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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力山大椰子
2008/02/27 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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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力山大椰子⊙劉富士
她從迷濛的夢境醒來。多年以來﹐她時常作著這個相同的夢。
她夢見:院子裡的蓮霧樹開了好多好多漂亮的白色小花。綠殼金龜子在蓮霧花周圍飛舞。她站在樹下﹐仰頭嗅聞蓮霧花不停散出的香味。迷迷濛濛的香味讓她有興奮的感覺。她真想爬到樹上﹐跟所有的白花交談﹑嘻戲。可是﹐她總不懂﹐為何夢中那個站在樹下的她總是缺乏爬樹的勇氣。
她只是靜靜站在樹下﹐聞著花香﹐看偶而被風吹落的花瓣飄墬在她的頭上﹑肩上。此時﹐她會用一種飽含憐憫的嘆息去安慰這些即將腐朽的花瓣。
她嫉妒那些不斷振動翅膀的金龜子。有時候﹐她會在夢裡想出對付牠們的方法。但是﹐她總是不記得那是些怎樣殘忍而卑鄙的伎倆。她想﹐也許只是她不樂於見到金龜子毫無阻礙地親近這些潔白的小花﹐而她卻只能有所期待地抬頭仰望﹐那麼無助﹐甚至有些自憐。
●
早晨的天氣有些涼﹐她緊緊抓住棉被的一角﹐讓自己單薄的身軀貼住棉被裡面仍舊溫暖的體溫。鬧鐘還沒響。她伸長赤裸的臂膀﹐按下公雞造型的鬧鐘頭上的雞冠壓鈕。塑膠模塑的公雞通體冰冷﹐她的手掌微顫而浮現細綠的微血管。
她還不想起床﹐把棉被拉得更緊﹐整個身體澀縮在裡面﹐好像一隻在樹洞躲避寒冬的稚齡松鼠。她想像﹐這時候﹐如果有一個男人擁抱著她﹐那該有多好。他會幫她按掉未醒的鬧鐘﹐低頭﹐給她一個屬於微涼早晨的最深情的吻。她的唇將因此有短暫的窒息和永恆的甜美。
他會小心翻開棉被﹐不讓微涼的風跑進被子裡﹐然後﹐起身到小廚房去作早餐。這段時間﹐她還可以繼續躺在床上﹐貪婪地擁抱他深陷在墊被裡的身形。或者﹐繼續作那個蓮霧樹下的夢。或者﹐什麼都不作﹐什麼都不想。只是閉上眼睛﹐聽廚房傳來的聲響。想像﹐他正在翻動一片煎得很可口的培根﹑攪動一杯攙有西班牙花粉的熱牛奶。
她坐在床上如此想著﹐幾乎又要重新陷入剛剛那個迷濛的舊夢。於是﹐她勉強自己起床﹐套上枕頭邊的薄外套﹐到浴室去梳洗。
●
每天早晨﹐她總是無意識地打開調頻音樂網﹐讓自黑夜延綿而來的沮喪消失在四處晃盪的音符裡。
她在浴室洗手檯上方的鏡子前端視自己。眼睛周圍有一圈不甚明顯的暗紫色痕跡﹐眼皮有點腫﹐眼袋在鼻根兩側隱隱浮現﹐顴骨下方冒出幾點淡淡的雀斑﹐鼻頭的毛細孔好像有些擴張﹐右耳垂不知何時冒出一粒小黑痣。
調頻音樂網正在播放韓德爾的<Behold the Lamb of God>﹐她一邊看自己一邊扣上領口的釦子。現在﹐她的頸子被緊緊包覆在櫬衫的領子裡。她覺得有些窒悶﹐便對鏡子裡的自己吐吐舌頭。
早晨的街道佈滿溼冷的空氣﹐她看看潮濕的地面﹐灰涼的柏油有些孤寂。她穿好外套﹐把紫色的絲巾纏繞住脖子﹐然後﹐戴上黑色的安全帽。連續按了三次發動鈕才讓摩托車起動。她蓋上安全帽的前緣壓克力護罩﹐右手轉動油門把手﹐摩托車便駛上靜寂的街路。
風突然大起來﹐她放慢車速﹐可是﹐冷風依然鑽進她的領口﹐在她的脖子盤旋。她的左手握緊車把﹐右手伸到領口﹐把絲巾扯緊。
每次﹐當她要騎著摩托車沿這條相同的路線去上班時﹐她的心裡總是有些異樣的感覺。她發現﹐每天固定不變的生活模式﹐總是令人尷尬。但是﹐她又想不出用什麼方式去改變自己的人生。
也許﹐她可以躺在裝滿熱水的浴缸裡﹐今天用日本北海道的浴鹽泡澡﹐明天用死海的黑泥敷臉。但是﹐這樣的喜悅似乎也不長久。於是﹐她還是得騎上摩托車﹐日復一日﹐繼續那單調乏味的上班旅程。
「今天要吃什麼?還是鮪魚加蛋嗎?」車子剛進入美而美的騎樓﹐手上忙著煎荷包蛋的老闆娘就親切地問她。「一樣﹐鮪魚蛋。」她回答老闆娘﹐然後把車子停好﹐到裡面找到空位坐下。
買早餐的人很多。等了一陣子﹐她才看見她的鮪魚蛋三明治和裝在塑膠杯裡的熱奶茶。其實﹐她不怎麼感到餓﹐只是機械性地咀嚼三明治﹐順便看看週遭的人們。也許﹐是不喜歡一個人獨自吃早餐的孤伶感覺﹐要不然﹐她大可早點起床為自己弄一份豐盛的早餐。她想。
從老闆娘手上接過找回的零錢﹐她又戴上安全帽﹐朝她服務的小學前進。
●
沒有課的下午﹐她倚立在二樓教室走廊的鐵欄杆前看遠方的山。
天氣不是很好﹐濃濁的雲越過山脈爬過來﹐淡淡的天光有氣無力照著縱谷。有些冷﹐她裸露的手臂泛起一群細小的疙瘩。
操場有幾個班級在上體育課。小朋友興奮地在紅土跑道上追逐﹐絲毫不畏懼頭頂逐漸聚攏的黑雲。麵包樹沿著跑道邊緣站立﹐寬闊且長有鋸齒的葉片隨著風任意抖動。
從她站立的地方向下看﹐藥草栽培園和一排酒瓶椰子剛好圍成一個L形。一群形色匆匆的粉蝶經過藥草栽培園﹐然後﹐朝保健中心前面那片四季秋海棠飛去。她注視那群粉蝶﹐心想﹐等一下如果下雨了﹐牠們到底要飛到哪裡去避雨?
她想起小時候﹐屋後面那塊崎嶇陡峭的山坡地。
山坡地遍植檳榔﹐翠綠的樹身幾乎要遮蔽她頭頂的天空。她時常和鄰家的小孩在山坡地玩捉迷藏。有時候﹐她們甚至相約﹐爬上更高的坡頂去探險。
夏天的晚上﹐月亮從海平面升起。亮晃晃的月光射在她和山坡地的檳榔樹上。她覺得﹐有些神秘的故事正在屋後的山脈上演。因此﹐有月亮照耀的夏夜﹐她的心總是難以平靜。
直到今天﹐她賃居在濱海的城市﹐她依然時常渴望有明亮月光的夏夜。即使沒有人能夠告訴她那些關於山脈的神秘故事﹐也無所謂。
看樣子﹐雨倒是不會立刻下來。她轉身回到教室﹐從抽屜裡取出一袋三合一咖啡。她小心撕去袋子一角﹐濃烈的咖啡香跑出來。她帶著裝有三合一咖啡粉末的茶杯走到教員休息室。
飲水機的熱水總是有一股難聞的消毒水氣味﹐她也不知道該向誰抱怨。
沖好熱水之後﹐她又回到教室走廊。剛剛越過山脈的那堆黑雲﹐現在正緩緩向她的頭頂逼近。也許﹐就要下雨了。她想﹐一邊看遠處的山﹐一邊用小湯匙攪動杯裡的咖啡。
離下課還有一段時間﹐可是﹐她並不想進去教室批改學生的作業。她喝著燙嘴的咖啡﹐想像遠處山脈裡可能被傳述的神秘故事。
粉蝶們離開四季秋海棠﹐飛向一排黑板樹。她的視線茫然地落在遠處操場邊一個正在盪鞦韆的小女孩身上。她想﹐也許有一天﹐我也會有這麼一個女孩吧。大家都喜歡她﹐大家都寵愛她。她的爸爸會帶她到各處去旅行。合歡山﹑墾丁公園﹑澄清湖﹑日月潭﹑阿里山。想著想著﹐她的視線更茫然了。
後來﹐她望向正前方一棵孤立在草坪上的亞力山大椰子。椰子樹瘦長的軀幹像一個在風中飲泣的孤寂旅人。她喝掉杯裡的咖啡﹐冷冷的酸苦汁液在她的胃部打轉。
天氣涼了﹐今天回去﹐應該把衣櫥裡那雙褲襪找出來。她在心裡想著。
天光已經全然暗淡﹐雨水躲在厚實的烏雲裡蠢蠢欲動。她握住尚有餘溫的茶杯﹐試圖尋求一些溫暖。
後來﹐豆大的雨珠翻落下來﹐小朋友紛紛奔回教室。她仰頭注視天頂殘存的一絲光暈﹐雨水被風吹進走廊﹐濺溼她的臉。濛濛的雨中﹐只有瘦削的亞力山大椰子挺立在草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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