筆之所至,鋒芒與文採交相輝映,妙趣橫生,雖然不過是廣告、凡例、告白、說明、按語,也往往與眾不同。但我們終不能把它們也算作雜文。
於是,用不是雜文的反推法,我們從魯迅的十五本雜文集及集外作品中選出四百四十篇。
分類既有益於揣摩文章,編年又有利於明白時勢,這裡就按時間順序編排。對未署寫作日期的文章,則以最初發表時間為準。
作為參考,編了一個附錄。其中六篇是魯迅自作雜文集的題記或序言,一篇是魯迅為他人雜文集所作序言,一篇雜文《做雜文也不易》,是故意抽出來編在這裡的。此無它,追求集中效應也。


那麼,什麼是魯迅雜文呢?
對此,中國的魯迅研究者通常的界定是:魯迅的雜感其實是一種社會論文’——戰鬥的阜利通feuilleton)。”“雜感這種文體,將要因為魯迅而變成文藝性的論文(阜利通——feuilleton)的代名詞。文藝性的論文後來又發展為文藝性的政論”——“詩與政論的結合。
什麼是feuilleton?據《新英漢詞典》解釋:(歐洲報刊上的)小品欄,通俗文藝欄,(刊登於通俗文藝欄的)小品文,文藝作品;連載小說;通俗小說。而《英漢辭海》則是:歐洲報紙雜誌專用以刊登取悅一般讀者的部分,特寫欄;刊印於此項專欄的作品(如分期連載的系列小說);a 分期刊印的小說,b 迎合大眾情趣的小說;具有親切風格和懷舊內容的短篇文學作品。我們有些重大分歧,爭論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又說原來是翻譯問題,最近的文學上的例子,便是列寧《黨的組織和黨的文學》的若干名詞、概念。所以,對於這阜利通,還是少說為佳。
我們來看看魯迅自己的說法吧。
魯迅自己,把他的雜文,說是雜感,又說是短評。在第一本雜文集《熱風》的《題記》中這樣說;七年以後,一九三二年四月二十九日在《魯迅譯著書目》中對於《熱風》、《華蓋集》、《華蓋集續編》、《而已集》都這樣說;在這前五天,魯迅在《三閒集》的《序言》中也是這樣說的:我的第四本雜感《而已集》的出版,算起來已在四年之前了。去年春天,就有朋友催促我編集此後的雜感。看看近幾年的出版界,創作和翻譯,或大題目的長論文,是還不能說它寥落的,但短短的批評,縱意而談,就是所謂雜感者,卻確乎很少見。我一時也說不出這所以然的原因。可見,短評倒真是雜感——雜文的代名詞。
魯迅曾經概括《語絲》的一種特色,是:任意而談,無所顧忌,要催促新的產生,對於有害於新的舊物,則竭力加以排擊,——但應該產生怎樣的新,卻並無明白的表示,而一到覺得有些危急之際,也還是故意隱約其詞。
魯迅又曾說明編輯《莽原》的宗旨,是中國現今文壇(?)的狀況,實在不佳,但究竟做詩及小說者尚有人。最缺少的是文明批評'社會批評,我之以《莽原》起哄,大半也就為了想由此引些新的這一種批評者來,雖在割去敝舌之後,也還有人說話,繼續撕去舊社會的假面。在這之前半個多月,魯迅說政府似乎已在張起壓制言論的網來,那麼,又須準備鑽網的法子——這是各國鼓吹改革的人們照例要遇到的。我現在還在尋有反抗和攻擊的筆的人們,再多幾個,就來,試他一試但那效果,仍然還在不可知之數,恐怕也不過聊以自慰而已。這正是魯迅一生的心願,不遺餘力的勞作:我總還想對於根深蒂固的所謂舊文明,施行襲擊,令其動搖,冀於將來有萬一之希望。
魯迅雜文,在魯迅自己心目中,就是雜感,就是短評,就是文明批社會批評。這也許是最好的定義吧?是的,目的在改革,施行的是反抗和攻擊,短短的,縱意而談,無所顧忌,以撕去舊社會的假面,催促新的產生的,是魯迅雜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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