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總愛把別人不要的東西帶回家。
壞掉的攝影機、故障的音響、老舊電腦、積著灰塵的各型家電。別人眼裡的廢棄物，在他手裡，像還留著一口氣。
下班後，他常一個人坐在燈下拆修。零件散落桌面，烙鐵冒著淡煙，深夜裡偶爾傳來音響重新活起的聲音。那時，他會露出孩子似的神情。
久了，朋友們家裡淘汰的電器，也都往他那裡送。

他原本住在市區一間不小的公寓裡。只是，再大的客廳，也慢慢被待修的家電與零件擠窄了。陽台堆滿舊電腦機框，走道擺著一疊疊音響主機、喇叭，連窗邊的光，都像被什麼壓住。
妻子有時抱怨幾句，最後卻總是沉默。畢竟，他顧家，脾氣溫和，也不抽菸喝酒。他不是壞男人，就這麼點嗜好。
那些被帶回來的東西，比丟掉的更多。

後來，他賣掉公寓，搬到郊區一棟近百坪的透天厝。那天朋友去參觀，院子寬闊，風從空地吹過。有人笑說：「中秋節可以在這裡辦烤肉晚會了。」
他站在門口，笑得很滿足。
只是隔了一年，再去時，屋子又變了模樣。客廳堆著拆開的機殼，樓梯旁是成箱零件，連院子也多出一間鐵皮搭的工作室。那些東西一層層往上堆，像潮水慢慢漫進生活裡。
朋友忍不住笑他：「你只是換個更大的地方繼續堆東西而已。」
他只是笑一笑，繼續低頭整理手上音響的零件。靦腆地說：「歡喜就好。」

最近，他退休了。
單位清理庫房時，才發現他多年堆放的回收材料，竟整整載滿一大卡車。
有人當成笑話說。
都說他的大半人生，被這些收藏物品所占據。
而我想起的是多年前，第一次去他家時，那盞工作桌上的燈，從雜物縫隙裡透出的光，雖然微弱，卻固執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