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之谷論

1.「腐海」是什麼

腐海的兩種形象

動畫「風之谷」的故事，是由有著腐海第一劍客之稱的尤巴，臉上帶著口罩一個人獨行的畫面揭開序幕。在廣漠的土地上無數狀似棉帽子般的東西不斷延綿著。觀眾們進入了一個不可思議的世界。那是個美麗彷彿被雪給淹沒的世界。外表像棉帽子一樣的東西發出咻咻的聲音並吐出像瓦斯般的氣體。尤巴走進了被棉帽子給覆蓋住的村莊裡的一戶人家，當他拾起地上的人偶時，人偶瞬間化為塵土。這真是令人難以忘懷的一幕。接著尤巴喃喃自語道「又一個村子淪陷了」、「這裡在過不久也要被腐海給吞噬了」。然後「風之谷」的標題出現在螢幕上。

以上的畫面並沒有出現在漫畫版的「風之谷」裡，我想藉由這個新加入的畫面，導演應該是想和觀眾透露些什麼。在那個潔白美麗有著像棉帽子物體的世界裡，居民無處可逃，村鎮一個接著一個消失了。在最初的幾幕裡瀰漫著一股不祥的氣息。接著出現的說明文似乎在為觀眾們的疑問作說明。

「在巨大文明產業崩壞後的一千年，在覆滿銹斑和碎陶片荒涼的大地上，被稱作腐敗的海或腐海，會散發有毒瘴氣的菌類森林在土地上蔓延，衰敗的人類感到生存倍感威脅」(電影中說明文是橫排，此處文字為原文)

在「風之谷」的標題出現出後，那烏西卡進到了「森林」裡，從說明文我們知道這座森林就是被稱作「腐海」的「菌類森林」，在那裡叢生著有如巨樹般的菌類。但如果稍微回頭檢視一下，我們會注意到電影一開始尤巴走進的那座森林和那烏西卡的這一座有相當大的差異。尤巴那裡的森林彷彿被雪給淹沒且到處都覆蓋著棉帽子狀的物體。那烏西卡這裡則像是巨樹叢生，綠意盎然森林。這兩者之間的差異是完全可以加以說明的，但我認為我們應該從畫面上認識到他們走進的確實是不同的森林。

無論如何，在這最初的畫面中傳達著極重要的訊息。「腐海」就是存在動畫裡巨大的「叢林」，那片叢林正是孕育出宮崎駿作品裡獨特幻獸的發源地，如果沒有那片叢林(場所)，也就無法誕生出這些珍奇異獸。不論這片叢林(場所)是不是以「腐海」的形式出現在影片中，都不影響它作為宮崎駿思想核心的地位。在宮崎駿之後的作品中，「魔法公主」裡的「鹿神」或「神隱少女」裡登場的魔女和八百萬眾神，都和那片叢林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我希望大家在欣賞宮崎駿的電影時能將這一點放在心頭上。
產生誤解的「說明文」

讓我們把話題拉回那個外型讓人大吃一驚的巨型孢子森林。這座森林因為不少影評人的詮釋而招致許多誤解，其中「說明文」的內容也必須付點責任。而最常因為被過度解釋而誤解的就是那座宛如「死亡之森」的腐海。

先撇開說明文的文字，直接去看影片本身，那其實是一座充滿生機的森林，許多生物生存在其中。孢子所釋放出來的氣體雖然對人體有害，但對於其它生物而言它未必具有毒性。

問題出在「有毒」這個說法，特別是有許多「大人」對於「有毒」一詞有嚴重的誤解。會有這種誤解產生，該說是「說明文」本身的強制力呢還是文字本身驚人的力量呢?「說明文」讓大人容易進入劇情但也招致誤會，其中最大的誤會就是將「腐海」等同於「死亡」的這種想法。

然而正因為有這個誤解的存在，才有那烏西卡登場的理由。那烏西卡去調查大人們口中的真像，這就是影片一開始她在森林中探索，採集孢子放進試管裡的畫面一樣。

我們再回到那個招來誤解的說明文上，其中有一句寫到「腐敗的海或腐海，會散發有毒瘴氣的菌類森林在土地上蔓延，衰敗的人類感到生存倍感威脅」，如果只從文字上斷章取義的話，就會產生像「腐敗-腐海-有毒-瘴氣-菌類」這樣，本來異質性的東西卻被當成同義詞對待。

「菌類」和「微生物」是什麼

我們先來探討「菌類」是什麼的問題，日成生活中我們雖然使用菌類這個詞，但臨時要解釋它卻好像沒那麼容易。字典裡對「菌類」的解釋為「『茸、蕈、菌、黴』之類的總稱，古代也用於『細菌』的總稱」(『廣辭苑,第五板』)。先把困難的解釋放一旁，「菌類」的共通點就是它們都是「微小的生物」，因此才被稱作「微生物」。宮崎駿在風之谷裡一開始所描繪的就是這個「菌類」也就是「微生物」的世界。

「微生物」或者說是「肉眼所看不見的小蟲」和我們生存在同一個個世界其實是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科學界發現細菌，是在顯微鏡問世的1600年代的事，這在「附論」(71頁)裡有較詳細的說明。不論是否有這個科學史上的「世紀大發現」，人類其實一直都和這些數不清的微生物共存在一起，只是沒有人去察覺罷了。在動畫「風之谷」裡，導演最初想表現的就是這樣一個充滿「肉眼所看不見的生物」的世界。這是一個具有獨創性的構想。或許這是透過動畫的手法，再現「微生物世界」的先聲也說不定。

但銀幕上出現的腐海森林裡的生物，不但巨大還有點令人反胃，或許有觀眾會認為這根本和「微生物的世界」八竿子打不著關係。

然而將肉眼所看不見的微生物世界給「巨大化」正是導演的目的。這個出人意表的「技法」著實讓觀眾們大吃一驚，然而這種表現手法並非宮崎駿首創，也不新鮮。透過將小的東西放大或者將大的東西縮小，讓故事更具有戲劇張力，是自古以來留傳下來的創作技巧。這種手法常見於兒童文學中，讓孩子們在閱讀時能感到有趣又驚奇，從「一寸法師」到「超人力霸王」都可以看到它的身影。

但是迄今為止，還沒有人嘗試在動畫上，將「菌類」或「孢子」以「巨大森林」的樣貌給描繪出來。而「風之谷」這部作品的開創性在於，將這些肉眼看不見的生物以巨大的「叢林」展現在世人面前，為動畫的新境界開疆拓土。也讓孩子們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風景。

吐司上的黴菌像什麼

在風之谷故事的預設裡，「菌類」和「微生物」們在人類的生活領域裡不斷擴張，擴張還是比較委婉的說法，實際上在影片裡「菌類」根本是吞噬了人類和其他的生物。

問題在於，對於孩子們來說這是較難以理解的一個設定。為了方便理解，或許我們可以拿一片邊緣有點發霉的吐司來作個比喻。附著在吐司上的黴菌，在經過兩三天之後外表程圓狀並開始向外擴張，大約過了一個星期黴菌就會幾乎佈滿整個吐司表面，到了這個地步，這片吐司已經不能食用了。

如果人類的世界也和那片吐司一樣，而我們卻置之不理的話，那麼要不了多久，人類的世界也將被孢子給吞噬。果真如此的話，人類究竟該如何是好呢?麵包上的黴菌應該是在事情還不到一發不可收拾之前趕緊將黴菌除去才是。

如果「風之谷」的故事是以人類向擴張的黴菌宣戰，欲去之而後快的話，或許戰鬥的場面會更加激烈更有賣點，但實際上導演並沒有採取這種作法，而這也是「風之谷」難能可貴的地方。

腐海裡的生物們

然而在這個不斷擴張的黴菌世界裡，誕生出許多奇形怪狀的生物。容我再重複一次，腐海這個會散發毒氣的孢子森林應該是寸草不生才是，但事實上許多生命棲息在裡面。腐海並不是死亡的世界，相反的它還是許多生物的棲息地。只是人類以及和人類共同生活在一起的動物們沒有辦法在那裡生存下去。

因此那烏西卡帶上了防毒面具(就好向潛水人員必須配戴氧氣罩一樣)前往腐海深處找尋答案。然後她發現，只因為人類不能生存在腐海裡，就稱腐海為死亡的國度是錯誤的。深海的世界不也像腐海一樣，雖然不能住人，但存在著許多奇形怪狀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嗎。

但劇情裡腐海不斷擴張，入侵到人類的世界(生態系)裡，我們該如何來思考面對這個問題呢。最簡單的方法就像我們之前以發霉的吐司為例，要嗎將附著在上面的黴菌蓮根拔除，要嗎燒個一乾二淨，這大概是一般人最普遍的想法。

然而，如果只是一片土司，放火把它燒掉或許事情就解決了。但如果將整個腐海給燒毀的話，那就是破壞了一整個完整的生態系，這是解決事情的好辦法嗎?這些微生物們真能夠用一把燎原火就消滅殆盡嗎?

在人類的歷史中記載著，「菌類(微生物)」曾經大舉入侵過人類的生活領域，破壞了當時既有的社會體系。我們可以在之後的「附論」裡可以讀到，狄福在『大疫年紀事』中描繪的就是那個被菌類侵襲的世界，當時正值「黑死病」漫延的高峰期。

『大疫年紀事』這本小說所呈現出來的，是人類在遭逢如此巨大劫難時該如何是好的故事。而我想說「風之谷」的故事其實也是如此，只是「黑死病」在這裡變成了「腐海」。

「腐敗」的印象

由以上的討論我們可以知道，「說明文」裡的內容其實帶來了不少誤解，這裡我想再舉一個例子給那家看，那就是「腐敗」被賦予負面形象的連結。

我們再次引用同一段說明文，「腐敗的海或腐海，會散發有毒瘴氣的菌類森林在土地上蔓延」，這段文字若只是一瞥而過，很容易理解成「腐敗的海/腐海」帶有「毒性」，且在人類世界蔓延開來。但是「腐敗」真的就是我們字面上所理解的那樣嗎?字典裡對於「腐敗」所作的說明是「有機物或特別指蛋白質，被細菌分解時，會散發出有毒的物質和臭味氣體的變化過程」，而「腐敗菌」則是「作用於有機物，會產生腐敗作用的細菌」(廣辭苑˙第五版)。

「腐敗」從一般人的角度來理解，它是生物死亡過程中的一環，但如果我們換個角度來看，它卻能使細菌們蓬勃發展。有些生物的「死」，反而促成了其它生物的「生」。對某些生物而言是「不利」的環境，對另一群生物而言卻活得如魚得水。

因此「腐海」的另一個主題也可以說就是關於「細菌活性化」的故事。如果沒有這些促成腐敗的菌類，那麼死去生物的遺體將無法分解堆積如山。「腐化」就是菌類分解屍體的這一個過程。雖然一般來說，我們不會使用「吃」這個字來描述這種情形，但細菌的確是在「吃」屍體。

當然細菌的功用可不只是去消化死去的生物，有時它們也會以活著的生物為目標。當細菌以活人為目標時，我們常常會使用像是「黴菌跑進傷口裡了」或「染上了流行病毒」這樣的說法，換句話說就是有人「被感染」或「生病了」。當這種情形發生時，人類身體的某一個部分也就成為細菌的食物了。

「人類被細菌給吃掉了」!這個畫面光是想像起來都讓人感到不寒而慄。事實上人類食用細菌，而同時世界上也存在著許許多多以人類為食物的菌類。走筆至此，影片中另一個複雜且不好說明的主題也要現身了，就是關於「吃」的議題。我們已經知道，被命名為「腐海」的這座森林，導演透過將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可視化這樣的技法給描繪出來。然而，我們不能單純地只將它視為動畫裡的一種技法來看。這之間還關係到要如何回應影片中的兩大主題，也就是「腐壞=腐海」和「吃」之間如何才能產生關聯性的疑問，透過這個問題，我們才能看清作品的全貌。其實這個疑問本來就包含在「腐海」此一主題之下。但這樣一個關於影片根本性的命題該如何隨著電影發展下去呢。

2.那烏西卡-能使喚風與火的使者

操控「火」的那烏西卡

那烏西卡終於要登場了，她是一個怎麼樣的人物呢，我們可以從影片剛開始的畫面來一探究竟。

影片開始不久映入觀眾眼簾的，是那烏西卡乘著飛行器在雲端上優雅地遨翔的畫面。從飛行器的後端我們可以看到淡青色的火焰噴射出來。不久那烏西卡在空中做了一個迴旋之後輕巧地降落在腐海的邊緣。

開頭的這個畫面，任何人看了應該都會忍不住讚嘆起來，我認為這個畫面裡其實透露著有關那烏西卡本身一些決定性的形像。當我們看見在空中遨翔的那烏西卡時，只要一不留神，會誤以為她本身就有飛行的能力，但實際上我們所看到的是那烏西卡透過操縱飛行器，和飛行器合為一體才能飛上天的。關於這一點，在剛開始我們就必須特別留意。

當然我們沒有必要在現實層面上去追問飛行器的細節，我們只需要知道，它是這部動畫裡主角所搭乘的一個能夠飛行的機器就夠了。

但我想追問的是，關於飛行器後端所噴射出來，能夠讓人飛上天空的「火焰」。像這樣藉由噴射火焰而能騰空飛行的交通工具，需要超乎我們想像的高科技能力才能做到。而故事的主人公那烏西卡能駕輕就熟地去操縱這台機器。藉由這個形像，我們可以將那烏西卡視為一位能夠「駕馭火的人」。

那烏西卡是能夠駕馭火的人，換句話說她本身擁有特殊的「技能」，隨著故事的發展，之後有更令人印象深刻的畫面。那烏西卡在腐海中發現了王蟲脫殼後留下來的空殼，她在王蟲空殼眼睛的部位，透過卸下彈匣的槍枝來引爆，而取下像是膠囊一樣的王蟲眼睛。看到這一幕的觀眾應該都會嘖嘖稱奇吧，因為這個小姑娘所展現的「技術」宛如訓練精良的士兵一樣。如果光是透過射擊來取下眼睛很容易理解，但那烏西卡透過取出彈匣裡的火藥來引爆而取得想要的部分，這就不得不讓人感到佩服了。

宮崎駿動畫的一個特色就是，像這些深藏不露的高人們，從表面上來看總是極其樸素地去經營自己的生活。我們稍後就會看到，像「風之谷」這樣一派自然風光的地方其實隱藏著宮崎駿創作上的戰略。事實上，風之谷這個地方存在著飛行器和槍枝，而要製造這些東西風之谷裡就需要存在有高度的技術、設備和技術工。

或許有人或認為沒有這回事吧，飛行器和手槍並非風之谷自己所製造的，這些東西應該是在其它地方生產出來之後，谷裡的居民在向當地購買而來的。說到底風之谷應該是以自然為營生手段，從事農業和栽培業的地方。但我想說抱持著這種想法的人錯了。這些樸實的村人和村莊不過是宮崎駿用來混淆視聽，將風之谷所擁有的高度技術能力隱藏起來的煙幕彈罷了。會這麼說是因為，不久之後我們會看到，墜落在風之谷的飛行船裡所攜帶的「巨神兵」，在谷裡的某棟建築物裡被培養起來。這就是風之谷擁有高度技術的証明。如果忽略了這一點，很容易就會流於以自然維生的「風之谷」對抗文明的「多爾梅基亞帝國」的故事模式。風之谷在樸素的外表之下，其時擁有著駕馭「火」的技術。

駕馭「風」的那烏西卡

談過了「操控火」的那烏西卡之後，我們回頭來看被稱做「風之谷的那烏西卡」(譯註：「風之谷的那烏西卡」是動畫風之谷原來的日本片名直譯而來的名稱)的她是怎樣一位「御風使」。然和我們來思考一下，那烏西卡的「風」與「火」的兩種形像是怎麼產生的。

前面我們已經知道那烏西卡透過操作飛行器，也就是「操控火」才得以遨翔天際。但看過電影的畫面很難不讓人認為她是透過駕馭風而飛起來的。我們該做何解釋比較好呢。

其時「風」和「飛行」是一體的兩面。飛向遠方的「風」其時也同時將彼方的事物給帶了回來。這些透過「風」為媒介被傳送的東西，自古以來又被稱做「流言」、「時局」或「音信」等的「情報」。人們將「風」視為傳送「情報」的媒介，也透過解讀這些訊息而得以生存下去。

「風聞」、「走漏風聲」、「(民間)風氣」、「世風日下」…這些和「風」相關的語言表現還真不少。在這些例子中「風」都扮演著情報「傳遞者」或「媒介」的角色，也就是說「御風使」其時也就是情報的「蒐集者」和「傳遞者」，而同時也是一個「技術者」。對於「御風而行」只是充滿著浪漫色彩的想像，在裡解「風」的含意時是不充分的。

自古以來人們就將「風」或「御風使」的形象賦予那些像「渡橋」一樣，能夠為本地帶來遠方訊息的人。他們最大的功用就是讓訊息能自由的流通。特別像是在雙方已斷絕往來或兩者間存在著難以跨越的高牆時，人們會期望能在這堵高牆上鑿個洞，讓外面新鮮的空氣能夠流入，帶來一股新氣像(新風)。

「風之谷」的劇情本來是由三條有如平行線般很難有交集的故事同時進行的，
它們分別是「腐海的故事」、「人類的故事」和「王蟲的故事」。是那烏西卡將這三個故事串在一塊，並且是唯一能在三者間「來去自如」的人。那烏西卡的確需要藉由飛行器才能飛行，但做為一位「御風使」、「飛行者」，她飛行的目的是為了將遙遠彼方，早已音訊全無地帶的訊息給帶回來，同時也將風之谷的消息給送出去，她就像是情報的傳達者、先知或天使般在天空中翱翔。我們在這裡看到的是那烏西卡做為情報的蒐集者、傳達者的樣貌。

因此在影片中，無論那烏西卡有多麼像是藉由風而飛行，這並不是為了電影本身需要亦或要讓飛行器登場而做的安排，而是她在故事裡做為「媒介者」這一個角色的任務。這樣我們就可以理解，為何那烏西卡要在腐海裡用試管採集孢子，她的目的是為了向風之谷的居民們傳達從腐海而來的重要訊息。如果沒有那烏西卡或者她不能飛行的話，這三條故事線將沒辦法產生交集，故事也就難以讓人理解了。只有那烏西卡能承擔此一重任。

再探「飛行」的意義

讓我們在一次來思考「飛行」的意義吧。

講到「飛行」，浮現在大家腦海中的可能都是「在空中飛翔」畫面吧，事實上在我們日常生活中，我們經常使用「飛行」這個辭彙所帶來的概念。當我們說「昨天阿…」或「一年前…」時，就好像在「時間」裡飛行一樣。當我們在看錄影帶，使用快轉或倒帶的功能時，有時會說「(快轉或倒帶)過頭了」，這裡所表示的也是時間上的飛行。我們在學習百年前的歷史時不也像是回到過去一樣嗎。總的來說，當我們要到「遠方」去，必須「渡過」的這一段距離，我們會用「飛行」來形容它。無論是時間性的或是空間性的，當我們來回於此處和遠方時「飛行」就產生了。

從以上的觀點我們再來檢視那烏西卡存在的意義，她從故事一開始就被設定為穿梭(飛行)在風之谷和「遠方」的角色。「遠方」所代表的是人類和腐海之間的隔閡，是人類和蟲族之間的隔閡，同時也是相互征戰的人類之間的隔閡。

要怎麼樣才能消弭這之間的隔閡呢?我們需要有一位能夠在其中「穿針引線」的人物。此人穿梭在這些歧見之中，在無法順利溝通的兩造之間傳遞訊息(媒介者)。從這樣一個關於傳達者、媒介者的故事中誕生出了那烏西卡這樣的角色。因此，那烏西卡並非有了飛行器，能夠解讀風向才能飛行，也不是她受過什麼特別的飛行訓練，而是從故是一開始，「飛行」就是一個不可或缺的元素。

做為「使者」的那烏西卡

從以上的分析來看，我們可以了解在那烏西卡身上具有複合、複數的性格存在，因為她一心一意得去探求腐海裡孢子的意義，去促成人類和蟲族之間的溝通，且在互相對立的人群之中擔任調停者的角色，裡所當然，她就像是「火」也像「風」一樣的存在，或者說也像是一個「使者」或「科學家(探求者)」。這樣具有多重型像的那烏西卡我們不能單從「女人」或「女劍士」這樣狹隘的觀點來認識。

現實生活中那烏西卡也是會拿起鐵砲(火器)參與作戰的「士兵」，一名技術高超的「劍士」。當父親被多爾梅基亞的士兵殺害時，她曾斬殺這些令人髮指的敵軍，在這裡那烏西卡所展現出來的是受過嚴格訓練，技術精良的士兵那一面。科學技術的進步和武器的進展往往具有連動的正向關係，因此那烏西卡是一名優秀的士兵也是出色的技術人員這兩者間並無背謬之處。我對於故事裡將那烏西卡設定為士兵以及技術者，但同時賦予她「使者」和「媒介者」任務的安排感到相當佩服。

3.「王蟲」是什麼

「王蟲」為何存在

王蟲是棲息在人類無法居住的腐海裡的一種生物，其龐大的身軀讓人看了退避三舍。腐海裡雖然存在著其它生物，但基本上是一座菌類森林，在這座森林裡如果有以菌類為食物的生物存在也不令人驚訝。

我們可以拿自家的榻榻米來做個例子就很容易明白了。如果我們將榻榻米放著完全不去管它的話，可以想見不久之後上面就會增生黴菌和跳蚤這些我們肉眼難以觀察到的生物。但這些微小生物和我們之間的關係究竟為何，大家可能就一問三不知了。我們知道蔬菜、水果和穀類這些植物和我們日常生活的關係，也熟悉魚類、豬和牛這些肉品，但「菌類」因為看不見，自然很難產生相同的連帶感。

因此宮崎駿將那個我們難以一窺究竟的世界給放大，將菌類以巨型的植物或動物的樣貌顯現在我們眼前。這個創作的構想沒有問題，但如果只是將看不見的世界給放大，那麼觀眾還是不會明白那個世界和人類世界之間的關聯性在哪。為了讓觀眾明白這一點，需要有配套的劇情設定。

我們一直都是站在人類的角度來看事情，而那烏西卡則是背負著促成雙向理解的任務而登場。但只有那烏西卡還不夠，腐海也必須出現願意和她交流的角色，「王蟲」就是在這個情況下誕生的。

「王蟲」長的像什麼呢

王蟲的造型令人過目不忘，特別是影片剛開始不久王蟲追逐著尤巴，從森林裡闖出來一路往沙漠地帶奔馳的那一幕，讓人看了忘也忘不了。孩子雖然會被王蟲巨大的身軀給嚇了一大跳，但肯定在心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就算不了解「風之谷」的故事劇情，也會記得它。王蟲是宮崎駿所創作出來無與倫比的幻獸。我們若從王蟲的造型作為出發點來思考「風之谷」的內容也可以得出許多有見地的見解。

那麼王蟲這樣前所未有造型究竟是以什麼為藍本創作出來的呢，若只從故事本身去找尋線索是不夠的，還是得從外表的樣子著手。我們先來想想看王蟲長的像什麼，遠遠看它和被叫作「團子蟲」的昆蟲有點相似，也像是甲蟲的幼蟲。全身覆蓋著厚厚的甲殼，就像身披鎧甲的犀牛或恐龍一樣噸位十足，然而從外表來看王蟲一點也不像犀牛和恐龍。最大的差異在於，犀牛和恐龍都是四肢腳的動物，而王蟲則是靠驅使牠身上數不盡的腳來移動的，當這些無數的腳一齊躍動起來的時候氣勢非常驚人。宮崎駿曾經就「王蟲是什麼，在哪裡可以感受到牠的存在，以及牠的造型究竟想表達什麼」這樣的提問作出以下的回答。

「我想，小時候有抓過蟲的人，都會有相同的經驗。譬如看到蟬的頭呈現凹凸狀，一定會驚訝地叫著「怎麼會長得如此有趣呢」。蟬有三個單眼吧，那是小小的紅點，就像寶石一樣。我第一次看到時真的很驚奇。蜻蜓也有所謂的鬼蜻蜓和銀蜻蜓，顏色好漂亮。小孩子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昆蟲，都會忍不住直呼「好棒」。像獨角先的幼蟲、花蟹背部的彎曲弧度、長得像太空船的螞蟻等，都會讓人覺得每個動物身上都蘊藏著一種世界的秘密。念小學時，當老師說蜘蛛有八個眼球時，對我簡直是晴天霹靂。心裏想，「有八個眼球，要怎麼看東西阿?」。王崇就是這些動物的集合體。我每次在塑造龐然大物時，絕對不會選擇爬蟲類、哺乳類等的生活世界，因為太好懂了。我一定是選擇生活在不同生態系的動物。就技術面來看，不管你如何改變爬蟲類或哺乳類的外型，還是覺得它很熟悉，反正就是集動物局部外觀之大成，沒什麼新鮮感。所以，我會選擇昆蟲類或節肢動物，以組合出一個不明的角色，這樣比較不容易產生移情作用」。(宮崎駿「隱喻的地球環境」,『出發點』所收,東販出版社,章澤儀、黃穎凡譯)

宮崎駿表示，王蟲的造型是由蟬、蜻蜓、甲蟲、蝲蛄和蜘蛛等昆蟲和節肢動物綜合之後創造出來的。而能夠給觀眾帶來耳目一新、大吃一驚的效果是藝術創作的目標，因此巨大的「王蟲」得以問世。

也許有人會質疑就算創造出王蟲又如何，其他的動畫裡面不也常常出現巨大的生物嗎?然而王蟲在「風之谷」的故事裡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是其它動畫中的巨大生物無法望其項背的。王蟲不但是事故事最後一幕的主角，而且如果沒有王蟲的存在，還有誰能擔當和那烏西卡交流的任務呢。然而對於這麼重要的一個角色，從外觀造型開始，卻幾乎不見有影評人對牠多有著墨。可能在其他人眼裡，王蟲不過是宮崎駿為了吸引觀眾的目光所創造出來的合成昆蟲罷了，並沒有深究的價值，但真的是這樣嗎?

沒有「嘴」的王蟲

過度的去追究王蟲是一種怎麼樣的生物其實沒有意義。但我們若將和王蟲以及和牠外型相近的昆蟲們拿來比較一下，會發現其中有一個共同特徵-沒有嘴吧。說「沒有嘴吧」或許有點怪，換個方式來說的話就是嘴部特徵不醒目，不論我們從正面或旁邊都很難找到嘴吧在哪。進一步說明的話，王蟲並沒有肉食動物或爬蟲類的嘴部構造。這是王蟲這種幻獸的一大特徵。

「沒有嘴吧」作為王蟲的造型特徵，我覺得有討論的價值。事實上王蟲是有嘴吧的，牠也是靠食用腐海裡的樹木維生。風之谷電影中雖然沒有出現，但漫畫版風之谷裡有畫出王蟲用來啃食樹木用的牙齒構造。無論如何王蟲的基本形象是沒有嘴吧的，這是為什麼呢?

孩子們第一次觀看電影風之谷時，都會誤認王蟲追逐尤巴和那烏西卡的目的是為了吃掉他們吧。但事實上王蟲並不以動物作為食物，故事裡雖然沒有明說，但我們可以透過王蟲的造型直覺得了知此事。

全身覆蓋著硬殼，前端只露出無數肢足部的生物，很難相信牠能大口吞食其牠動物。反過來說，這些巨大的甲殼不正是為了遮蔽嘴部所特別創造出來的嗎。
或許有人會認為我太拘泥於「王蟲嘴吧」的有無了，但我真正感興趣的其實是從王蟲的「嘴」裡(或周邊)延伸出來的那些「黃色觸手」，因為影片中有一幕王蟲透過這些觸手調查那烏西卡的畫面。這些黃色的觸手到底打哪出現的呢?然而若沒有這些延伸出來的黃色觸手則故事無法進行下去。對於這麼重要的造型影評人置若罔聞，其原因大概是覺得表現的手法「太漫畫」了吧。

王蟲的黃色觸手

究竟這些觸手的功用為何，透過畫面我們可以知道它是王蟲和外界「接觸」的一種方式。透過這些觸手王蟲可以調查對方、傳遞訊息以及施與治療。會和其他生物接觸、進行調查、傳遞訊息和從事治療的王蟲，會喀吱喀吱的大啖其他動物是令人難以想像的事，因此像這樣具有觸手的幻獸我認為應該避免畫出嘴部的構造。影片的最後一幕裡，那烏西卡被瘋狂湧至的王蟲們給撞飛，之後被無數的「黃色觸手」給抬起，並治癒了傷口。如果沒有這一幕，風之谷讓人感動的程度可能就要打折扣了。觸手雖然出現在這麼重要的畫面裡卻沒有引起大家的重視，或許理由正是因為畫面太過於充滿奇蹟和漫畫色彩了吧。

此外，關於被黃色觸手給治療的那個畫面是不是有點似曾相似的感覺呢。簡單來說它就像綜合病院裡的加護病房，在加護病房裡瀕死的患者身上被插滿了管線進行治療。雖然觸手不是管線但可以作為一種比喻。或許也有人會認為那些黃色的觸手並非管線而是「治癒之手」。自古以來，被尊稱為「千手觀音」的觀世音菩薩也是透過這些無數的手來救渡眾生。

我認為這些「黃色的觸手」不論是像加護病房也好像千手觀音也好，透過這些治療的形像都能為觀影的孩子們帶來關於手部的豐富想像力，並創造出「接觸」與「包融」的印象。我認為正是因為黃色的觸手被賦予治療的功用因此宮崎駿將王蟲嘴部的造型給抹去了。而取代了嘴吧的正是正些像是從嘴邊延展出去的觸手。或許我們可以說沒有了「嘴」才有「觸手」也說不定。

「嘴吧」是用來進食(吃掉對方)的，而「觸手」則接觸、包容對方，使生命繼續下去，從這層意義上來看，「嘴吧」和「觸手」似乎是完全相反的存在，因此它們不能同時出現在一起，王蟲正因為擁有「治癒之手」因此沒有嘴吧。

矛盾的王蟲

電影裡的王蟲沒有像其他爬蟲類一樣長著兇惡的獠牙，而是擁有觸手的巨大節肢動物，作為腐海中生物們的代表和那烏西卡展開交流。「觸手」並非用來進食的器官，而是透過它來接觸與包容對方，進而達成資訊交流的可能。可以與「作為使者的那烏西卡」產生接觸的這個角色（生物），由此在腐海中得以設定。

如果王蟲不是透過觸手和對方接觸(交流)的話，牠要用什麼方式來和那烏西卡溝通呢?除了「說話」以外很難有其他答案吧。就像在『魔法公主』裡，山犬和野豬們會說話一樣。但若是王蟲真能說話，就太不切實際了。漫畫版的風之谷裡，王蟲是用類似語言溝通的方法來和那烏西卡等人交流(請參照上一頁的附圖)，但這樣的畫面總讓人覺得不真實。在這方面我覺得動畫版的風之谷較漫畫版處理得更得心應手。

本來這個世界上是不存在沒有嘴吧，只透過碰觸來作為溝通手段的生物。沒有嘴吧意味著無法進食，但生物都需要靠食物為生。歸根究柢王蟲是有嘴吧的，只是基本上牠是靠「碰觸」為生的生物，因此用來進食的嘴吧自然不會在觀眾面前亮像。沒有嘴吧對於王蟲的造型來說既是優點也是弱點。因為王蟲沒有具攻擊性的牙齒構造，因此當和對方的溝通(碰觸)破局時，牠的憤怒就會以雷霆萬鈞的氣勢朝對方突進的方式展現出來。這個沒有嘴吧弱點其實在那烏西卡身上也看得到。電影中那烏西卡幾乎沒有用餐的畫面，僅有的一幕是她吃了點從孩子們那邊得到的「奇克果」(一種風之谷裡原生樹木所產的果實)，那是在她掉到了腐海的深處時，在那裡和培吉特市領袖的兒子阿斯貝魯一起分食的畫面。

然而風華正茂的那烏西卡只靠奇克果為生怎麼想都不合情理。然而這正是為了迴避「吃」所作的設定。而且如果不這麼設定，故事就有難以為繼的可能性。就像我之前所指出的，「腐海」是以「蠶食鯨吞」的方式在擴張，在這個情勢下，有誰能夠力挽狂瀾呢?這個重責大任就寄託在那烏西卡和王蟲身上。

腐海裡的其它生物們

電影裡王蟲不會進食，取而代之的是「碰觸」的行為，這裡有幾個地方特別引人注意。其中，當腐海裡的生物被攻擊時，我們看到王蟲會採取「保護同伴」的行動。例如培吉特的運輸船遭到了腐海裡昆蟲的攻擊而墜毀在風之谷時，一同墜落而負傷的昆蟲(長得很像牛虻)好像正在招喚牠的同伴。風之谷裡的人對於如果射殺牠會不會招致更多的昆蟲感到非常進退兩難。就在那時候那烏西卡利用蟲笛和飛行器帶領牠重新飛上天去，這一幕很令人感動。那烏西卡將牠引導至腐海，而在那裡等待著同伴的正是王蟲，接著王蟲和牛虻一起返回腐海。看過這一幕的人對於王蟲的「同伴意識」應該會留下很強烈的印象。

此外，有一幕王蟲對掉進腐海底部一處湖邊的那烏西卡伸出友誼的觸手時，突然間王蟲的眼睛轉為具有攻擊性的紅色，並加入了其他蟲類移動的行列。這是因為王蟲聽見了阿斯貝魯正在開槍射殺其他蟲類的聲音。這一個畫面更加強了我們心中認為王蟲對於腐海其牠生物所具有的「同伴意識」。

當我們看到這些具有「同伴意識」的畫面時，心裡可能在不知不覺間就會將「王蟲」認為是腐海裡的「國王」一樣，然而這樣的理解正確嗎?

如果王蟲真的在腐海裡擔負著保護同伴的角色，那麼腐海裡為數眾多的生物應該是和諧的共存在一起才是。只要「同伴」們吃了虧王蟲一定會義不容辭的站出來。然而在電影中，我們可以看到腐海裡其實存在著許多兇暴的生物，像追逐阿斯貝魯的那隻昆蟲身軀有如扁平的蛇，並擁有一張血盆大口和巨大的剪子，怎麼看都像是肉食性的生物。像這樣的怪獸不以捕食腐海裡其他動物為生反而令人費解。剪子和大嘴部就是為了獵食而存在的嗎。

腐海裡生物們互相捕食，其實和地球上的生態系是一樣的。如此一來，腐海裡的生物們就不是如「夥伴」般和諧共存，而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如果王蟲對每一個遭受攻擊的同伴拔刀相助的話，那麼不只是人類，腐海裡數不盡的肉食性奇珍異獸也都是王蟲的敵人了不是嗎。

也許有人會認為只不過是一部動畫片，有必要在內容上錙銖必較嗎，然而我不是為了雞蛋裡挑骨頭才這麼作的。我認為應該讓大家知道，腐海裡絕對不是一個生物們和諧共存的世界，而王蟲也並非腐海裡保護生物們性命安全的國王。

王蟲的進攻

故事的最後，一望無盡的王蟲們有如覆蓋了整個大地，像採取自殺攻擊般朝人類的世界排山倒海而來。原因出在於人類捕捉了王蟲的幼蟲，並故意在王蟲面前殘酷得虐待牠，此舉大大激怒了王蟲們。然而如果僅是基於「同伴意識」，這樣大規模的集結，並從腐海朝人類世界發動攻擊會不會反應過度了。

對於僅靠碰觸來作溝通的王蟲，竟然會為了救一隻小王蟲，不惜犧牲重多同類的生命朝人類發動攻擊，儘管作為故事的劇情說的過去，但整件事還是有點讓人無法理解。王蟲會有這種種舉動，肯定是人類作了什麼不能原諒的事情。因為發生了上一段所提到的慘事，為王蟲之後憤怒的反擊留下了伏筆。

然而，我認為宮崎駿透過電影真正想表現的是，腐海裡的生物們和無可救藥的人類之間的衝突，以及當衝突進展到一發不可收拾的狀態時，有誰能夠去居中協調。那烏西卡就是那為背負著命運之人，她從天而降落到憤怒的王蟲裡，並被狠狠給撞飛出去。許多影評人看到這一幕，往往會被這種過於異想天開的「自我犧牲」的做法感到嗤之以鼻，然而我卻不認為這是導演刻意為之的。事實上這一幕正象徵著王蟲和人類的接觸。如果沒有這一幕，則衝突無法消弭，雙方只能以暴力來消滅對方來解決問題。動畫裡人類不正是想用「火」將王蟲燒個一乾二淨嗎。

正如我強調的，最後一幕是王蟲和人類產生「碰觸」的畫面，為了這一幕，故事一開始就必須將王蟲設定為是一種依賴「觸碰」的動物。也唯有這種造型的王蟲，電影的最後一幕才得以成立。這一切都是宮崎駿匠心獨具的安排。王蟲的造型實在不能等閒視之。因此我不認同許多影評人對這一幕的評價。

故事的最後一幕，那烏西卡被王蟲的觸手給簇擁著，是令人動容的結局。觀影的孩子們一定有感受到那種人類和王蟲之間能夠接觸並產生連帶(碰觸)的感覺。因此最後一幕並非結束，而是新的故事就此展開。新的故事正是指「接觸」這件事。導演為了傳達「接觸」此一主題，匠心獨具的創造出沒有「嘴」却有「觸手」的王蟲，這一點值得大家重新體會作者的用心良苦。

4.「空中戰」算是戰爭嗎

「風之谷」的故事中有三個支流，其中一個支線劇情事人類和人類之間互相爭戰的故事。許多影評人甚至指出，動畫「風之谷」是帝國多魯美奇亞和和都市培吉特之間的戰爭物語。事實上在動畫裡並沒有多少「戰爭」的場面。雖然在漫畫版裡對於不同國家之間的戰事多有著墨，但動畫裡戰爭的場面其實出現不多。唯一像是戰爭場面的大概就是「空中戰」了吧。但實際上這樣就被稱作「戰爭」的話未免言過其實了。

據信宮崎駿在構思「風之谷」時的確有參考「舊南斯拉夫內戰」時的情勢。我們只需翻閱漫畫版裡所附的風之谷的周邊地圖，應該就能感覺得到這似乎是以「巴爾幹半島」為藍圖所繪製而成的。因此動畫版風之谷並非如漫畫版一樣是以描述戰爭為主的故事。

人類之間的戰爭基本上是以爭奪「食物」為主。人類會去建立殖民地，其實就是「某些人」將「其他人」視為「食物」的一種體系。透過製定殖民地政策而建立殖民地，然後在彼此爭奪殖民地，這就是人類的戰爭。戰爭總是和「食物」脫離不了關係。宮崎駿一直都將圍繞著「食物」而發生的戰爭放在心上，並且表現在至今為止的許多部作品之中，我們可以想見他會想創作出有別於「戰爭」的「鬥爭」模式。

動畫風之谷裡並沒有出現我們想像中的壯闊戰爭場面。出現在動畫裡的是巨大的運輸艦隊、飛行船和戰鬥用的小型砲艇在空中進行空戰的畫面。動畫風之谷裡的戰鬥幾乎都是這類的另人捏一把冷汗空中戰。我們要怎樣來理解空中戰的意義呢?它能被稱為戰爭嗎?透過描繪空中戰宮崎駿想要傳遞出什麼訊息?

空中戰是一種處於不穩定狀態之中的戰鬥。它包含著高空中的速度感以及墜落所帶來的恐懼。正因為如此，空中戰裡最值得一看的，就是飛行員操縱飛行器的高超技巧。在一來一往之間，我們可以看到飛機被擊落而燃燒起來。處在戰爭中的人們臉部充滿恐懼而僵硬。然而觀眾們感興趣的並非戰爭的恐怖而是飛行員的技術，這種感覺很像在玩電動時的緊張刺激感。因此這樣的戰鬥畫面並非特別用來描述多魯美奇亞和培吉特之間的戰爭。宮崎駿的風之谷並非如『赤腳的小源(はだしのゲン)』或「螢火蟲之墓」一樣為了刻劃「戰爭的殘酷」所創做的作品。為什麼能如此斷言呢，因為宮崎駿筆下的飛行器和真實的飛機出入頗大。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實際上從事戰鬥的飛機大部分看起來反而比較像是「蛾」(有機體)的造型。這些飛機的外表沒有近代兵器的帥氣，反而像是年代久遠的東西，從任何一個角度來看都略顯笨重不靈活。此外因為飛機的造型像有機體一樣，因此完全沒有速度感可言，大型的飛機就像浮在水面上一樣溫吞得飛行著。與其說是「飛機」倒不如說是「飛行船」來得貼切。

這些像「蛾」一樣的飛行船遭受到阿斯貝魯的攻擊後船體竄出火苗。這一幕的戰鬥畫面，目的也不在於如實地表現戰爭，而是讓觀眾感受在「空中」這種不安定的狀態下，載浮載沉的驚心動魄。關於這一點其實宮崎駿自己也承認，他曾經在其他地方寫下類似自我反省的文字，內容是說雖然在描繪「戰鬥」這樣廝殺的場面，但其實只是為了讓觀眾感受一下緊張肅殺的氣氛。我認為這是導演向觀眾所做得內心自白。

我認為這些老舊的機型、遲緩的動作所進行的「戰鬥」其實比較像是孩子們的遊戲。孩提時代，大家都玩過耍刀弄棍、槍戰、變身等的戰鬥遊戲。這些遊戲總是以漫不經心、充滿懷舊和幽默感的方式來進行。雖然遊戲中伴隨著不知道張三等一下會從哪冒出來的緊張氣氛，但全然沒有肅殺之氣。宮崎駿正是為了避免這些血淋淋的場面，因此他筆下的飛機和武器以有機體且古典的樣貌出現，將實際的戰鬥以小孩子玩遊戲的方式展現在影片中。這樣的表像手法，反而貼近了孩子們心中的真實。

5.巨神兵(會噴出火焰的人造生物兵器)

最後我們來談談「巨神兵」。「巨神兵」是一千年前曾經繁盛一時的文明所創造出來的「人造生物型兵器」。這個「口中會噴出火焰」的怪物只花了七天就將世界燒成灰燼使文明崩壞，這一切都寫在開頭的說明文裡。其中一個巨神兵的餘孽被埋藏在培吉特這個小都市的地底下，培吉特的人為了對抗多魯美奇亞而將它挖掘出來。

讓我比較意外的是，巨神兵它不是機器人而是「人造生物」這樣的設定。過去已經滅亡的文明擁有創造出「做為武器的人工生命體」這樣的技術能力。而更令我驚訝的是，這樣未完成體的巨神兵能存活千年之久，而風之谷裡竟然有能讓它甦醒的設施。

在動畫裡，還沒成為完成體的巨神兵就被要求向王蟲發動攻擊，當它一邊從嘴吧噴出火焰時身體也跟著溶解，這種死亡方式真讓人看了怵目驚心。

究竟巨神兵為什麼要登場呢?我們唯一知道的是，在過去它是人類同人類的戰爭中，被用來消滅對手所研發出來的生物。而這一次則是為了消滅腐海而被重新挖掘出來。它的存在本身就帶著悲劇色彩，是誰也無法靠近的生物。當人類將腐海視為敵人無法溝通時，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借用具神兵的力量將腐海燒個精光。影片裡，當風之谷的居民發現腐海的孢子入侵到谷裡森林時，也是動員全村的力量，想用燃燒器將孢子消滅殆盡。儘管如此村民還是徒勞無功，最後只好放火燒了整座森林。因此啟用巨神兵對抗腐海不過是風之谷事件的擴大版而以。

我認為啟用巨神兵是使用火的人所共通的想法，那烏西卡也是會使用火的人，因此她心裡可能也存有這個念頭。故事裡，做為司令官的多魯美奇亞皇女庫夏那，雖然是下令巨神兵開火的人，但她和那烏西卡之間其實並沒有根本上的差異，因為兩位都是能操控火的人。然而那烏西卡和庫夏那之間有一個決定性的不同，那就是那烏西卡在操控火的同時，也具備能夠「接觸」對方的技術(或努力做到「接觸」)。換句話說，那烏西卡既能「操控火」也能「駕馭風」，她是一名「技術者」也是「使者」。這就是那烏西卡和庫夏那兩者之間的差異。

風之谷的村人曾經對庫夏那這樣說到「原來妳也用火阿，我們雖然也用火，但只取所需」。

和「風之谷」相似的世界

我已經提過好多次，風之谷的故事有三個支流，也就是「腐海」、「人類」和「王蟲」的故事。原本三個有如平行線的故事，透過那烏西卡做為中介人(渡橋)而串聯起來，因此也可以視風之谷為一個關於「飛行」的故事。

而這種中介人(渡橋)的角色，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原子小金剛」這個介於人類和機器人之間的存在。然而這樣的類比也有問題。

風之谷的世界無庸置疑是一個人類所創造出來的奇幻國度，但卻能讓觀眾感受到一種莫名的真實性。這種真實性並非指在描寫核子戰爭後宛如世界末日般的景象。我認為宮崎駿苦心造詣所創造出來的腐海世界體系，其實正是我們在熟悉不過的，日常生活世界的擴大詮釋。

此外它也是我們所熟悉的世界的簡略圖式。同時是人類這個有機體(身體)的存在模式。上圖是將做為有機體的人類身體予以圖示化的說明(對於有機體的認識請依循對於動畫的理解方式)。

在我們的身體裡其實就有一座腐海，它位於被稱為「腹部」的地方。在這裡存在許多「腸內細菌」來幫助我們進行食物的消化分解。而被這個人體裡的腐海所分解消化後所留下來的產物並不會成為人體(世界)的困擾。這些產物將經由腹部(腐海)由肛門排出。而這些排泄物將成為孕育萬物的土壤。「腐海」並非世界的終結，在腐海的底部將展開一個新的世界。

由此可見風之谷的世界的確和我們的現實世界有諸多相似的地方。當然部論事漫畫版或電影版的風之谷，它所預設的都是在一場核子大戰之後的世界，這和我在文章裡提及的真實世界情況並不相同。儘管如此，我想強調的是，風之谷的世界和我們的日常生活並非兩個毫不相關的平行世界。

附論 從『大疫年紀事』和『格列佛遊記』而來的傳承

從狄福『大疫年紀事』而來的系譜

「腐海」的設定不僅讓人感到不可思議而且是動畫世界裡前所未見的，會這麼說最主要的理由是因為「腐海」是「菌類」的世界。雖然「菌類的世界」蠶食鯨吞人類居所的想法不流俗套且極具創意，但它也不是天外飛來一筆，任何故事都有其傳承(系譜)。

如果我們順著「菌類」入侵到人類世界這樣令人顫慄的這條故事線往下走，就是必會觸及到我們之前或多或少有提過的狄福的『大疫年紀事』(1732年)這本小說。這部作品正是描述我們肉眼所看不見的生物，大舉入侵人類世界這類瘟疫文學的先聲。下一頁有一張圖，圖裡所描繪的是在14世紀時，席捲了整個歐洲的「黑死病」的勢力擴散過程(『黑死病』,久保儀明,楢崎靖人譯,青土社,2002年)。黑死病從1347年入侵君士坦丁堡開始，1348年佔領法國全境，而後橫掃全歐。在那個時期每三個人就有一個人因為感染黑死病而過世，全歐估計有三千五百萬人死於此疫。這個數字甚至超越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歐陸的總犧牲人口三千四百萬人。黑死病的病毒威力實在不亞於一場世界大戰。

儘管「孢子」和「菌類」是不同的東西，「腐海」與「黑死病」也不逕相同，但如果我們將這張圖上的波浪狀線條想做是「腐海」的擴張路徑，這就和風之谷的世界不謀而合了。在影片開頭的字幕裡有這樣的說明「被稱做「腐海」，會散發有毒瘴氣的菌類森林不斷擴張，頹敗的人類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備受威脅」，這段文字裡的「菌類」所指的不只是「孢子」，從廣義來看，文字想傳達的只是「菌類」會讓「人類的生活備受威脅」這件事。

在2003年時SARS(嚴重急性呼吸系統綜合症)曾經肆虐香港、河內、北京、台灣以至於加拿大等地區，造成不小的社會問題。新型的冠狀病毒在一瞬間爆發造成大流行，因SARS至死的人數急遽增加。流行性感冒和愛滋病的傳播也是循著類似的管道散播開來的。我認為在這些事情上我們可以看見「風之谷」世界的縮影。在SARS流行時，讓人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不論大街小巷，大家都帶著「口罩」過生活，這就像風之谷的人們在接近「腐海」時每個人都帶上「面罩」一樣，影片裡有一幕那烏西卡一個人自言自語的鏡頭。

「這座森林好美阿…可是在這裡，只要拿下面罩五分鐘就會造成肺部腐爛而死」。

嚴格說來，吸入孢子和感染病毒其實是不同的兩件事，要將它們畫上等號或許有點牽強，但如果我們將視野放大，把肉眼看不見的微生物都視為「菌類」來看的話，描述菌類入侵到人類生活中所帶來的危機，這樣就說的通了。而要說風之谷的故事是在描述肉眼所看不見的生物存在於我們的生活周遭，影響著我們的日常生活。然而突然有一天，它也可能對人類展開無情地反撲，這樣的故事設定也是可以理解的。

狄福的『大疫年紀事』在描述當黑死病肆虐，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蒙主恩招時，活著的人該如何是好的故事。在狄福的那個年代人類無力去阻止黑死病的漫延，人們唯一能做的只有隔離患者和他的家庭，以及火化因黑死病過世的人和動物的屍體。然後去安慰和鼓勵那些活著但飽受驚嚇的人們。

像這樣將看不見的生物視為敵人並與其對抗，在過去只有一把火將它燒個一乾二淨這個辦法。古人會這麼做是因為連敵人是誰也搞不清楚，更遑論對手是「肉眼所看不見的生物」了。

然而在狄福(1660-1732)有生之年，一位發現這些「肉眼所看不見的生物」的科學家誕生了，他就是我在之前曾提及的荷蘭籍的雷文霍克(1632-1723)，他用自己磨製的鏡片製做顯微鏡，並且在鏡片底下發現了令人驚嘆不已的微生物世界。他將取自鄰居大叔口腔內齒縫間的食物渣放到自製的顯微鏡底下觀察，發現在那裡棲息著像怪獸一樣的生物，並驚嘆的表示「原來口腔裡有一座繽紛熱鬧的動物園」(Paul Henry De Kruif 『微生物的獵人』上,秋元壽惠夫譯,岩波文庫,1980年,在這本書的開頭部分，關於雷文霍克發現微生物的過程寫的非常有趣) 。

我對於『大疫年紀事』執筆過程的年代和發現微生物存在這兩件事，在時間點上有互相重疊的部分感到非常有意思。我想這兩件事在時間上的重疊應該不是偶然。或許當時那種對於新時代的感受性也催生了去發現未知事物的原動力。雷文霍克雖然發現了微生物，但在當時並沒有發現造成黑死病的病原菌，病原菌做為一種菌類被世人所認識是在發現了菌類之後才發生的。

從青黴菌到發現「盤尼西林」

在雷文霍克之後，靠著巴斯德和柯霍的努力，人類終於發現了被稱之為病源菌的「菌類」，這段過程對於熱衷科學史的人來說肯定意義重大。我在這想特別一提的是，人類雖然和會危害人體健康的「細菌」(從人類的觀點來看被稱做病源菌)對抗，但透過研究「細菌」本身，研究者發現了在「細菌」裡存在著會彼此相互抗衡的「細菌」這件事。也就是說，科學家並不是去消滅「細菌」本身，而是發現了「細菌」中存在著能夠抑制「細菌」的物質。這類物質裡最有名的非抗生素「盤尼西林」莫屬了，而製造盤林西林的原料來自於青黴菌。『廣辭苑、第五版』對盤尼西林有著以下的說明。

青黴菌屬(Penicillium：青黴菌)
ㄧ般被稱做青黴菌，它會在稻米、豆類、蔬菜、水果和飼料裡繁殖而引起腐敗。西元1929年時，在青黴菌屬中發現了被稱為抗生素第一號的盤尼西林而聲名大噪。而自古以來該菌也被活用在使卡芒貝爾乾酪熟成、入味和保存上。

透過弗萊明和弗洛里的研究，人們從青黴菌裡提煉出盤尼西林的故事引人入勝。這段故事我們似乎能夠將它拿來和動畫裡，在腐海採集孢子的那烏西卡的形象重疊在一起來看。當世人還停留在對於「細菌」只能用火燒個一乾二淨的想法時，只有那烏西卡一個人發現在「細菌」裡其實存在著相互抗衡的機制。在這裡那烏西卡的形像是一個未知世界的探索者。或許在觀賞「風之谷」的孩子們也發現了，將採集到的孢子放進試管理的那烏西卡是唯一位不將「細菌」視為敵人的人。

從斯威夫特『格列佛遊記』而來的系譜

狄福在『大疫年紀事』裡的主題(將細菌視為敵人)，雖然可視為「風之谷」故事構思的原點，但「風之谷」如果在描述「肉眼所看不見的生物」的危險性時，照搬狄福在文學上的技倆的話，孩子們可不會買帳。將肉眼看不見的東西變成可以看見的事物對於孩子們在理解故事上來說是很重要的。

和狄福同一時代的斯威夫特(1667-1745)，也就是『格列佛遊記』(1726)的作者在這方面達成了偉大的成就。應該沒有小孩沒讀過『格列佛遊記』的吧。這裡有一幅插圖，它是格列佛漂流到「小人國」時的其中一幕。或許格列佛的到來在小人國裡引起一陣軒然大波，被畫成圖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孩子們光是看到這幅插圖就足以對故事內容感到趣味盎然了。

然而斯威夫特並不是為了討孩子們歡心才執筆『格列佛遊記』的，他想創作的是一個「尺寸不同的故事」，故事裡格列佛因為遭遇海難而漂流到「小人國」和「大人國」，在那裡他遍歷了一個又一個個前所未見的國度。在小說的第一卷裡，小孩子看到「變大的」格列佛就像看到超人力霸王一樣。想必斯威夫特自己應該也認為這樣的故事情節一定會讓人讀得津津有味。果不出其所以然，小說在當時就得到了很高的評價，且洛陽紙貴。

這裡我們再回頭檢視「風之谷」，在動畫裡眼睛看不見的細菌以一座巨型森林的樣貌出現在觀眾面前，且在森林裡棲息著巨大的生物。在這裡導演所使用的就是「改變尺寸大小而使其可被看見」的技巧，透過這個技法細菌的世界成為「可視化」的東西。進入腐海的那烏西卡就像『格列佛遊記』第二卷裡造訪巨人國的格列佛一樣。

雖然在古老的神化和民間傳說裡經常可以看到「巨人」的蹤影，但『格列佛遊記』裡的「小人」和「巨人」和神話以及民間故事裡出現的並不相同。『格列佛遊記』裡的「小人」和「巨人」並非空想出來的妖精、怪獸和神仙，而是像用凸透鏡和顯微鏡所觀察到的那些被放大的昆蟲一樣的存在，是活生生的人類。從某個層面上來說，『格列佛遊記』就好像雷文霍克所製造的顯微鏡底下的世界裡所發生的故事一樣。

從這個角度來看，「風之谷」也採取了將肉有所看不見的菌類巨大化，並威脅到人類生活的這一種技巧。希望我藉由『格列佛遊記』所做的說明能夠讓讀者或多或少了解到這種創作技巧之間的傳承。

此外，可能有不少觀眾覺得腐海裡的巨型昆蟲長得很噁心吧，我到覺得牠們很像是靜悄悄地棲息在沉澱於小溪流河底的，石頭縫隙間的水生昆蟲們。這些水生昆蟲有的是蜉蝣、蜻蜓和螢火蟲的幼蟲，如果我們將牠們的影像放大，在電視上撥出的話一定會令人大吃一驚吧。上顎有如一副巨大剪刀的細長生物是不是和在腐海裡追逐著阿斯貝魯的昆蟲很像呢，牠們就好像上古寒武紀時代生物的縮小版一樣。只是改變了事物的尺寸大小，就可以讓昆蟲的幼蟲變成另人毛骨悚然的怪獸，真的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