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件讓客服中心頭痛了很久的案子。
小村子裡的居民三天兩頭打電話抱怨訊號不好，客服人員一遍遍致歉，技術單位也一遍遍重新計算話務流量。只是，無論怎麼精算，都達不到增設基地台的標準。最後，公司決定退一步，改尋找適合的位置增設強波設備。
經過反覆測試，工程人員望著觀测系統上的數據，不約而同把目光停在同一個地方──村口的福德正神廟。

於是，這項任務落到他的身上。
他拎著資料和禮盒出發，心想這不過是一般的租賃協調，憑多年跑業務的經驗，大概三言兩語就能談妥。
誰知道，真正的考驗，才正要開始。

車子剛停進廟前廣場，幾位在涼亭喝茶、抽菸的老人便投來打量的目光。
「不用裝啦！」一位老人揮揮手笑著說，「這村裡的人都老到快不會跑了，還滑什麼手機？」
另一位也跟著接話：「你們裝了也賺不到錢啦！」
老人們七嘴八舌，一來一往，像在開臨時村民代表大會。他始終陪著笑，耐心聽完，總算有人替他指了條明路。
「這種事，要找主委。」

廟裡的主委是一位滿頭白髮的老伯伯，慢條斯理聽完來意後，眉頭皺得像屋簷。
「聽說……這個電波，會影響身體吧？」

他趕緊拿出資料，一項一項解釋，從電磁波原理說到法規標準、簽約後的優惠辦法都說了。費了好一番工夫，老伯伯終於點點頭。
「好吧……我問問土地公伯。」

說完，老人家點起清香，神情莊重地站在神案前低聲稟告，慎重得彷彿正在主持一場重大工程審查。
他站在一旁，不禁胡思亂想：如果今天得到聖筊，往後基地台驗收時，是不是也該請土地公在監驗欄蓋章？

然而連擲了三筊都是笑杯。
老伯伯又重新向神明低聲請示，再擲三次。還是笑杯。
老伯伯終於轉過身，神色一本正經地宣布：「土地公伯說，祂沒有手機，不用安裝啦。」

他愣了兩秒，差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
「……祂有說？」

老伯伯鄭重點頭。

他只好故作嚴肅，向主委深深一鞠躬，也順便向土地公行了個禮，默默收起資料離開。回程的路上，他越想越覺得荒唐，又越想越想笑。
回到公司，最棘手的不是工程，而是那份失敗報告。總不能據實寫著：「經土地公親自評估，目前尚無通訊需求。」
他甚至冒出一個荒謬的想法：或許先請紙紮店做一支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機模型，燒給土地公伯。等祂加入網路世界，下一次再來談，說不定就會得到漂亮的聖筊。

科技可以精算訊號覆蓋率，測量不了人情，計算不了信仰。
那一天，他沒有完成任務。民眾打到客服中心的申訴電話仍持續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