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旁的巷子裡，有一間很老的中藥舖。木頭藥櫃被歲月磨得發亮，抽屜邊角泛著深褐色的光。店裡總飄著藥草與炭火混雜的氣味，像某種舊時代留下來的呼吸。

朋友家中開中藥舖已數代。他高齡的父親，常戴著老花眼鏡坐在角落茶几旁翻藥書。市場裡的人進進出出，有人抓藥，有人只是買完菜順道進來喝茶聊天。中午前的小店，總像一座不熄燈的小廟埕。

巷口不遠處，就是土地公廟。
那天中午，一位熟識的老奶奶提著空菜籃，垂頭喪氣地經過店門。朋友正在櫃檯秤藥，一眼便看出她神色不對，開口喚她進來坐。
她遲疑了一會兒，才慢慢走進店裡，從口袋掏出一張揉得微皺的籤詩。

原來她剛從土地公廟出來。
街坊都知道，她最掛念的是那個去了美國的大兒子。年輕時逢人便誇兒子聰明、孝順、有出息，後來兒子在國外成家後，母子關係也一年比一年冷。到後來，電話少了，人也不回來了。
可她始終不肯相信，是兒子真的遠了。
總覺得，是什麼東西或是某人迷了他的心。
這回，她求的是：「兒子今年會不會回來過年？」

偏偏抽中一支下下籤。
廟祝手指推了推老花眼鏡，輕咳了一聲清喉嚨，輕輕勸她：「有些事，要學著放下。」
她聽完，像忽然老了幾歲，連市場都不想逛了。
朋友的父親接過籤詩，慢慢看完，摘下眼鏡笑道：「這哪裡不好？土地公伯是疼你啦。」

老奶奶愣了一下。
老人又說：「祂是跟你講，母子這世的緣，走到這裡差不多了，不相欠了。以後不用再日日煩惱。你顧好自己，多祝福他們一家，以後反而還有好緣分。」

一旁炭爐上的水正微微冒煙。
老奶奶原本緊皺的眉頭，也一點一點鬆開了。

後來話題漸漸岔遠，從市場菜價聊到誰家孫子考上學校，店裡又慢慢有了笑聲。臨走前，她忽然回頭，半開玩笑地說：「改天包一帖當歸寄去美國好了。」
老人笑了。「當歸稍燥，用麥門冬卡好啦！它能滋陰潤肺、益胃生津、清心除煩及潤腸通便。」

平時，我偶爾在假日市場休市的午後，到藥舖坐坐。有時聽人說病，有時聽人說命。世上許多苦，不是藥櫃裡那些草根樹皮能熬好的。
有時讓人鬆開心頭結的，往往只是幾句願意替人轉彎的話語。

像藥。

是人間煙火裡，最難得的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