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幾年前，一位同仁因為懷孕狀況不穩，住院安胎。那時我曾和其他同事閒聊，感嘆現在生育率愈來愈低，走在路上，似乎很少再看見孕婦的身影。
隔天上班途中，騎車停在路口等待紅燈時，一輛機車忽然從後方失控追撞而來。撞擊並不劇烈，卻足以讓我和另一位女騎士摔倒。肇事的女子自己也跌落在地，被機車壓住。

走近一看，我心裡一沉。
她是一位孕婦。

我和另一位騎士連忙將她扶到路旁。原本想叫救護車，但醫院就在附近，最後決定陪著她一起到急診。
幸好，一切平安。
只是從那一天開始，街上的孕婦似乎突然變多了。捷運裡、公車站、商場的手扶梯旁，甚至只是轉進一條巷子，都能遇見挺著肚子的身影。彷彿她們從某個隱密的入口，同時走進了我的世界。

後來，類似的事情又發生了。
智慧型手機普及之後，背著單眼相機的人似乎愈來愈少。有一天，我把收在櫃子裡許久的相機重新整理好，準備出門試拍。結果到了港口、九份，才驚訝地發現，背著相機的人竟然比想像中還多。
有人胸前掛著兩台機身，有人背著長長的鏡頭，配備一個比一個高檔。
那些人以前就是這樣嗎？
還是因為我重新把相機背上肩膀，所以終於看見了他們？

最近，這樣的感覺又一次出現。
年輕時總以為頭髮理所當然會陪伴自己很久，從不曾留意別人的髮量，也從不覺得髮際線有什麼值得研究。
直到有一天，理髮店的阿桑問我：
「要不要剪短一點？」
我笑著回答：
「都快長不出來了，還剪這麼短，修一修就好了。」
那之後，我忽然發現，路上遇見的禿頭男的機會變多了。便利商店裡、捷運車廂中、等紅燈的人群裡，一顆顆發亮的頭頂，在陽光下閃爍著某種奇妙的同盟感。

世界好像忽然改變了。
其實改變的從來不是世界。

人的注意力像一盞手電筒。
光照不到的地方，即使存在，也彷彿不存在；光一旦停留，再微小的事物都會從背景裡浮現出來，變得鮮明，變得無所不在。
於是，新手父母開始發現街上滿是嬰兒車。剛學會一個新詞的人，忽然發現新聞和文章裡到處都是它。買了某一款車之後，才知道原來整座城市的人都和自己開著同一個品牌。

世界沒有突然增加什麼。
是心裡多放進了一樣東西。

人生也是如此。
當一個人長久凝視缺憾，生活裡便處處都是遺憾；當一個人反覆計算失去，記憶便只剩下離開與錯過。
若開始留意善意，會發現有人替你扶住快倒下的花瓶；若開始珍惜陪伴，會看見那些始終沒有離開的人；若開始感謝日常，會驚訝於平凡的日子竟藏著那麼多細小而安靜的幸福。

我們看見的世界，有時候並不是世界原本的模樣。而是內心正在尋找的模樣。
想到這裡，我忽然覺得，或許真的該每天認真默念幾遍：
「我已經很久沒撿到錢了。」
說不定哪一天，世界真的會突然會對我變得很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