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附近新開了一家便當店。
店面不大，卻總擠滿人。油煙、喊單聲、鍋鏟碰撞聲混成一團，像一場永不停歇的小型戰爭。

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說話急，脾氣也急。生意一忙，便扯著嗓門朝廚房吼：「動作快一點！」偶爾還夾雜幾句難聽的責罵。那個總低頭洗菜、包便當的女人，大概是他太太，只是默默聽著，很少回嘴。
可一轉身面對客人，他又立刻堆出笑容，熟練得像戴上一張另一個人的臉。

我始終不太喜歡他。
直到有一天，在等便當時，我注意到牆上的菜單。
「蜜汁雞腿便當」、「滷排骨便當」、「鯖魚飯」，那些字寫得極好。筆勢沉穩有力，收放乾淨，不像一般店家隨手印出的廣告字體，反倒有幾分舊式匾額的氣韻。

我忍不住問：「這字是誰寫的？」

他原本正在低頭算錢，忽然抬起頭來。
那一瞬間，他臉上掠過一種很奇怪的神情，像有人忽然敲了一扇多年未開的門。可那表情很快又消失了。他只是笑笑，沒有回答，轉頭繼續催廚房出菜。

只是這一次，語氣變得輕了些。

午後回到辦公室，我一直想著那牆上的字。隔天，我又去了。
店裡已過了尖峰時間，他正拿著毛巾擦汗。知道我是為了那些字來的，他顯得有些意外，隨手倒了杯冰紅茶給我。

他說，那些菜單都是他寫的。
從小就學書法，得過不少獎。老師曾說他有天分，親友也都以為，他以後會靠一手字闖出什麼名堂。
說到這裡，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中午招呼客人的笑不同，比較淡然的感覺。
「後來還不是賣便當。」
他低頭把毛巾甩回肩上，語氣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本想安慰幾句，卻忽然覺得，很多話說出口都太輕。人生真正沉下去的部分，不是幾句鼓勵就托得起來。
離開時，我又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字。
那些蒼勁的筆畫仍安安靜靜地掛在佈著油煙的牆上。並沒有被生活完全磨掉。

隔天中午，我再去買便當。
他把便當遞給我時，沒看我，只低聲說了一句：
「多給你一顆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