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迎著暮色，月光下心滿意足而歸；回到家，在微雨夜裡，敞開嗓子唱起雨夜花。女兒也大到能請老父吃飯了。空中飛人歲月裡，賺到了這輩子用不到的財富，失去的是人生唯一的一次機會；女兒悄悄的長大了，我的青春也在太平洋上空流逝。

來回東西兩岸，殊少搭乘華航或長榮班機的自己，卻對長榮航空有著深刻印象，既非空中小姐漂亮，更非餐飲可口；而是將抵目的地時，總是有著長榮交響樂團演奏的台灣民謠，悠悠然自機艙冉冉響起。管弦團合奏聲裡，小提琴如泣如訴的鋪陳著思念，訴說著歸鄉；媽媽的氣味，在機艙裡溫溫馨馨的。主奏旋率出現後，復又隱入管樂裡；彷彿裝飾音裡，鋼琴主奏旋率仍然依稀可聞，無處不在。如詩如歌的中慢板，冉冉將一腔澎湃洶湧的積蘊，卻淺斟低酌細細道出，ㄧ聲聲，一滴滴；緩緩傾訴著天涯遊子意，慈母手中線。那思量、那遲疑、那情怯、那無可名狀的幽然，在逐漸騷動中的機艙裡，伴隨著管樂絃樂，倒叫人霎時聽呆了愣住了。斯情斯境，總要勾起旅人心緒，達達的馬蹄在空巷裡失落，堆壘已久的澎湃洶湧拍岸驚濤。或團圓相聚，或千里離散，伊人可好，夢裡尋她千百遍，聲聲呼喚。那絲絲的不安、滿心的歡喜、未知的惶恐，相隨著樂聲與旅程終點的逼近，飄浮在艙底，寫在旅人的面容與竊竊的私語裡。騷動裡，總有人無可抑止般的輕推遮陽板，偷偷地窺視窗外亮光，好似如此這般，歸鄉路就更快更近了。

夜航班機依舊悄然無聲飛馳，地平線已見曙光；平靜底下的騷動越來越明顯，越來越濃嗆，逼得人無處可逃，無處可躲；夾在歸人隊裡，我是飄泊的旅人，家在海的那一邊。

刺眼的陽光終於灑滿機艙，那是穿越太平洋清晨抵台的長榮 BR10 航班，喧囂的歸鄉聲終不可遏止的傾盆罩落，彷彿機長的廣播：「各位先生各位女士，我們已飛抵本航班終點站台北。謝謝各位旅客搭乘長榮 航空，謝謝，再見。」此景裡，自己倒像個夾在歸鄉人裡的異鄉人；那時的雨夜花（？），顯得如此逼真，如此台灣風韻。猶似提醒著自己：far away from home. 雨夜花悠悠然在機艙響起時，有著的是按捺不住的興奮：終於要回家了，自己彷彿是混在異鄉人裡的歸鄉人。這時的雨夜花，卻是帶著異國風味，彷彿陳達老先生在這 Anglo-Saxon 白人地盤裡，神色自若，自彈自唱著思想起，要把那濃濃郁郁，道道地地的臺灣味道與風情唱它個淋漓盡致；那不是突兀，也非錯愕，倒像是時空倒置。

遠了，老家遠了，故鄉真的漸行漸遠，不再復還了。劍外忽傳收薊北，也不知聞官軍收河南河北，究竟與自己何干係了？！

1933 年周添旺作詞，鄧雨賢作曲的「雨夜花」、日據時代的許多台灣民謠，孤女的願望、白牡丹、望春風、補破網、安平追想曲、港都夜曲，還有 60 年代在台灣，風行於大學的金韻獎民歌，以及國語老歌都曾相陪自己走過 80 年代異鄉唸書時的鄉愁。20 餘年後，繞了一大圈，究竟又回原定點，仍然置身新大陸；只不過易地而居，西移太平洋海濱。在海、山中間的桃花源地裡，在落葉不歸根，在將終老頤養天年的這裡，聽著那些一度曾熟悉再不過，夢裡仍然餘韻猶存的老歌。

知曉著離老家，離故鄉究竟是愈來愈遠了，過河楚卒，無復回歸故土了。曾幾何時，西方古典樂、鄉村歌曲、藍調、爵士樂、Tango、拉丁歌曲，已悄悄在 i Tunes 裡佔據主流曲風。曾幾何時，那些歌風曲韻已悄然成為自己不可分離的一部分了；曾幾何時，西方歌手已無復陌生，臺灣歌手卻盡然隔閡不詳了；曾幾何時，突然聽聞到中文歌時，心中倒愣了一下。

曾幾何時，自己居然已成為「海外華人」，成為「僑民」了，符合回國參加國慶慶典，能領取優遇資格的華僑了。

曾幾何時，面對新移民家庭，自己已搖身一變，成為「老僑」了。

看著僑委會的那些優遇資格條款，有的只是「心虛」與「納悶」。


陳達老先生自彈自唱的思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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