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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阿奇科‧布希的《隱形的奧義:拋開無止境曝光、擁抱不受注目的十一個思考》
2023/02/12 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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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阿奇科‧布希的《隱形的奧義:拋開無止境曝光、擁抱不受注目的十一個思考》

隱身有沒有可能不單純被視為一種避難,而是讓大家認知為一種擁有意義與力量的情況?選擇不活在大眾的目光之下,也可能變成一種莊重與自信的表徵。逃避關注的衝動,不是出於滿足自我的隔離,或毫無意義的服從,而是因為要維持自己的本質、禮教、自主,以及屬於自己的想法與意見;不是為了要從數位世界中撤離,而是為了替永遠暴露在展示間的生活,找到一些真正的替代方案;不是出自未經考慮的自我抹消,而是謹慎的認知;逃避關注的衝動既不可恥,也不丟臉,這樣的默默無名對我們生存的中心價值,或許有絕對的必要性,是融入當前的社會、文化或環境中的一種方式。人類的努力也可以是一件內在、隱密與自制的事。我們可以從深刻的自我保留中有所收穫,而非承擔痛苦。
——
阿奇科・布希,〈楔子〉

坦白說,初讀這本《隱形的奧義》幾乎是半放棄的狀態,想要捉摸到作者阿奇科・布希暢談的各種「隱形」的奧義,真的很不容易。

「隱形」可以是科技上的隱形斗篷、虛擬實境,可以是網際網路上的匿民發聲,可以是宗教或想像的存在感,更可以是自我身分的轉換或拋棄……種種「隱形」的奧義,值得思索。

恰巧近日讀到米沃什 (Czesław Miłosz) 的一首詩,連同書摘一併分享。


〈鵜鶘 (哥斯大黎加)

我驚訝於鵜鶘終日的勞動。
在海面上空低飛,
盤旋,俯衝入水,
捕捉一條魚,濺起白色的水花。
這套動作循環往復,從清晨六點就開始了。
對於它們來說,海景是什麼,
碧藍的大海、棕櫚樹和海平線又是什麼?
(退潮時,礁石露出來,表面閃爍著黃色、玫瑰色與紫羅蘭色的光。正如遠處的船帆。)
你不要試圖靠近真相。你該終日幻想太陽之上的形象,
隱形而自由,對於饑餓和必需品不屑一顧。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35817
隱形的奧義:拋開無止境曝光、擁抱不受注目的十一個思考
How to Disappear : Notes on Invisibility in a Time of Transparency

作者:阿奇科・布希 
原文作者:Akiko Busch
譯者:麥慧芬
出版社:商周出版  
出版日期:2019/10/17
語言:繁體中文

在這個網路與影像無所不在的世界裡,隱形的概念正散發出前所未有的吸引力。現代人都在毫無間斷地受到鼓勵,甚至制約下,對外揭露、分享與推銷自己。公開自己的壓力,不僅來自同儕,也源於那些無所不在、意欲從我們的行為模式中獲利的巨型科技公司。
身為大自然的終生學習者與觀察者,阿奇科・布希在書中探索自身對於這種情境的擔憂,並且意識到愈來愈多的人其實更期待一種較不受注目的生活。她在書中談及她在自己的生活中,以及世上一些最為奇特、偏遠的場所與地區時,所享受到的不被看見的樂趣。布希以細膩卻鋒利的筆調,生動地描述各種令人驚豔的消失方式,深入地探討了古今關於消失的主題,譬如:孩子想像世界中看不見的朋友;讓配戴者以為自己的身體消失的虛擬實境眼鏡;冰島上無所不在、與人們世代共居的「隱形居民」;以及吳爾芙筆下的達洛維夫人於韶華漸逝之時,找到與周遭世界的一種連結……
本書顛覆了現代普遍認定名氣與曝光率等於成功和快樂的論調。布希提出了一本隱形指南,引導我們重新認識保持不受注目的價值,以及如何找到能夠真正取代永遠自曝的生活方式。作者檢視當前最緊迫的問題,鼓勵不斷受到廣大世界侵擾的我們,更加深入理解隱私的重要。

作者簡介
阿奇科・布希Akiko Busch
著有多本散文集,包括《家庭地理學》(Geography of Home)、《越河九法》(Nine Ways to Cross a River),以及《意外的守護者:公民科學的反思》(Incidental Steward)。任《大都會》雜誌(Metropolis)特約編輯二十年,作品曾刊載於許多全國性報章雜誌與展覽目錄。現為紐約市視覺藝術學院(School of Visual Arts)教師,住在哈德遜河谷。

Excerpt
〈隱形墨水〉

……

在這個資訊超載的時代,消失的文字在人類溝通上的價值,只會愈顯重要。空白的頁面、消失的文字、刪除的句子,似乎全都以一種意料之外的方式,暗示著這種稍縱即逝的表達方式已經變得切合實際且及時,並且更能捉住我們的想像。這樣的發展其實很合理。我們也許不是那些想把訊息送出去的犯人,但在資訊量以無限倍數成長的資訊時代,我們卻全都是俘虜。永不停止的資訊交換——不論是透過推特、臉書、InstagramTumblr,或Pinterest——已是當前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以前電視上只有晚間新聞,現在是二十四小時的新聞循環播放。當我在自己所在的地區氣象預報網站查看冬季的天氣簡報時,不但所有取了名字的風暴都會冒出來,隨之出現在螢幕上的還有一條條的旗幟廣告,放送著動物救援機構、橘子汁廣告,還有地區銀行的貨幣市場利率資訊。有位演員朋友告訴我,現在光是看電影已經不足以滿足觀眾了;若要掌握完整的電影經驗,觀眾還要看導演剪輯版的背景故事與不一樣的結局。曾經,雜誌只有一個封面,而今天我從郵筒裡取出的一本雜誌,有三封面。
……

瑪麗.魯弗(Mary Ruefle)的擦除作品改變了古董書籍的意義――不論是手冊、被遺忘的小說、年鑑,還是古代的勸言書―—而她所使用的方法就是讓文字缺席。魯弗利用修正帶和一些膠帶讓某些文字消失,每一頁都只留下些許詞彙,這些詞彙經重新編排後,傳遞出一種隱晦且完全不同的新意義。這些書說明了文字、句子或整個文本,都可以在時間與記憶中重新排列,也說明了經驗本身或許可以用一支軟芯鉛筆寫下,但留下的印記卻會輕易被抹消的概念。我有一本這樣的書,那是一本一八七年出版的小手冊,裡頭在解釋「耐心」遊戲樣的玩法。在名為「正統主義者」的章節中,有一頁的文字全都被塗上修正液,只保留「當你注意力不集中的時候,你必須非常謹慎地觀察」這句話。一頁又一頁,這樣的刪節行為重複出現,讓這本書成了一份紀錄,記下了思想、知識和認知,如何在數十年的時間洪流中遭到刪除的可能,或許更重要的是,耐心這個等待的行為本身,如何成為被時間抹消之物。
……

其他的抹消更具概念性。詩人約書亞‧班奈特(Joshua Bennett)在他的詩作人家的力量:死亡的推定〉(Home Force: Presumption of Death)裡,移除了佛羅里達州所謂的「自衛法」(stand your ground law) 中的一些文字,而剩餘文字的重新排列,讓「自衛法」變成一份毫無防備者強烈指出自己横遭暴力的控訴書。詩人尼克‧弗林(Nick Flynn)在詩作〈七份證詞(節錄版)〉(Seven Testimonies (Redacted))中,將巴格達中央監獄(Abu Ghraib)裡的戰俘證詞重塑成一份尖銳的新紀錄,記錄下那些抹去人性認知的虐囚行為;為了表彰戰俘的證詞,弗林將這些戰俘原始的書面證詞繕本附在書的最後。強納森。薩弗倫,弗爾(Jonathan Safran Foer 的《密碼樹》(Tree of Codes 將猶太裔波蘭作家布魯諾‧舒茲(Bruno Schulz) 的作品《鱷魚街》(The Street of Crocodiles)做了文字刪減與重置。《鱷魚街》說的是與某個神祕城市相關的系列故事。在地圖上,這條街呈現一片雪白,是一塊未經探索的極區。在弗爾的反覆描述中,抹消是觸摸得到的東西,一種瀕臨文學暴力的心靈切割。消失有其獨特尖銳、堅硬的邊緣,而裁剪出來的內容讓整個文本變得支離破碎。弗爾曾描述這個過程就像打磨墓碑,抑或像是這本書可能曾經做到的那樣,將夢境謄寫出來,他說,「我向來都記不住那麼多句子,或者應該說,在裁切的過程中,我遺忘了許許多多的句子。」消失的字跟讀者看得到的那些字一樣,都傳遞著意義。
……

有多少不同的方法可以讓字詞消失?日常的漠不關心、隨意濫用、疏忽、不重視,或注意力的轉移,都會讓字詞消失。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在《地標》(Landmarks)一書中說明語言和地標兩者其實性質相同:他注意到《牛津小學初級字典》(Oxford Junior Dictionary)的新版編輯刪除了橡樹子、蝰蛇、灰燼、舉木、風鈴草、毛茛、柳絮、音樂會、小天鵝、蒲公英、蕨類、榛樹、石南花、灰鷺、常春藤、翠鳥、雲雀、槲寄生、花蜜、蠑螈、水獺、牧場、柳樹等詞彙,卻增加了附件、長條方塊圖、部落格、寬頻、項目符號、名流、聊天室、剪貼、數位播放器,以及語音訊息等詞彙。
……

物體或文字,何者會先滅絕?其中之一可能成為另一方的救星嗎?這是二〇一六年在英國劍橋生物多樣化研究中心大衛‧艾登堡大樓(David Attenborough Building)所舉行的一場名為《看見紅色……瀕臨滅絕》(Seeing Red…Overdrawn)的展覽所提出的問題。這場展覽致力於讓大眾認知到有八萬多種植物與動物物種面臨愈趨嚴重的絕種威脅,而整場展覽的焦點,在於原本被抹消的物種,返回到可以讓人看到的反轉過程。展場中一整面都是文字的牆,寛二十二英尺、高九英尺,上面編錄了四千七百三十四種目前面臨極大滅絕危險的物種,主辦單位將這些物種的拉丁文名稱用幾乎看不到的文字寫在牆面上:Niceforonia adenobrachia是一種在哥倫比亞發現的蛙類:Partula guamensis是一種很小的熱帶陸地蝸牛;Murina tenebrosa是一種在日本發現、有著管狀鼻的灰撲撲蝙蝠。不像波文凸顯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中某些選定的字詞,這場展覽的觀眾受邀用不會褪色的筆,將這些學名重新寫過一遍,讓那些幾乎無法辨識的瀕危物種學名顯現在大眾眼前,讓大家都能看到,喚起大眾對這個議題的關切。


〈驚奇〉

自古以來,承認有看不見的存在,始終是人類信仰實踐的中心。因為堅信人類與宇宙之間,有一種比我們每天生活的日常世界更深刻的連結,我們才會去追尋生命的意義。消失的存在這個概念,對那樣的追尋而言是重要的;我們在找尋重要性的旅途中,勢必得正視自己的無足輕重。十九世紀哲學家與心理學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在以「不可見者的真實」(The Reality of the Unseen)為題的演講中提到,「由我們精神機制中的當下真實感所產生的存在感,其實還比由我們的特殊感官所產生的存在感,更為發散、籠統,」而這樣還的信念似乎普遍存在於人類對形而上的研究中。詹姆斯認為,精神層面的實踐一般都仰賴我們堅信「一種看不見的秩序」,而人類的善正是根源於我們對這種秩序的適應。若有人主張重新檢視隱形這件事,或許是源於一個事實,那就是詹姆斯所稱的人類本體想像力(human ontological imagination)因為承認看不見與未知的事物存在,而甦醒了過來。
……

就算尚未成功製作出一件隱形斗篷也無所謂。轉換光學、隱形斗篷、重置的鏡片、擴增實境頭部裝置,全都與無法看見的現實狀況有所衝突。這些技術並沒有特別的防呆作用,也不是特別有效,然而它們卻顯示了人們參與視覺緘默的程度愈來愈高,也愈來愈能接受我們或許並非隱形,而只是被身邊的世界吸納或同化了。難怪《紐約時報》會在二〇一七年建構空間日暦,利用行動裝置進行資訊同步,讓使用者隨時掌握流星雨、日月蝕、超級月亮、彗星,以及春分的訊息:人們對於追蹤我們在這個龐大宇宙中的位置,似乎很感興趣。其實最吸引我的科技,是某些現代建築所使用的一種窗玻璃。這種玻璃窗外表看起來跟普通的透明玻璃沒有兩樣,但朝外的那一面覆著有紋路的紫外線薄膜,這種反光塗料可以讓鳥類看到並避免撞上玻璃。這種玻璃的製造商說,玻璃上的紋路是一種類似視覺噪音的設計。可是當我努力瞇著眼睛從特定的角度看,就能看到這層紫外線薄膜上的交叉線條,而且它們看起來更像是細緻的蕾絲圖案。
我想有些東西必然是為了人類而設計,某些精巧的細工圖案,一定是為了防止我們撞上那些並非立即可見的之物,某些細緻的設計則是在提醒我們,這個世界有百分之九十五的物質是我們看不到的。有些東西或許需要特定的光線角度,有些則是要讓我們回歸人類本體想像力。有些則是像詩人史特蘭在他最後的作品《幾乎隱形》(Almost Invisible)中所描述的情況。史特蘭描寫他所期望的那種無邊無際的旅程:「不分晝夜地走入未知之地,直到忘了舊的自我,並擁抱一個在過去的旅行中可能錯過的新自我。但我不知道第一步是怎麼跨出去的。」他覺得失去了所有行動力,動也不動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直到他「突然感覺到一陣強烈的冷風,然後我不見了」。
我想史特蘭說的是內心深處的某種存在感,某種謹慎的完全實踐。降低存在感的語言自成一格,其語言架構中的詞彙、結構、句法,全來自使用與練習。史特蘭在出版了《幾乎隱形》後,採訪者問他:「您在幾天前的晚上曾半開玩笑地說:『我一直都努力想變得幾乎隱形。』是因為馬克‧史特蘭的曝光度實在太高,還是不夠高?」他回答:「這就跟一個高頭大馬的人想變得嬌小玲瓏是一樣的……不對,這麼說太過簡單。當你年紀漸長,你的存在感就會愈來愈低。你會感覺到這個世界沒有你,依然運轉得很好。而我也接受這樣的認知。」我發現我也接受這樣的認知。然而,在存在感愈來愈低的過程中,我發現自己的精神機制也轉換到了一種節奏。也許這不過是個人與集體之間的正常摩擦。我們用了如此多的生命去學習如何成為自己。我們努力了解自己,並不是出於自戀的衝動,而是因為我們知道自覺與自我意識這種肯定的身分意識,能夠幫我們創造出一條通往圓滿與寬容人生的路。說出「我在這兒」、「我看到你了」,或「我愛你」,以及成為最完整的自己,不僅讓我們的生看活經驗臻至完整,也讓我們能夠全心投入到我們對孩子與所愛之人承諾的目標當中。
只不過讓我非常訝異的是,我們大部分的動人經驗,常常都與心理上的縮小感有關。接受我們每個人其實都只是世界裡的一顆霧珠的概念,最能夠將我們連結起來。我們最好的自己,就是皮甫所稱的渺小的自我。我們愈渺小、存在感愈低,我們感受到的連接與人性就愈廣大。這幾乎就像是想要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必須先丟棄自我一樣。或許我們必須擁有的能力,就是能在曝光與抹消並存的環境中找到出路。
我愈來愈相信,知道如何隱身也有助於了解我們是誰。如何成為自己,不但仰賴於知道我們該如何完全地處在當下,也仰賴於我們知道如何隱身―─這也是為什麼我會成為選擇性隱身的倡導者。我在生命中某些影響自己最深的事件中,全都隱了形。那年六月,當我愛上後來成為我丈夫的男人時,我丟失了自己。雙胞胎誕生的那個二月午後,他們的存在讓我忘了自己。游泳橫跨哈德遜河的那個早上,我了解到那條深不見底的灰色大河的水流、它那不間斷的潮汐與永恆的流動,可以用最好的方式將我吞噬,然而那天之後,我依然在一條又一條的河水中,游過了好幾個月與好幾年的時間。我的嘴裡並未啣著小石頭,手上也沒有戴著魔戒。我既不在某位神經學家的筆刷附近,也沒有虛擬實境眼鏡,我的身體成了一個空洞的空間,而我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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