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系的宿舍總是在深夜燈火通明。

一張張畫板立在桌前，同學們低著頭趕圖，鉛筆摩擦紙面的聲音此起彼落。每個人都知道，星期三是驗收的日子，而那位出了名嚴苛的教授，從不因任何理由手下留情。只有他例外。當別人在燈下苦戰時，他早已抱著棉被沉沉睡去，彷彿外頭的風雨都與自己無關。

凌晨三點多，他被同學搖醒。
睜開惺忪睡眼，看見整個宿舍仍亮著燈，他伸了個懶腰，心想反正睡飽了，閒著也是閒著，不如隨便畫幾張交差。
天亮時，他完成了十二張圖。
他覺得夠了。

驗收那天，黑板前貼滿作品。
許多人交足二十張，卻依舊被教授批評得體無完膚。教室裡瀰漫著壓抑的氣息，連空氣都顯得沉重。
輪到一位綽號「細漢ㄟ」的同學。
黑板上只貼了六張圖。
全班瞬間安靜下來。
那名同學低著頭站在講台前，肩膀微微顫抖，像等待判決的人。

教授沉默許久，問：
「畫了多久？」
「三個晚上……對不起，我畫不出來。」
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教授走近，一張張看過那些作品。
良久，才緩緩點頭。
「下星期再努力些。」

僅此而已。
全班都愣住了。

接著輪到他。
他帶著幾分得意，把十二張圖貼上黑板。心裡甚至有些竊喜。六張都能過關，自己有十二張，而且畫得也不差，怎麼看都該得到幾句稱讚。
教授看著他。
「畫了多久？」

「今天凌晨三點多開始。」
話音剛落，雷霆般的怒罵便迎面而來。
那一天，他只記住了教授所有責備中的一句話：「死當。」

後來，他離開建築系，遠離了成為建築師的夢想。許多年後，他事業有成，有時回想當年的事情，終於慢慢明白。
教授看的從來不是黑板上貼了幾張圖。
有人用三個夜晚與自己搏鬥，只換來六張作品；有人把課業當成一場僥倖的賭局。前者欠缺的是能力。
後者欠缺的，卻是態度。

至於那位「細漢ㄟ」——
每當想起自己被當掉的往事，他還是忍不住笑著埋怨一句：
「都怪那個人害我誤判情勢。」
這麼多年，他卻始終記得「細漢ㄟ」站在講台前低著頭的模樣。
那時以為「細漢ㄟ」輸得很慘。
其實真正沒弄清局勢的人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