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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囉大家好，這裡是貓頭鷹、月桂、寶石和蜂蜜。今天要跟各位分享的是一首很酷的曲子：蘇聯作曲家Alfred Schnittke的第一號大協奏曲Concerto grosso no.1。話不多說，我們開始囉~

其實看Schnittke的名字，是不是一股德國味？這是因為Schnittke屬於一個很特殊的群體：猶太人，但生活在蘇聯境內的德語社群之中，祖先是從德國移居過去的。聽到這個背景，就知道他一定跟馬勒一樣，是一個背景複雜，而且什麼族群都不會很接納他的人，而事實也的確如此。好在德國政府一直都有開放境外的德裔居民歸化德國，所以Schnittke晚年是在漢堡過著較為平靜的生活的。

這樣聽起來，Schnittke是一位很道地的德國人嗎？其實也不盡然。雖然Schnittke幼時曾經在維也納接受基本教育，但事實上他的音樂學習以及成長大多數是在蘇聯完成的，所以他的人格特質比較接近「體內一滴蘇聯血液都沒有的蘇聯人」。此外，Schnittke的創作歷程大多都在蘇聯，面對的種種挑戰也在蘇聯，所以一般還是把它歸類在蘇聯作曲家。

那麼蘇聯作曲家遇到的最大問題是什麼呢？當然是政治因素。很有趣的是，極左的蘇聯和極右的納粹德國都認為二十世紀的現代音樂是「腐化的藝術」，以蘇聯的標準看來無調性音樂是「資產階級的藝術」，因此是被嚴格禁止的。這就是為什麼在聽蘇聯作曲家的作品時會有很特別的那種「踩線」感：希望能盡可能的現代（藝術要求），但不能無調性（政治要求）。Schnittke本人當然也在這個框架內，不過很可惜的是他線沒有踩的很好，大部分的作品都因為太現代而被禁，所以他的作曲生涯並不成功，常需要寫電影配樂以餬口。雖然如此，在他的音樂哲學之中還是很努力的在夾縫中生存：他提出了polystylism多風格主義這個主張，希望盡可能的把嚴肅的音樂（例如無調性）跟通俗的音樂（例如探戈、圓舞曲）結合在一起，而這首Concerto grosso no.1 就是polystylism的一個代表作。另外，從曲名Concerto grosso也可以知道，這也是一首有新古典主義傾向的作品，畢竟大協奏曲是巴洛克時期的曲式。

說到政治限制，Schnittke 會創作此曲其實也和它有關。這首曲子是由拉脫維亞小提琴家基東·克雷默等人所邀稿，給立陶宛室內樂團所演奏的曲子。當時Schnittke創作此曲時，因為之前的創作太前衛，被認為是腐化的藝術家，因此不能離開鐵幕之外。好在基東·克雷默想辦法讓他用大鍵琴師的身分隨團到西方巡演，這才讓Schnittke有機會出國推廣他的作品，最終使的他的名氣有機會可以傳到國外。

這首曲子的編制是由兩把獨奏小提琴、一架大鍵琴、一架預置鋼琴，以及弦樂團所組成。從配器就知道，這是一個複風格的作品：新、舊樂器都用上了。

接下來開始介紹這首作品。關於介紹的方式，我想試著用「純音樂的結構」以及一個「引發的聯想故事」兩個角度來介紹這個作品，期望這樣能讓曲子更好懂。不過要特別注意到這首曲子畢竟是一首純音樂，故事只是我的想像，並不是Schnittke原始想透過音樂表達的內容喔！

（然後如果還是很難理解的話，還有一個建議：把曲子聽到熟再進行分析和判斷喜歡與否。這個建議對所有現代音樂都適用，而且效果非常神奇）

以下的介紹可參考這個演出：

第一樂章：前奏曲 praeludio

前奏曲一開始，我們會聽到加料鋼琴的動機（0:07）。由於加了料，鋼琴的殘響會變短，很像敲擊鐵器的聲音。有人說這聽起來像是恐怖的鐘聲，也有人說是壞掉的音樂盒發出的兒歌，但不管是什麼總之都很詭異就對了。然而，鋼琴的下聲部卻沒加料，而是一個很低很沉的踏板音，這樣懸殊的對比就更增添恐怖了。

之後兩把獨奏小提琴在剛剛的踏板音中出現（1:05，踏板音換成弦樂）。這兩把小提琴開始演奏二度或三度，一個向上，一個向下，緊緊的咬著互相對話（類似stretto）。氣氛越加激動，到2:22達到高潮，兩把小提琴一樣緊緊的咬著演奏類似卡農的構造。之後經過一段樂團的恐怖聲響（一樣是建立在不同聲部演奏不同方向的二度），我們又再次見到一樣建立在二度的新主題（3:00），這個主題首先先由獨奏第一小提琴演奏單音，接下來獨奏第一小提琴變成雙音，而獨奏第二小提琴則演奏剛剛的單音版本，形成一個卡農（3:30），然後3:55處獨奏第一小提琴又升級成多音的版本，然後獨奏第二小提琴變成雙音，再加入雙音的大鍵琴成為更大的卡農，最後由樂團發展成最大的卡農後逐漸平靜而結束全曲。

我是這麼想像這個樂章的：開頭的恐怖旋律像是一個引子，帶我們進入了音樂的場景：一棟巨大、陰暗的莊園古宅，被草坪和高聳的圍牆包圍。之後兩位主角（兩把獨奏小提琴）出現，兩人先是不小心潛入，然後兩人一直對話，討論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有時候還吵架了。

第二樂章：觸技曲 toccata

有一種經典的恐怖片設計，著重在讓正常的東西（如：桌椅、玩偶、嬰兒等）變得異常，從而達到驚嚇的目的，我想這個樂章就是類似的感覺。樂曲一開始，我們聽到了一個對韋瓦第協奏曲線條的一個諧謔模仿（5:02），這個旋律由獨奏第二小提琴開始，其他弦樂以一拍的間隔分成許多聲部一個一個的加入，形成非常嚴謹的卡農。原本這個主題是很有調性的，但這樣如此多的聲部疊加，就形成了一種cacophony ，這是Schnittke的天才所在。隨後低音的cacophony 跟高音的cacophony 互相交錯，順著這個momentum ， 低音大提琴撥奏七聲（好像一個過門），第二個主題出現（5:58），這是一個極單純且具田園風的主題，有獨奏小提琴的重複音旋律（重要），以及大鍵琴的Alberti bass伴奏，超可愛的對吧。然後這個可愛的重複音旋律又被以不同音高不同聲部的方式疊了起來，一下子就變得猙獰。之後我們又回到前面的cacophony ，突然，樂團部分懸空剩長音，兩把獨奏小提琴演奏了一段很明亮的炫技段落，達到最高點時奏出了一個巨大的glissando。然後最後一個重要的主題出現：以B-A-C-H motif開頭的十二音列圓舞曲（7:24）。用十二音列的技法寫圓舞曲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更早的貝（爾格）小協就有），在這裡的特別之處在於前面的主題是17世紀的，但後面的主題是20世紀的，而且一氣呵成沒有不協調感，這就是所謂的polystylism。之後整個樂章的後半部分就在第一、二（指重複音的部分）、三個主題及其倒影中互相發展疊合而成。最後coda時（9:17）的獨奏小提琴音型很像拉威爾La valse結尾的那個「垮下來」的音型。

我是這麼想像這個樂章的：兩位主角決定進入古宅一探究竟，結果古宅內的日常用品突然成精似的做出各種恐怖的音效，他們只能一直鑽來鑽去尋找可供躲避的地方。有時候還需要精巧的側身躲避（第三個主題：圓舞曲裡面的滑音）。威脅越來越近，最後找到了一扇門，砰的一聲關起來，才躲避了這一切。

第三樂章：宣敘調 Recitativo

這是一個稍微休息下來的緩板樂章，雖然篇幅很長但結構比較簡單。樂章前半部分主要是利用不同的弦樂聲部發展第一樂章3:00出現的那個主題，但更加強調前面的二度，把整個主題的冷冽感表現的淋灕盡致。從約14:20開始整體氣氛往上，從二度音程中長出了一些聽起來很像滑音的音效，然後真的變成了滑音。它們越來越激烈，越來越激烈，到15:44時它們已經變成一種音效了（觀察一下這裡獨奏小提琴的記譜，很特別，作曲家只給了一個線條，所以是即興式的），最後不間斷的進到下一個樂章。另外值得一提的是Schnittke在曲中有時候會引用一些著名作品的片段，例如15:57處就有幾句是來自柴小協的第一樂章。

我是這麼想像這個樂章的：兩人關起門後，開始探索這個房間：是一間沒有燈，只有高處一個小窗戶，一縷月光照進來且充滿灰塵的儲藏室。在冷冽的月光下，他們一直尋找是否有其他出口，卻一無所獲，於是就對於要不要從原本的出口衝回去開始吵架，越吵越大聲。

第四樂章：華彩 cadenza

這整個樂章就是兩把獨奏小提琴藉著前面的二度主題等等素材發展的一個cadenza。兩把小提琴在演奏時都咬的非常緊，你一句我一句的。氣氛比較高的時候一樣也出現了即興樂段，schnittke指定了一個pattern讓樂手即興。直到樂章最後才接回一個比較有調性的段落，然後直接接到第五樂章。

我是這麼想像這個樂章的：兩個人繼續針鋒相對，你一句我一句的爭吵。最後終於達成了共識……

第五樂章：輪旋曲 Rondo

樂章一開始就由兩位獨奏小提琴主奏出具有追逐感的輪旋曲主題（18:55），樂團也跟著附和（19:20）。有時奔跑會停下來（19:51）。因為是輪旋曲，所以中間會有其他的主題插入，但通常還是具有奔跑感（例如20:02）。但21:28開始的這個插入段就不一樣了，這是一首探戈。據Schnittke所說，是他小時候祖母彈奏的旋律。而且這個探戈跳一跳，竟然也融入了輪旋曲主題。23:04處輪旋曲主題再次回歸，然後第二樂章的同音重複動機等等也回歸。氣氛逐漸發展的熱烈，到24:31時，感覺好像已經快要把所有的東西都撕裂了（第二樂章的韋瓦第主題和同音重複，還有第五樂章的輪旋曲主題……），最後在24:54衝回一個有調性的高點，突然間，第一樂章的恐怖兒歌回歸，像喪鐘一般迴響著，和以樂團的恐怖低頻震動。

我是這麼想像這個樂章的：兩位主角決定從原路返回大門口逃出莊園，所以就一直橫衝直撞，想辦法逃出去。正當兩人抵達大廳，快要成功逃出時，噹 — — 噹 — — 噹 — — ，喪鐘響起，四周景物變換，幕後boss出現，兩人被團滅。

第六樂章：後奏曲 postludio

這個短短的樂章基本上就是在樂團全體演奏的稀薄的高音上，漂浮著一些前面各主題的碎片，例如第一樂章二度，第二樂章韋瓦第主題等。就這麼蒼涼的結束全曲。

我是這麼想像這個樂章的：就像是電影的最後一個鏡頭一樣，四周一個人都沒有，只剩下莊園的廢墟和冷清的月光。

註：本文搬運自我的Medium，歡迎大家有空來坐坐！https://medium.com/@laurelandhoney/schnittke-concerto-grosso-no-1-6e0f50974a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