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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司馬新的《張愛玲與賴雅》
2024/06/10 0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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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司馬新的《張愛玲與賴雅》

本書應該是坊間常見的張愛玲傳記之一,對於張愛玲和賴雅婚姻或是晚年生活有一些深入的描摹,而附錄的〈人去.鴻斷.音渺〉一文,則是作者司馬新跟張愛玲的書信往來的相關回憶,平實而感人,以下摘要分享。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052464
張愛玲與賴雅
作者:司馬新
出版社:大地
出版日期:1996/05

內容簡介
司馬新,上海人,哈佛大學文學博士,目前在加州任股票分析師。曾與張愛玲通訊十餘年,討論她的創作與生活。
為了撰寫本書,作者曾親訪賴雅的女兒,並參閱賴雅的日記,及張愛玲寫給賴雅的書信等。此書首次批露了張愛玲的美國姻緣,資料極其珍貴。

Excerpt
〈人去.鴻斷.音渺〉/ 司馬新
——
與張愛玲先生的書信來往

一九七八年春,我還在哈佛做研究生,論文題目選定爲《海上花列傳》。兩位美國指導教授,海濤瑋和韓南(Prof. Hightower Prof. Hanan)均是漢學界著名教授,西洋文學造詣也一流,只是兩人並不諳吳語。我雖是上海人,也懂蘇州話,但教授總不能由學生自己作仲裁,因此建議再找一人作顧問。哥倫比亞之夏志淸教授學問淵博,原籍又是姑蘇,自然是最理想之顧問,他也慨然應允相助,因此通訊外,有時可去紐約拜訪領教。有一次夏教授提到張愛玲先生,說可以向她請教,一則她已在英譯《海上花》,二來她年幼時會親見開宴會叫條子,在美國有此類經驗的人似乎很少,於是冒昧地寫了封信,向她請教關於作者韓幫慶生平與同類小說的資料。張先生有回信來,語調謙和多禮:

這一向剛巧忙迫異常,以致收到尊函遲未作覆,歉甚。多謝寄論文來,也還沒能仔細拜讀。胡適序之外,我沒有《海上花列傳》作者的傳記資料。《花月痕》不知道是否與這本書同一時期,似乎是寫兩對戀人,女方是能詩的妓女,其一死去,Centeel Sentimental〔文雅又傷感〕,與此書不能比。比它好的沒有。我預備把譯完的部分整理出來,但是目前沒有時間,等以後一有眉目,當即奉告。此頌
大安

張愛玲    三月二十日

……


九二年洛杉磯有暴動事件,她雖不是住在暴動區裡,一人獨居危域,「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驚心動魄」,所以寄了張卡片慰問,順便提起自己不愼,在那夜購物回家途經黑人區,車子右面後窗給打破。她回了一張卡片:

我僥倖只在電視上看到暴動,多謝關切。黑人區我住過旅館,就連平日也都氣氛有異。您這次實在危險——也還是吉人天相。最好能繞道

這是她給我的最後一封信。九四年皇冠直接寄來《對照記》,如她所應諾,我自然在皇冠連載時已先睹爲快。向她去道謝與恭賀。我知道她最後二、三年私人信寫得實在少,身體欠佳的緣故。從前她已說過,「只要你不期望回饋」,所以我照舊一年一、二封信寄去。
……


今年九月八日,夏教授來電話告知她去世消息,有一種惘然的感覺,傷心的是天不假年,她未能在世多幾年。八十年代中起,她有自皇冠穩定的收入,作品電影版權也賣得特別高,總替她高興。晚年她手邊相當寬裕,也多多少少補償些以往的清苦,也是本世紀數一數二才女應該得的報酬。何況她爲讀者大衆帶來多年的喜悅。可惜佳境未能再多幾年。她去世後在報上見有些熱心人,想替她安排儀式,使她走得風光些,自然全是出於善意的關心。但我想世上很多人所追求的「生榮死哀」,她並無興趣,大歸的方式,猜她許多年前已自作選定。在世時她想活得平平靜靜,離去時想走得乾乾淨淨。我們如果真正愛護她,就應該尊重她的遺囑。明瞭她要留給我們讀者的,不是任何紀念物品,而是一筆可觀的文學遺產,從她的文字裡尋求她的真諦。
她離群索居,在美國式文明下是她基本權利,只要不犯法,不傷害他人,每個人都有追求自己價値的權利。她也尊重世上大部分人追求榮華富貴的權利,不跟她學,否則小說家全得向喬埃斯(James Joyce)看齊,專寫內心獨白(Interior Monologue)了。她雖離群,也不一定寂寞,她想像力太豐富了,人寄身於洛杉磯一小公寓裡,卻可在二百年前金陵的鐘鼎之家,或一百年前上海的長三書寓裡,成年終日神遊。
她晚年雖少與世人來往,早年又寫無情式的短篇小說,但她本人是有情有義,需要人的人。五十年代,六十年代早期,她藉藉無名,幸有宋淇先生夫婦、夏志淸教授、與她美國丈夫賴雅先生,做她的知音。賴雅晚年自己作品不能出版,固然不高興,但使他最生氣的是愛妻英文作品,得不到出版商垂靑。張先生本人晚年得到大批忠實讀者,尤其在臺灣,對她自然是心境上的安慰,且不論物質上的支援。
但是讀者對她的欣賞,她希望是保有距離的欣賞。有些讀者記者太喜歡她,不請自邀,要衝進她的小世界裡面,逼得她越逃越遠,重門深掩。她的確對這世界有「難言的戀慕」,但只是旁觀者的戀慕,或「張看」下的戀慕。所以六十年代還見人,還主動去參加學術會議。到了七十年代盛名之累下,「張看」變成了「看張」,她成了衆目所視的名人,她不願做在金魚缸中的一尾金魚,而情願做大洋中消遙自在的海豚(Dolphin),(請相信我這比喩並無不敬之意)世上有多少人自願做給人終日觀摩的金魚?
張先生晚年保持通信的人屈指可數,與其他幾位相比,論輩份、交情、才學,我只怕連叨陪末座的資格也沒有。承她不棄,保持了十幾年的通訊友誼,使我覺得感謝和幸運。十年二十年,甚至於一百年後,會有新的張迷出現,他們之中一定會有看張更有見地的人才,但永遠不可能與她通訊了,所以是我幸運。另外,很幸運在她所賜十幾封信中,看到她溫柔敦厚的一面。這些信件確有張氏文字一貫獨特的韻味,但與其早年在雲端冷眼看世界的風格(尤其四十年代初短篇小說),大異其趣,可能因為我是她最晚的晚輩,剛開始通訊時又是學生,所以口氣特別慈祥些。更可能是她晩年對大千世界中芸芸衆生有更多的同情與寬恕。果眞如此,則她晚年的小說可達到悲天憫人的境界,她也不會僅是第一流作家,而會是偉大的作家了。所以她最後二十年停止創作小說,實在可惜。
她去世兩週後,我與她皮膚科醫生通了電話,當然不是討論病情,那是違反醫道的,我只是詢問醫生對她的印象。他答說她向來和藹可親(Gracious and Pleasant),最近兩年中還去看過六、七次,可見她皮膚病仍未根除。她問病情很仔細,但不願談及自己的過去。醫生問她何時離開中國,她就禮貌地轉了話題。她去世前幾週還去過那診所,身體也還正常,所以醫生聽到她去世消息,惋惜又詫異。兩位護士聽到她是名作家,更是驚訝,想來是她一無大作家架子,又不住城中名貴住宅區之緣故。醫生又說她最近一次去時,說起想搬出洛杉磯,因為城中太吵雜,可惜他不記得她想遷去那一城市了。這回倒輪到我詫異了,以為她住洛杉磯二十多年,已經習慣了。不過聽醫生說最後見她時沒大病,臨終之前就不會有太多痛苦,也是不幸中之大幸。以她的爲人,也是應得的福分。
十一月底,我到洛杉磯去找她在西木區(Westwood)的公寓,也是她在世上最後的地址,憑弔一番,也拍兩幀照片。那公寓在區中與主街西木大道交叉的羅契斯特街(Rochester St.)上,一幢淡灰色四樓高的現代式公寓,門前緊挨着一棵松樹,又一棵棕櫚,在下午靜靜的陽光裡隨風微微搖動。從小街一向左轉,即是西木大道,寬敞的大街,兩邊商店林立,銀行、電影院、賣國際報章的報攤。但最多的還是飯館與小食店,美國本土的、希臘、泰國、中國、墨西哥,可以一國一國一路吃下去。那公寓鬧中取靜,小街兩面都有以長青樹,綠意盎然,非常幽靜。比以往她在洛杉磯住的地區更相宜,內中大約也更舒適。想起來她最後在此幾年,還是較爲愜意的。雖然全城太吵雜,她想搬家。
究竟是十一月底了,南加州的太陽到了近五、六點也意興闌珊了,斜斜黄黃地漸向西沉。公寓對街的房子,投下一排長影,暗暗地籠罩着整條街。我自公寓向右沿小街走,她以往下午在此散步,這裡處處有她的足痕。附近都是西木區上等公寓,四、五層樓高,西班牙式爲主,相摻着其他色樣的設計,也相鄰無隙。走到下一條與羅契斯特平行的小街,在夕照中卻見一 Art Deco 式公寓,與她上海赫德路公寓這麼神似,尤其是那陽臺,叫人幾乎不能相信。不知她見那幢公寓時是否也想起她盛年時的故居,與那許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她在〈卷首玉照與其他〉裡寫過五十年前上海的一個月夜:

四下裡低低的大城市黑沉沉地像古戰場的埋伏。我立在陽臺上,在暗藍的月光裡看那張照片,照片裡的笑,似乎有藐視的意味——因為太感到興趣的緣故,彷彿只有興趣沒有感情了,然而那注視裡還是有對這世界的難言的戀慕。

從赫德路上的陽臺,到羅契斯特街的公寓,她經過了千萬里的風塵,熬過了崎嶇的漫漫長途,渡過了多少「可愛又可哀的年月」,她最後幾年對人間世還有難言的戀慕嗎?我想她會有的,至少我這麼希望着,在那西風殘照下的黃昏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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