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加拿大長大的兒女的信>>  May 14, 2025

親愛的孩子們：

年輕時, 我以為父親就是那個總要堅強、總是沉默的角色. 成家後, 我把肩膀挺得更直, 以為那就是一種愛的表達. 

我錯了, 也不是全錯. 

只是年歲漸長, 身體也慢了下來, 才慢慢懂得：孩子的心, 不是用責任就能換來的；愛的回聲, 需要時間、空間, 還有謙卑. 

在加拿大這片土地上, 我養育的兒女已是另一種文化中的人. 他們教我如何表達、如何放手, 也讓我看見, 那些我從父母那裡沒學會的事, 我還有機會在老年重新學起. 

這封信是寫給你們的, 也是寫給我自己的. 

你們出生在這片比我故鄉更遼闊、自由, 也更疏離的土地上. 你們說的是另一種語言, 讀的是另一套歷史, 夢著的是另一種未來. 我曾以為, 只要我努力工作、不讓你們挨餓受凍、不讓你們在學校被看不起, 我就盡了一個父親的責任. 可是到了這把年紀, 我才知道, 那只是生了你們的身, 卻未能走進你們的心. 

我曾經也有一個家. 那是一個沒有安全感的童年, 一個講求孝卻不懂愛的家. 我很小就懂得忍耐、識相、顧大局. 長大以後, 成了家庭裡最可靠的那個人, 也成了最沉默的那一個. 我曾經不明白, 為什麼我那麼努力, 卻換不來我母親的一句肯定, 甚至連一句「你辛苦了」都聽不到. 我開始對你們嚴厲, 對自己更苛刻. 那是我從上一代繼承來的東西, 但不應該再傳下去. 

我老了, 也慢慢學會承認：愛, 不是犧牲的總和, 也不是責任的等價交換. 

你們不欠我什麼. 

當我看到你們用自己的語言討論情緒、關係、界線, 我既感到陌生, 也感到羨慕. 你們比我勇敢, 也比我自由. 你們敢於拒絕, 不害怕衝突, 甚至能夠告訴我：「爸, 我不是你情緒的出口. 」我當時一愣, 卻也明白了——我一生渴望有人懂我, 但不能強求你們來承擔我未完成的心事. 

有些話, 也許你們更多年以後才能懂, 但我想現在先說：

我曾經期望你們孝順, 那是因為我自己太久沒有被好好愛過. 我曾經干涉你們的選擇, 是因為我自己的路太多無奈與錯過. 我曾以為我「為你們好」, 但其實, 是傳統文化使得父親不自覺的如此說, 如此行為. 

親愛的孩子們, 如果你們願意, 我想學習做一個不再只教導、不再只批判的父親. 我想學著聽你們說話, 學著問你們：「你今天過得好嗎？」而不是：「你為什麼這麼做？」

我們之間也許有文化的差距、有語言的鴻溝, 甚至有些傷痕. 但只要你們願意, 我還想再嘗試一次：用你們的方式, 去靠近你們. 

我會老、會忘事、會變得比你們更需要照顧. 到那時, 我只希望你們不是因為「應該」來看我, 而是因為你們願意, 尤其是用盡了她全心來養育你們成人的母親.

親而不縛謂之慈, 疏而不離謂之孝. 

這一生, 最大的幸福, 就是看著你們走向你們的自由. 

"Love my children enough to let them go.”

願你們愛得無懼, 活得無悔. 

願我這一代的苦, 不再成為你們的枷鎖. 

你們的父親寫於春寒猶存的日子,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