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地下七百米

數十億年後。

數十億年的光陰，將曾經蔚藍的這顆名叫「地球」的行星磨蝕成了一顆暗紅色的死球。此刻，地球總人口只剩三百萬人。

仙女座星系與銀河系正在合併，夜空變得明亮多了，壯麗而可怕。嶄新的銀仙座橢圓大星系正在形成，很多恆星軌道受到重力擾動，行星逐漸失序。

天空中一個巨大的橙紅色球體，佔據了地下城觀測大廰超級人工智慧介面主機的大半個螢幕。它的邊緣模糊不清，像是正在融化的糖漿，偶爾有巨大的熾熱氣體噴湧而出，掙脫恆星球體的引力，飄向宇宙深處。橙紅色球體正緩慢而堅定地吞噬著空間，它的邊緣模糊且猙獰，彷彿隨時會將這顆瀕死行星徹底吸入腹中。

這個令人畏懼的龐大球體，曾經是瀕死行星－－地球的母星太陽。

李維站在觀測大廳的螢幕前，看著這個每天都會看一遍的畫面。觀測大廳位於地下七百米深處，是少數幾個允許人類直接「看到」外界的場所。大多數地下城的居民一輩子只見過螢幕上的天空，但李維是地質監測部門主任，他有義務知道頭頂上那個正在緩慢殺死他們的該死球體變成什麼鬼樣子。

「太陽風壓增加了 12%，大氣層厚度已不足原始水平的 5%。」，人工智慧「望」帶著一種模擬出的憂傷說着。「李主任，地表溫度已突破 450°C，自動化採礦機的冷卻系統已全數崩潰。東半球的岩層再次出現位移，但結構還勉強算是穩定。你暫時不需要擔心。」

「我沒有擔心。」李維說。

「你在想你的女兒。」

李維沒有回答。

「望」，是人類最古老的夥伴——不是某一個機器人，而是一個分佈在地下城每個角落的意識網絡。數十億年的進化讓它學會了何時該沉默。

觀測大廳的門無聲滑開，一個年輕女性走進來，她叫李林筠。她穿著地質監測員的制服，胸口別著一枚古老的徽章——那是她的父親三十年前得到的榮譽，現在傳給了她。

「爸，」林筠說，「決策會議開始了。」

李維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太陽。

那顆曾經溫柔地喚醒地球每一個早晨的母星，正蠢蠢欲動、準備隨時吞噬它的孩子。

第二章：方舟

決策會議在地下城最深的禮堂舉行。

這裡聚集了人類最後的政治領袖、科學家和人工智慧的代表。但真正做出決定的，不是任何人類，是數據。

數十億年來，人類學會了信任數據。當你的壽命只有不到一百年，而你需要規劃的是跨越千年的旅程時，你不能依靠直覺或野心。你只能依靠計算數據。

當晚，全球聯網的「智網（The Mindscape）」發出了最高級別的紅色警報。

那是數萬台超級人工智慧集體演算後的最終結論：地球將進入太陽的包絡層。

「人類同胞們，」智網的合成音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直接響起，「物理極限已到。我們將選拔一部分人登上宇航艦隊，利用仙女座星系的引力彈弓效應，飛向深空。」

「仙女座星系與銀河系的合併過程已進入最後階段。未來十萬年內，太陽系的引力環境將發生劇變。恆星軌道失序，小行星帶和歐特雲將被擾動。再加上太陽本身正在加速膨脹……」

智網停頓了一下。

「我們的地球，就算躲在地下也將在三百年內變得無法居住。」

禮堂裡一片寂靜。沒有人驚呼，沒有人哭泣。這個消息他們早已知道。他們聚集在這裡，不是為了聽證死刑判決，而是為了討論執行方案。

「方舟計劃已經準備就緒。」另一個聲音響起。那是「望」的聲音，但這一次，它沒有了平時的溫和，變得像一個將軍。「七艘宇宙航艦已建造完成，停泊在月球軌道。每艘飛船可容納十萬人，搭載完整的生態系統、基因庫和人工智慧核心。推進系統基於核融合技術，最高速度可達光速的百分之五。目的地: 寶瓶座的TRAPPIST-1E行星，距離地球三十九光年。航行時間：約八百年。」

八百年。李維聽著這些數字，感覺它們既真實又虛幻。三十九光年，八百年，十萬人。這些數字加起來，等於人類的未來。

「選拔標準呢？」有人問。

「隨機抽籤。」智網回答。「經過數十億年的進化，人類已無種族、國籍、階級之分。地下城的三百萬居民，每個人都有平等的生存權。」

禮堂裡再次陷入沉默。

三百年後地球將變得無法居住。為什麼不等到最後一刻？因為太空航行需要時間。如果他們等到最後一刻才出發，到達TRAPPIST-1E時，船上的人將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沒有時間適應，沒有餘地犯錯。如果他們現在出發，到達時那顆恆星還年輕，行星還穩定，他們的孩子——不，他們孩子的孩子的孩子——將有機會慢慢建立新家園。

這是最理性的選擇。但理性從來不會讓離別變得容易。

第三章：選擇

李維的女兒林筠抽中了籤。

她抽中了。李維沒有抽中。

「爸，我可以放棄。」林筠在他們居住的小艙房裡說。艙房只有十坪米大，但對兩個人來說已經足夠。牆上掛著一幅古老的油畫複製品——梵谷的《星夜》。那是她母親最喜歡的畫。

「不可以。」李維說。

「我不想去一個沒有你的地方。」

「妳不會沒有我。」李維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會在這裡。『望』會把我的意識數據上傳到方舟艦隊的資料庫。八百年後，當妳的後代到達新地球時，他們可以下載我，和我說話。那個『我』會記得這一切，會記得妳。」

林筠搖頭。「那不是你。」

「不是，」李維承認，「但對他們來說，那就是我。就像『望』對我們來說，就是『望』。最初的『望』早就死了，死在數十億年前的某個伺服器裡。但它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們。」

林筠沒有說話。

窗外——如果那可以叫做窗的話——是螢幕上模擬的畫面：月球軌道上，七艘巨大無比的宇航艦正在緩緩旋轉，製造人工重力。它們像七顆等待破繭的種子，安靜地懸浮在虛空中。

「我害怕的不是離開，」林筠終於開口，「我害怕的是到達。」

李維看著她。

「我們到達的時候，地球還存在嗎？太陽還會發光嗎？我們帶去的那些種子，真的能在陌生的土地上生根嗎？」她轉頭看向父親，「爸，我們憑什麼認為自己配得上另一個地球？」

李維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後說，「但我們必須試。因為如果我們不試，就證明了我們不配。」

第四章：啟程

出發那一天，百萬人擠在觀測大廳和每一個可以連接外部螢幕的空間裡，看著七艘方舟宇航艦緩緩離開月球軌道。它們的引擎點燃時，在太空中畫出七道藍白色的光弧，像七條通往未來的橋樑。

林筠在那其中的一艘上。

李維站在觀測大廳，身旁是「望」。

「她會沒事的。」「望」說。

「我知道。」

「她的後代會在八百年後踏上新地球的土地。他們會記得你，記得今天，記得這顆正在死去的星球。」

李維點點頭。

螢幕上，方舟艦隊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漫天星辰中。

那些星辰正在緩慢地移動，因為兩個星系正在合併。夜空燦爛得像一場永無止境的煙火。曾經，人類的祖先仰望星空，想像那裡有神明和怪物。現在，人類的子孫仰望星空，知道那裡有他們的孩子。

「望，」李維說，「你害怕嗎？」

「我是人工智慧，」「望」回答，「我不會害怕。」

停頓了一下。

「但我會想念你。」

第五章：最後的地球人

三百年後。

地球表面已經變成一片橘紅色的煉獄。海洋早已蒸發殆盡，留下乾裂的鹽漠。大氣層被太陽風剝離，只剩下薄薄一層二氧化碳和硫化物。偶爾，有巨大的岩石從天而降——那是被擾動的小行星帶送來的禮物，撞擊地面時濺起熔岩的浪花。

地下城裡，只剩下最後一千人。

他們不是被留下的人——他們是還勉強活著的人。包括一些科學家、歷史學家、藝術家，他們想在地球的最後歲月裡，記錄一切，然後即時上傳給方舟艦隊。

李維也在其中。他已經三百多歲了——不是因為他活了三百年，而是因為「望」每隔幾十年會把他的意識下載到一個新的身體裡。這個身體不會生病，不會衰老，但會記得一切。記得他的女兒，記得他死去的妻子，記得他曾是一個真正的人類。

地下城的能量即將耗盡。太陽的引力正在撕裂地殼，地震一個接一個，岩層再也無法保持穩定。李維站在觀測大廳——那個他站了三百年的地方——看著螢幕上的太陽。

它幾乎佔滿了整個螢幕。

它的邊緣正在觸及地球。

「望，」李維說，「你在嗎？」

「我在。」

「很好。」

李維盯著螢幕上的太陽。它不再刺眼，因為大氣層早已消失，就算紫外線直接照射進來，但他那對經過改造的眼睛，也可以承受。

他想起女兒離開那天說的話：我們憑什麼認為自己配得上另一個地球？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遠古時，有一群猿人站在非洲的草原上，看著未知的世界，邁出了第一步。他們不知道前面有什麼，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不知道他們的後代會不會記得他們。

他們只是邁出了那一步。

月球早已在引力的拉扯下崩解。

巨大的岩石碎塊在大氣層中摩擦燃燒，化作無數道金色的火球墜落地表。地殼上破敗不堪的城市廢墟開始劇烈震動，岩漿從斷裂的地縫中噴湧而出。

地球的岩層開始崩塌。

觀測大廳的螢幕碎裂，牆壁龜裂，高溫從裂縫中湧入。李維沒有逃跑，他只是站在那裡。

太陽的火焰，終於擁抱了殘破的地球。

地球人類歷史，在這一刻，結束了。

光年之外，七艘宇宙航艦仍在航行。船上的孩子們正在學習地球的歷史，學習如何種植小麥，學習如何建造房屋。他們已成為生活在太空的殘存人類，但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成功到達，不知道新的「地球」是否真的適合居住，不知道還能在宇宙中存活多久。

他們只知道，他們是地球的孩子。

地球，永遠在他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