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半掩的斑駁紅門望進去，是一座寬闊的大宅院。院子裡人影穿梭，來來往往，像是在忙碌著某件重要的事。有人拉扯著長長的白布，神情肅穆而沉默。院落中央，一名身穿深色長袍的男子背對著他站立。雙手負於身後。時而仰首望天，時而低頭沉思。

那背影異常熟悉，彷彿認識了一輩子，卻又怎麼也想不起來是誰。每當那人即將轉身，夢便戛然而止。自幼年至今，這個夢不知重複了多少次。多年來，他始終不明白夢中的紅門與背影究竟意味著什麼。

那年陪父親返鄉。父親年輕時隨部隊離開故土，在台灣娶妻生子，度過平凡的一生。閒談時總會提起松花江畔的家鄉，但對妻兒而言，那只是地圖上一個遙遠的名字。四十多年後，返鄉的心願終於完成。然而回到台灣後，父親卻變得沉默寡言。常獨自坐在窗邊發呆，菸一根接著一根抽，誰也不知道那趟返鄉究竟帶回了什麼。妻子似乎明白原因，卻從未追問。因為在故鄉，還有另一段被歲月掩埋的人生。那裡有一位比父親年長八歲的妻子，一生守著老屋，奉養公婆終老；那唯一的兒子，也早已長大成人。

第一次回到故鄉時，親友簇擁著父子倆走向老宅。遠遠望見那扇斑駁的紅門，他忽然怔住了。眼前景象竟與夢中分毫不差。
推開大門的那一刻，心頭猛然一震。院落、空地、牆垣……全都一模一樣。只是夢裡那個長袍男子，始終沒有出現。

父親生命最後一年，再次提出返鄉的要求。母親早已離世，他只得聯絡故鄉那位同父異母的大哥安排一切。那年冬夜，熟悉的夢又來了。紅門依舊半掩。院子依舊有人來來往往。長袍男子依舊背對著他。

然而這一次，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就在看清面容的瞬間，他猛然驚醒。
那張臉，竟是父親年輕時的模樣。

天剛亮，電話鈴聲響起。
故鄉的大哥在電話那頭低聲說：
「我們的父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