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天寶十四載(755) 五言古詩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闊。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覬豁。

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取笑同學翁，浩歌彌激烈。

非無江海志，瀟灑送日月。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

當今廊廟具，構廈豈雲缺。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

顧惟螻蟻輩，卻自求其穴。胡爲慕大鯨，輒擬偃溟渤。

以茲誤生理，獨恥事幹謁。兀兀遂至今，忍爲塵埃沒。

終愧巢與由，未能易其節。沉飲聊自遣，放歌破愁絕。

歲暮百草零，疾風高岡裂。天衢陰崢嶸，客子中夜發。

霜嚴衣帶斷，指直不得結。凌晨過驪山，禦榻在嵽嵲。

蚩尤塞寒空，蹴蹋崖谷滑。瑤池氣鬱律，羽林相摩戛。

君臣留歡娛，樂動殷樛嶱。賜浴皆長纓，與宴非短褐。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

聖人筐篚恩，實欲邦國活。臣如忽至理，君豈棄此物。

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戰慄。況聞內金盤，盡在衛霍室。

中堂舞神仙，煙霧散玉質。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榮枯咫尺異，惆悵難再述。北轅就涇渭，官渡又改轍。

羣冰從西下，極目高崒兀。疑是崆峒來，恐觸天柱折。

河梁幸未坼，枝撐聲窸窣。行旅相攀援，川廣不可越。

老妻寄異縣，十口隔風雪。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飢渴。

入門聞號啕，幼子飢已卒。吾寧捨一哀，里巷亦嗚咽。

所愧爲人父，無食致夭折。豈知秋禾登，貧窶有倉卒。

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撫跡猶酸辛，平人固騷屑。

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憂端齊終南，澒洞不可掇。

這首詩,和北征,是杜甫的重要詩作.

由這些詩中,可以看到他的思想,人格特質,和對人民的關懷之情.

杜甫的詩又被稱為詩史,而所謂的詩史,就是: 透過詩,來反映時代的現象,和對時代的批判.

唐玄宗天寶十三載秋天,淫雨害稼,物價暴貴.杜甫攜家投奔奉先縣令楊蕙.天寶十四載十月,杜甫返長安,任右衛少府兵曹參軍.十一月,復往奉先省親,做這首詩;由於,當時,他並不知道安祿山造反的消息,所以,在這首詩中就沒有提到.

(天寶十四載十一月,唐玄宗如同往年,此時會到驪山.九日,安祿山造反.十五日,消息傳到驪山.二十一日,玄宗確認安祿山造反後,回長安部署作戰.)

第一段寫杜甫的身世:可細分為三小節,內容為(1)他的抱負.(2)他的落空.(3)他也可退隱山林來逃避.(4)他的堅持不放棄.

(1)他的抱負: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胡為慕大鯨,輒擬偃溟渤.

(2)他的落空:居然成濩落,取笑同學翁,

(3)他也可退隱山林來逃避:非無江海志,瀟灑送日月.終愧巢與由,未能易其節.

(4)他的堅持不放棄:老大意轉拙.白首甘契闊.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覬豁.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當今廊廟具,構廈豈雲缺.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闊.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覬豁.)

我雖然是一個平民百姓,但是,我立下了一個,在別人眼中是極其愚笨的人生志向.我私下希望自己,能夠像稷那樣,讓天下的蒼生豐衣足食;像契那樣,來教化老百姓.但是,我的這種志向,卻成為大而無當.如今我的頭髮斑白了,但是,我反而更固執於理想,願意為它而拼命,直到死後才停止.

注釋

杜陵有布衣:天寶十四載十月,杜甫返長安,任右衛少府兵曹參軍.雖然是個小官,但是他的身分就不是布衣了,只是杜甫的志向很高,(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所以他對這種小官,不當一回事,還是自稱布衣.

竊比稷與契: 史記.五帝本紀"禹拜稽首,讓於稷.契." 稷-帝堯聞知棄懂得稼穡之道,便舉用他為農師.帝舜時,黎民百姓缺糧,帝命令他播種百穀,並封他於邰,號曰后稷,另外賜姓姬氏. 契-虞舜二十年,虞舜指派司徒禹去處理洪水,另外契.后稷協助禹.十三年後,他們處理好洪水之後,契被虞舜封於商,同時擔任為司徒,主要掌管教育的官,等於現今的教育部部長.

濩落: 莊子.逍遙遊"瓠落無所容."形容大而無當.

契闊: 詩.邶風.擊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此詩,是寫...鄭莊公率兵攻打宋國時,其士卒和家人的談話"我執著你的手,和你有一個約定,無論將來,我們是生或是死,是聚或是散,我都要和你白頭偕老.

(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取笑同學翁,浩歌彌激烈.非無江海志,瀟灑送日月.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當今廊廟具,構廈豈雲缺.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

我一年到頭,都為黎民陷入水深火熱的生活而擔憂,我常常嘆息到內心似火燒般的焦急和痛苦.但是,我的這種行為卻遭到同學的取笑.對於他們的取笑,我只有用高歌來回應,當他們的取笑聲越大聲時,我就高歌更大聲來回應他們.我也不是沒有想過要隱居起來,這樣我就可以過不問世事的逍遙的日子.只是,因為的國君是堯舜之君,所以我不忍心永棄仕途,不再為官.同時,現今國家的人才濟濟,不缺能為國家服務的人才,而我就像那向日葵一樣,習慣朝向太陽,這種天性是改不了的.

注釋

嘆息腸內熱: 莊子.人間世"葉公子高曰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

非無江海志: 莊子.刻意"就藪澤,處閒曠,釣魚閒處,無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閒暇者之所好也."

葵藿傾太陽: 曹子建.求通親親表曰"若葵藿之傾葉,太陽雖不為之廻光,然終向之者,誠也."

(顧惟螻蟻輩,但自求其穴.胡為慕大鯨,輒擬偃溟渤.以茲誤生理,獨恥事幹謁.兀兀遂至今,忍為塵埃沒.終愧巢與由,未能易其節.沈飲聊自適,放歌破愁絕.)

我回過頭來,看這些在朝廷為官的人,都是只是求取自身的功名利祿.我問我自己,我為了想要效法大海中的鯨魚,平息海洋的風浪,但是也正因為如此,我為了理想,卻讓我的現實生活被耽誤了.而我又是一個不願意逢迎,以求職位的人,所以我一直勞苦困頓至今,我無法像許由.巢父那樣,飄然世外,過隱居的生活,因為我不能改變我的人生方向.也無法忍受自己會埋沒在灰塵之中.所以,只有藉著痛快的喝酒和高聲的歌唱,來排除內心的愁緒.

道德:是一種出於良心的自由選擇.

注釋

顧惟螻蟻輩,但自求其穴: 易林.震之蹇曰"乙峰戶穴大雨將集"

胡為慕大鯨,輒擬偃溟渤: 木玄虛.海赋曰"魚則橫海之鯨,突扤孤遊.戛巖㟼,偃高濤.茹鱗甲,吞龍舟."

以茲誤生理: 稽叔夜.養生論"悟生理之易失."

終愧巢與由: 阮嗣宗.詠懷詩"巢由抗高節."

第二段:自京啟程.

(歲暮百草零,疾風高岡裂.天衢陰崢嶸,客子中夜發.霜嚴衣帶斷,指直不得結.)

此處描寫離開長安的情景. 我在半夜時出發,此時是歲暮之時,百草凋零,猛烈的北風,不停地吹著,好像要將山陵吹垮.長安城的街道,陰氣非常的濃盛,由於天氣非常寒冷,讓我的腰帶都斷裂了,而由於我的手指僵硬,所以無法將腰帶結好.此處,也暗示整個時代的氣氛.

崢嶸:高峻貌.

杜甫      羌村
崢嶸赤雲西,日腳下平地,柴門鳥雀噪,歸客千里至.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
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鄰人滿牆頭,感嘆亦歔欷.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杜甫      敬贈鄭諫議十韻
諫官非不達,詩義早知名.破的由來事,先鋒孰敢爭!思飄雲物動,律中鬼神驚.毫髮無遺憾,波瀾獨老成.
野人寧得所,天意薄浮生.多病休儒服,冥搜信客旌.築居仙縹緲,旅食歲崢嶸.使者求顏闔,諸公厭禰衡.
將期一諾重,歘使寸心傾.君見途窮哭,宣憂阮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