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複」與「覆」的異同(十)

二、「復」字的結構、本義與用法：（又續）

3﹒小篆的「復」字（續）

     在小篆裡的「復」除了《説文》本義：「復，往來也」及《詩經‧衛風‧氓》、《楚辭‧離騷》、《易經‧復卦》所舉例的引申義「舊有的、原有的」、「原來的」、「回來」、「回復」以外，我們再舉幾個別的例子來說明別的意義。

    《詩經·小雅》是西周都城鎬京地區的民歌集，其中〈我行其野〉是一篇被棄女子的「哀怨詩」，全詩三章每章六句作：「我行其野，蔽芾其樗；昏姻之故，言就爾居；爾不我畜，復我邦家。我行其野，言采其蓫；昏姻之故，言就爾宿；爾不我畜，言歸斯復。我行其野，言采其葍；不思舊姻，求爾新特；成不以富，亦祗以異。」詩中有三種植物：「樗」音ㄕㄨshū，俗稱臭椿樹，木質粗鬆所以大而無用；是不材之木，此處比喻所托非人。「蓫」音ㄓㄨˊzhú，俗稱羊蹄菜，多年生草本，根似羊蹄可治禿瘡腫毒，葉如牛舌，性甘寒可食，多食使人腹瀉；是粗惡的野菜，比喻生活困苦。「葍」音ㄈㄨˊfú，大葉白花，有惡臭，地下莖白色，有甘味可蒸食，饑荒之年可用以療飢；必須吃粗惡的主食，比喻生活艱難。詩中有兩個假借字：「昏姻」的「昏」是「婚」的假借，「昏姻」就是「婚姻」；「成不以富」的「成」是「誠」的假借，就是「實在、的確」之義。整篇詩的大義是說：「走在郊野荒涼路，路旁臭椿葉扶疏；只因婚姻的緣故，我才與你同居住；你不好好的珍惜，我就回歸到故土。走在郊野荒涼路，採摘蓫葉多辛苦；只因婚姻的緣故，才到你家同住宿；你不好好的珍惜，我就回歸原家族。走在郊野荒涼路，掘那葍根聊果腹；你全不思往日情，追求新歡口惡毒；不是她家更富有，是你喜新厭舊的緣故。」「復我邦家」的「復」是引申義「回歸、返回」；「言歸思復」的「言、思」都是「無實義的語助詞」，「歸、復」都由「回歸、返回」轉作「回歸原家族、回家」了。

    《禮記·曲禮上》有一段作：「侍坐於君子，君子欠伸、撰杖屨、視日蚤莫，侍坐者請出矣；侍坐於君子，君子問更端，則起而對；侍坐於君子，若有告者曰：『少間，願有復也。』則左右屏而待。」「君子」本是「在位者、才德出眾者」之稱，在前段的侍坐對象已有：先生、所尊，下文的侍坐對象則是長者，那麼「君子」應當相當於現在的「長官」；文共三節，第一節「君子欠伸、撰杖屨、視日蚤莫，侍坐者請出矣」是說應該告辭的時機，「欠伸」是「疲倦時打呵欠」，「撰」是「持、拿起」，「杖」是「手杖」，「履」是「鞋子」，「蚤莫」的「蚤」是「早」的假借，「莫」是「暮」的本字「晚」的意思，「蚤莫」就是「時間的早晚」，整句意思是說：「長官疲倦而打呵欠、拿起手杖或鞋子、看時間的早晚，拜訪的人就該告辭了」。第二節「君子問更端，則起而對」，「問」是「尋問」，「更端」是「另起端緒，另外一件事」，「起」是「開始」，「對」是「回答」，整句意思是說：「長官問起另一件事情的時候，要從頭到尾逐層詳細回答」。第三節「若有告者曰：『少間，願有復也。』則左右屏而待。」「告者」是「另外報告的人」，「少間」是「等一會兒」，「願」是「希望」，「復」是「回答、回報」，「左右屏」是「附近的照壁、屏風」，「待」是「等待」，整句意思是說：「如果另外有人報告說：『等一會兒，希望能向您回報。』這時候就應該到附近的照壁裡或屏風後迴避並且等一下」。「願有復也」的「復」由「回歸、返回」轉作「回報」的意思。

    《論語．顏淵》有：「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整句意思是說：「能夠克制自己的私欲，言行舉止能夠實踐禮節的要求，就是行『仁者』之道。當大家都能夠『克己復禮』的時候，整個天下都回歸到『仁者』的世界了。」，「復禮」的「復」是「實踐」，從「回歸、返回」引申作「實行、實踐」；不過有人認為是「履」字的假借；其實「履」是「鞋子」引申得「實行、實踐」之義；「復」從「回歸、返回」引申也有「實行、實踐」之義，這是「復、履」兩字都能引申出「實行、實踐」之義，不能說「復」解釋為「實踐」是「履」字的假借。

    《韓非子·備內》有一段說：「徭役多則民苦，民苦則權勢起，權勢起則復除重，復除重則貴人富；苦民以富貴人起勢，以藉人臣，非天下長利也。故曰：徭役少則民安，民安則下無重權，下無重權則權勢滅，權勢滅則德在上矣。」今天仍是權謀盛行的世界，在人性趨利的本質之下，想要「為君」者不能不懂得這個安民、消滅權勢以統治天下的道理。整段話的意思是說：「徭役多，百姓就困苦；百姓困苦，臣下的勢力就會發展起來；臣下勢力發展起來以後，有特權免除徭役和賦稅的人就會增多；免除徭役和賦稅的人增多了，權貴就會更富有起來，那不就等於：君主坑害百姓而使權貴富有了嗎！不是給臣下擴張勢力提供了機會嗎！這是不符合國家的長遠利益的。所以說：減輕徭役百姓就能安定；百姓安定了臣下就沒有大權；臣下沒有大權，他們的勢力就能夠消滅了；臣下的勢力消滅了以後，整個恩惠就全歸於君主的了。」「權勢起則復除重」是「有權的勢力興起以後免除徭役和賦稅的人就會增多」，「復除」是「免除徭役和賦稅」，「復」是由「往返」引申為「回報」，再由「回報」引申為「對政府回報的徭役和賦稅」。

    《論語．先進》有：「南容三復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意思是說：「南容再三反覆的誦讀白圭的詩句，孔子把他哥哥的女兒嫁給他。」「白圭」是「白圭之詩句」，指的是《詩經．大雅．抑》裡的「質爾人民，謹爾侯度，用戒不虞。慎爾出話，敬爾威儀，無不柔嘉。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那一章，尤其是「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那四句詩。整章詩的意思是說：「好好兒的安定你的百姓，好好兒的謹守法度別任性。以防止禍事的突然發生。說話開口要謹慎，行為舉止要端正，處處溫和才能夠博得眾人的尊敬。白玉上面有污點，尚可琢磨除乾淨；開口說話出毛病，再要挽回卻已經是不成。」孔子把他哥哥的女兒嫁給南容的原因就是因為他是謹言慎行的人，「三復白圭」是「再三反覆的誦讀『白圭之玷』的詩句。」「三復」的「復」是由「往返」引申為「反復，多次」。

    《韓非子•内儲説上•七術》有一段作：「越王勾踐見怒鼃而式之。御者曰：『何為式？』王曰：『鼃有氣如此，可無為式乎？』士人聞之曰：『鼃有氣，王猶為式，況士人有勇者乎！』是歲，人有自剄死以其頭獻者。故越王將復吳而試其教：燔臺而鼓之，使民赴火者，賞在火也；臨江而鼓之，使人赴水者，賞在水也；臨戰而使人絶頭刳腹而無顧心者，賞在兵也。又況據法而進賢，其勸甚此矣。」我們先研究幾個語詞：「越王勾踐」是「勾踐（？—464B.C.）又作句踐，春秋後期的越國君主」，「鼃」「从黽，圭聲」，是「『蛙』字的異體字，蛙類的統稱」，「式」是「軾」的假借，「車前橫木」的意思，古人站在車上「俯而憑軾」以示敬意，「御者」是「駕車的人」，「有氣」是「精神飽滿、氣勢洶洶」，「士人」是「男人，男子的通稱，這裡指武士」，「有勇」是「具有勇力」，「自剄死」是「割頸自殺而死」，「以其頭獻」是「用他的頭獻給越王」，「復吳」的「復」是「覆」的假借，「覆吳」就是「顛覆吳國，消滅吳國」，「試其教」是「試著推行這樣的教育」，「燔臺」的「燔」音ㄈㄢˊfán，是「焚燒」，「燔臺」就是「焚燒高臺」，「鼓之」是「激勵鼓舞人、使人振作」，「赴火」是「奔赴火場」，「臨江」是「瀕臨江水」，「臨戰」是「面對敵人作戰」，「絶頭」是「斷絶頭顱」，「刳腹」是「剖開腹部」，「無顧心」是「無反顧之心」，「據法」是「根據法制」，「進賢」是「進用賢者」，「其勸」是「它的鼓舞作用」。整段的意思是：「越王勾踐看見一隻怒蛙，就向它憑軾致敬。車夫說：『幹嗎要憑軾致敬呢？』越王說：『青蛙這般精神飽滿、氣勢洶洶，怎麼可以不向它憑軾致敬呢？』武士們聽到後說：『青蛙精神飽滿、氣勢洶洶，我們越王尚且向它致敬，何況勇敢的武士呢！』這一年，竟然有人自刎後將頭獻給越王。所以越王準備消滅吳國，就試行這樣的教育：放火焚燒高臺後，鼓勵人向火場前進；使人衝進火海的原因，是進火場的人有獎賞。靠近江邊之後，鼓勵人向江裡前進；使人衝向江水中的原因，是進入江水的人有獎賞。臨作戰時，使人斷頭剖腹而義無反顧的原因，是作戰有功的人有獎賞。又何況根據法制進用賢人，它的鼓舞作用就比這些更進一層了。」「越王將復吳」是「越王準備顛覆吳國」，「復」是「覆」的假借，是「覆」的本義「翻覆、顛覆」的意思。

    《禮記•明堂位》論天子太廟的裝飾說：「山節藻梲，復廟重檐，刮楹達鄉，反坫出尊，崇坫康圭，疏屏；天子之廟飾也。」「山節」是「刻成山形的斗拱」，「斗拱」是「承接楹柱和橫梁間的方木及木塊」；「藻梲」是「上面畫有藻文、花紋的短柱」；「復廟」是「用雙層屋椽、雙層屋笮等結構來建造的宗廟」，「重檐」是「房子蓋兩重的屋頂」，「刮楹」是「把柱子刮削摩光」，「達鄉」的「達」是「通達」，「鄉」是「窗牖」，「達鄉」是「室內有四戶八窗，窗戶皆相對，以牖戶通達的房子」，「反坫」是「宴樂嘉賓時置放空酒杯的設備」，「出尊」的「尊」是「酒尊」，「酒尊」是「裝酒的大酒壺」，「出」是「取出」，「出尊」就是「取出酒尊」，「崇坫」是「用來放置禮器和酒具的高土台」，「康圭」是「安放在崇坫上的玉圭」，「疏屏」是「鏤花的屏風」，「天子之廟」是「天子的太廟」，「太廟」是「天子的宗廟」，「廟飾」是「廟裡的裝飾」。整段的意思是說：「在斗拱上雕刻山形圖案，在樑上的短柱雕刻水草圖案，有雙層的屋頂，有雙層的房檐，有刮磨光滑的楹柱，有敞亮的大窗，兩楹之間設有主客飲畢用於放回空酒杯的土台；土台和酒尊之外，還有一個高的土台，土台上安放著玉圭，還有鏤花的屏風。所有這一切，都是天子太廟才有的裝飾。」「復廟重檐」的「復」是「複」的假借，「複、重」都是「重疊的、雙層的、有夾層的」；「複」從「夾衣」引申作「雙層的、重疊的」。

    因為《詩經》、《楚辭》、《易經》、《禮記》、《論語》、《韓非子》及《漢書》在「隸定」以前都經歷過以「小篆」書寫的過程，所以從這些先秦兩漢的「經史」及「子書」選出的「復」字都可以說是小篆「復」字的用法；不過因為我們的研究只是「舉例」式的研究，不是「全面」的，所以我們只能說「復」字在某種書體中有哪些意義，不能說某種書體中的「復」字只有這些字義。那麼從《詩經》、《楚辭》、《易經》、《禮記》、《論語》、《韓非子》裡出現的「復」字得知：「復」字在小篆裡有本義「往來」；也有引申義「原來的」、「舊有的、原有的」、「回來」、「回來、回復」、「回歸原家族、回家」、「回報」、「實行、實踐」、「徭役和賦稅」、「反復，多次」之義；還可以假借為「覆」的本義「翻覆、顛覆」及「複」的引申義「雙層的、重疊的」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