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cerpt：《王爾德讀書隨筆》

書名：王爾德讀書隨筆
作者：王爾德 (Oscar Wilde)　
譯者：張介明　
出版社：上海三聯書店
出版日期：1999/12

〈濟慈之墓〉(The Tomb of Keats)

當你從奧斯汀塞大道經由聖保羅門進入羅馬時，撞入眼簾的第一個目標即是緊挨左面的大理石金字塔。
在羅馬，有許多埃及人的方尖塔——高高的、紅沙岩的蛇狀塔尖，斑駁地銘刻著奇異的文字，這會使我們聯想起那引導猶太人穿越沙漠、逃離法老領地的火柱；但比此更令人神往的是矗立在這個意大利城市中的那些瘦削的楔形的金字塔，它在毀滅和破壞的時代未曾受損，看上去比「不朽城」本身更為古老，彷彿借助於岩石來表達其可怕的冷漠。於是，中世紀的人們就猜測這是瑞摩斯的墳墓，他在發現這個城市時被其親兄弟謀殺，這樣，此塔的古老和神秘就顯現出來了；但也許不無遺憾，我們現已知道關於它的更為準確的信息，知道它是一位名叫凱厄斯．塞斯土斯的人的墳墓，此人為一不太出名的羅馬紳士，死於公元前30年。
雖然，我們不能更多地關注這位孤獨地躺在塔下的死人，他只能通過他的墳墓被世界瞭解，這個金字塔之所以仍然受到英語世界的人們的青睞，只因為在夜晚，它的長長的身影落在一個人的墳墓之上，此人曾漫步在諸如斯賓塞、莎士比亞、拜倫、雪萊和伊麗莎白、巴雷特、布朗寧這樣的偉大的英國甜歌手的行列。
就在塔的腳下有一片蔥蘢而又陽光燦爛的斜坡，那裡有著名的異教徒公墓，在那個顯眼的墓碑上銘刻著下列碑文：

這座墳墓埋葬著一個年輕的英國詩人的遺體，他在臨終時，忍受著胸中的疼痛渴望將這些詞語刻在他的墓碑上：「這裡躺著一個名字寫在水中的人」，1821年，2月21日
(This grave contains all that was mortal of a young English poet, who on his deathbed, in the bitterness of his heart, desired these words to be engraven on his tombstone: 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 IN WATER. February 24, 1821.)

這位年輕的英國詩人的名字就叫約翰·濟慈。
洛德．霍頓把這個公墓稱之謂：「這是一個能使眼睛和心臟得以休息的最美麗的地點。」而雪萊說到它則詩曰：「以死去愛的人，就會想到，人將被埋葬在如此溫馨的場所。」( in love with death, to think that one should be buried in so sweet a place) 是的，當我看到掩隱在紫羅蘭、雛菊和罌粟花花叢中的這座墳墓時，我就想到了為什麼這位早亡詩人有一次會對其朋友說，他以為「能觀看鮮花的生長是他在生活中獲取的最大滿足」(intensest pleasure he had received in life was in watching the growth of flowers,)，又為什麼在另一個時間，當他躺下不久，會相當平靜地念念有詞有關早亡的奇特的預言：「我感到鮮花正在淹沒我。」(I feel the flowers growing over me.)
但這陳腐的石頭，這些野花都是無情物，它們不會記得濟慈這樣的偉大人物；尤其是，羅馬這個城市，對她的死者給予太多光榮；在這裡，教皇、皇帝、聖徒、紅衣主教們都深藏在這「斑岩的內部」，或者躺臥在碧玉、玉髓、孔雀石的、珠光寶氣的浴盒裡，享受著持久的服務。由於這遺址是非常顯赫的，因此也該配上一座顯赫的紀念碑；在那隱隱呈現的灰色大理石紀念碑的後面，是世界紀年的象徵，充滿著有關斯芬克斯、蓮葉和古老的尼羅河輝煌的回憶；在此之前，是蒙特．特斯塔庫宮，據說，它是由各種器皿的碎片建築起來的。就是這些器皿，當初裝滿了來自東方和西方各個國家的貢品帶到了羅馬；再過去一點，沿著奧里莉亞牆下的山丘斜坡，則可見到幾棵高高的、枝椏稀疏的柏樹，活像葬禮中燒盡了的火把，這就是雪萊的那顆心（那「心中之心」）埋葬的地方；而更重要的是，這是羅馬，我們腳下的這塊土地是真正的羅馬！
當我站在這個被作為天才的少年的墳墓的地方，我把他比作在他之前被殺的那美麗的傳教士來緬懷；於是，聖．塞巴斯蒂安的眼光就像我在熱那亞看到的那樣出現在我眼前，這是一個可愛的皮膚黝黑的少年，捲曲成束的頭髮，鮮紅的嘴唇，被他的可惡的敵人綁在一棵樹上，雖然箭已洞穿他的身體，他還是非凡地睜大眼睛，朝著展現的天堂，熱切地凝視著她的「永恆的美」。就此，我的思想自然地融成了詩韻。

擺脫了世界的不公和痛苦，
他終於安息在上帝的藍天之下；
生命消逝在朝氣和愛之中，
最年輕的殉難者在此長眠，
骯髒地謀殺的是美麗的塞巴斯蒂。
沒有墳邊的柏樹也無送葬的紫杉，
唯有紅唇般的菊、蘭潤露水滴滴。
懨懨的罌粟花淋夜雨漣漣。
哦，為痛苦而破碎的是最高傲的心；
哦，為世界所看見的是最悲傷的詩人；哦，英國的水土養育的是最甜蜜的歌手；水中的黃沙寫的是這樣一個名字，
我們的淚水灌溉著綠色的記憶，
猶如羅勒樹那樣枝葉茂盛。
(Rid of the world’s injustice, and his pain,
    He rests at last beneath God’s veil of blue:
    Taken from life when life and love were new
The youngest of the martyrs here is lain,
Fair as Sebastian, and as early slain.
    No cypress shades his grave, no funeral yew,
    But gentle violets weeping with the dew
Weave on his bones an ever-blossoming chain.
O proudest heart that broke for misery!
    O sweetest lips since those of Mitylene!
    O poet-painter of our English Land!
Thy name was writ in water—it shall stand:
    And tears like mine will keep thy memory green,
    As Isabella did her Basil-tree.)

〈濟慈十四行詩中的藍色〉(keats’s sonnet on blue)

在美國旅行期間，我在肯塔基州路易斯威爾的一個晚上偶然找到了自我感覺。我選擇了講述19世紀藝術的使命這個主題，在講的過程中我有機會以濟慈的十四行詩中的藍色為例子來分析詩人的精細的色彩和諧感。當我的講話結束時，有一位中年太太以其溫柔優雅的方式、富有樂感的嗓音要求見我。她自我介紹她是斯皮德夫人，是喬治．濟慈的女兒，邀請我去她那兒驗證一下她所擁有的濟慈手稿。次日，我主要是在她那裡度過的，閱讀濟慈給她父親的信，有些是從未出版過，看著這些破碎、褪色的紙片，驚嘆這「小但丁」濟慈還曾寫過這些極妙的論密爾頓的文字。不久，當我在加利福尼亞時，接到了斯皮德夫人的請求我接受我在演講時曾引用的濟慈十四行詩的原稿。手稿我已複製一份，擁有它在我看來更多的是心理的滿足。它向我們顯示了過去那完美的形式，不是思想概念而是表達的逐漸發展，以及精心選擇的具神秘風格的精神運作的這樣特定環境，就像藝術一樣，就詩歌來說，那看來像是其基本精神的簡樸的方法技巧並非機械的，儘管在所有優美的作品中，與我們相關的是最終的形式，而不是形式所必需的環境，然而，以前優先考慮的是盡善盡美，是美的演化，是那只有音樂家才有的製作，假如說，這些算不上藝術價值，那末至少，這些對藝術家而言是有價值的。
將被人們記住的是，濟慈的這首十四行詩首次是發表在霍頓爵士於1848年出版的《約翰．濟慈的生活、書信和文學遺產》一書中。霍頓爵士對此詩的來源未作解釋，可能是出自屬於查理．布朗的濟慈手稿。其版本明顯晚於我手中的，當認可一切都對頭時，還發現了三次不同。當發現我的手稿第一行已撕丟時，我在這裡就選用了霍頓爵士的書中的：

對一首十行詩結尾的如是回答
黑色的眼睛更可愛
遠為那模仿的紫藍色風鈴所不及。
(ANSWER TO A SONNET ENDING THUS:
Dark eyes are dearer far
Than those that make the hyacinthine bell.)
——查．赫．里夫索爾茲

藍色！那是天上的生命，——是月亮女神
的領地——是太陽寬廣的宮殿，——
是金星的寓所和它全部的光尾，——
是金色、灰色和褐色雲彩的胸懷，
藍色！那是水中的生命，——是大洋
和所有臣服的水流：無數的水塘
也許風暴驟起，也許波沫積聚，也許浪興潮湧，
但若沒有黑藍的本性，它將永無平靜。
藍色！綠色山林的文雅的同族，
綠色已婚配給最為芬芳的鮮花，
而我——藍色的風鈴，——和那神秘的王后
紫羅蘭不該被忘：只是作為陰影
你有什麼奇妙的力量！但你的偉大，
是在藝術的眼中，充滿著命運！
(Blue! ‘Tis the life of heaven,–the domain
Of Cynthia,–the wide palace of the sun,–
The tent of Hesperus and all his train,–
The bosomer of clouds, gold, grey and dun.
Blue! ‘Tis the life of waters–ocean
And all its vassal streams: pools numberless
May rage, and foam, and fret, but never can
Subside if not to dark-blue nativeness.
Blue! gentle cousin of the forest green,
Married to green in all the sweetest flowers,
Forget-me-not,–the blue-bell,–and, that queen
Of secrecy, the violet: what strange powers
Hast thou, as a mere shadow! But how great,
When in an Eye thou art alive with fate!)
1818年2月

1876年6月《雅典娜神殿》第三期發表了A. J. 霍伍德的一封信，信稱他曾得到一冊《佛羅倫薩的花園》，並且抄下了其中的這首十四行詩。霍伍德先生沒有意識到霍頓爵士他已經出版了此詩，因此最後還附上了他的抄本。他的版本第一行中將「生命」改為「顏色」，第二行中將「寬廣」改為「明亮」，第六行則改成這樣：
以它的所有支流，無數的水塘，
(His version reads hue for life in the first line, and bright for wide in the second, and gives the sixth line thus:
With all his tributary streams, pools numberless,)
感到音步太長：故第九行也把「的（of）」改成了「於（to）」。巴克斯頓．福爾曼先生的意見這些不同的地方明顯是真的，並且比起洛德．霍頓書中所採用的，表示這是此詩更早的樣子。但無論如何，我們的面前已經有了濟慈這首十四行詩的初稿，因此再相信霍伍德先生版本中第六行是真正的原貌則是困難的。濟慈也許是這樣寫的：
大洋
它的支流，無數的水塘，
(Ocean
His tributary streams, pools numberless,)
也許，抄本會粗枝大葉，而他的初次草稿則正可搞清他的詩行，也許濟慈在第二稿中不至於把它搞得更糟。《雅典娜神殿》中的版本最後一行詩中「藝術」之後插入了逗號，在我看來，這是一處明顯的改進，這是濟慈寫作手法有名的特徵。我高興地看到巴克斯頓．福爾曼已這樣選用。
至於霍頓爵士的版本中顯示的濟慈對這首詩的第八、第九行的修改，濟慈顯然是出於不願在連續的詩句中重復相同的詞語，除非某處的詞語的音樂性或意義需要強調。第六行中的「它的」取代「他的」似頗為費解。濟慈的本意可能是由於不想以任何的重復損害對金星的美好擬人。
引人注意的是濟慈自己的眼睛是褐色的，而非藍色，就像普羅克特夫人對霍頓爵士所說的那樣。斯皮德夫人曾給我看了記在霍頓爵士的《生活》一書頁邊上的喬治．濟慈夫人所寫下的印象，普羅克特夫人在那上面是那樣描述的。科登．克拉克在他的《回憶》中也作了類似的修正，在霍頓爵士的書的以後的一些版本中「藍色」一詞被刪去。有七張濟慈的肖像其眼睛也是褐色。
這樣，第九、第十行表達細膩色彩感的詩句或可相應改成：
大洋以它的浩瀚，和它的藍綠色，

這是關於喬治．濟慈的十四行詩。
(The exquisite sense of colour expressed in the ninth and tenth lines may be paralleled by
The Ocean with its vastness, its blue green,
of the sonnet to George Kea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