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我22歲,剛從裝甲兵學校結束預備軍官訓練而下部隊報到。官階:陸軍少尉;職務:見習官;兵種:陸軍裝甲部隊之裝甲步兵〈註:裝甲部隊分為戰車兵,裝甲步兵和裝甲騎兵三個系統〉。
裝甲部隊是中華民國陸軍的精銳主力之一。陸軍如果是一柄錐,裝甲部隊就是錐之尖;陸軍如果是一把刀,裝甲部隊就是刀之刃。
一個月後,老排長退伍,我由見習官正式升任裝甲步兵排排長,排內除我之外,有四十名弟兄。部隊長官情形如下:
連長:陸軍官校正期生,表情冷漠,容貌英偉,體魄強健得有如無敵鐵金剛,以帶兵甚為嚴厲出名。無敵鐵金剛連長是我的直屬長官。
副連長:陸軍專修班畢業,是個唇紅齒白的大帥哥,身手極為矯捷,是全旅五百公尺障礙超越測驗最佳紀錄保持人〈註:五百公尺障礙超越全程為五百公尺,中間有鐵絲網、高牆、水坑、獨木橋等各種障礙〉。
連輔導長:政戰學校正期生,身高接近190公分之彪形大漢,不怒而威。
營長:陸軍中校,官校正期生,是位長得幾乎像傳說中三國蜀漢大將張飛一樣黝黑的大漢,眼光炯炯很是嚇人。營長是連長的直屬長官。
旅長:陸軍少將,官校正期生,手握全旅生殺大權之最高指揮官,長得比營長更黑、更像張飛!是位瞪一眼會讓人兩腿發軟,罵一聲會讓人惡夢連連的狠角色。旅長是營長的直屬長官。
在這些部隊長官帶領下,顯然我未來的日子會很難過。
那天,我看完了排上四十名弟兄的個人資料。媽的!弟兄中雖然有幾位是忠厚老實人,但更有被管訓過的地方流氓,有從軍中監獄剛關出來的,有販毒前科的,有全身一條龍刺青的,而其中最讓我坐立不安的,是排上居然有一位梅毒第三期的弟兄!我真的很希望我在當天就可以退伍,因為以後一年三個月的部隊生活要我怎麼過啊?然而事已至此,我就是叫爹喊娘也沒有用!
新官上任,總是要對全排建立起我的領導威望。我知道排上弟兄在背後叫我“菜鳥排仔”──沒關係,最好不要讓我當面聽見!我召集全排弟兄到連集合場訓話:
「‧‧‧,希望爾後各位弟兄和我同心合作,讓我們一起為捍衛中華民國而努力!各位弟兄有問題請發問!」
「排仔,你玩過女人沒有?」第一班有位老鳥上兵馬上發問。
「玩你的鬼!我沒玩過!」我氣急敗壞地回答,但全排弟兄已笑成一團。
隔天,我背後的綽號就由“菜鳥排仔”變成為“在室排仔” 〈註:指“在室男排長”,“在室男”就是處男,“排仔” 就是排長的非正式簡稱〉,可恨啊!
我豈止沒玩過女人?除媽媽外,我連女人的手都還沒牽過呢!其實到那時為止,我已經寫給我正在對她單戀中的第一位女友好幾封信,而她卻連一封信也沒有回!
當年各裝甲勁旅要輪流進基地接受作戰訓練,這年該我們這旅受訓。所有本旅所配備的戰車、裝甲運兵車、自走砲和各種武器彈藥裝備由火車運載,部隊則全副武裝、肩鎗上了一輛又一輛的軍用大卡車浩浩蕩蕩地從駐紮地開拔然後進了基地,那可是一個大得嚇人的基地。
在那個年代部隊操死一個兵只需賠償家屬五千塊新台幣,而且消息完全對外封鎖。雖是作戰訓練但總會有所死傷,所以旅長有時會問人事科參謀:「這三個月來有多少人止伙?」,他口中所謂的“止伙”是指“停止伙食”,也就是死亡或因傷殘過重而致提前退伍的意思。據說在我們前一梯次的受訓部隊,因為迫擊砲試射誤炸另一批正在訓練重機鎗實彈射擊的士官兵,當場肚破腸流,殘肢亂飛,死了十幾個人。聽那些去搶救傷亡士兵的老士官們說,只要看到腸子跑出來但還沒有斷氣的士兵就趕快把腸子塞回肚子,然後扛上擔架,搬進救護車。那種血腥味道是很難聞的,所以回來之後他們每個人都連續吐了好幾天。
我那些綠林好漢兼龍蛇混雜的排兵們比我自己耐操多了。有時一個全副武裝還要帶鎗衝的五百公尺障礙超越測驗下來,我都快掛了而他們卻很快地就恢復體力像個沒事人一樣。本部隊規定五百公尺障礙超越不能跑超過兩分四十五秒,我勉強及格,但跑完後會“口吐白沫”、臉色發青。我們那位帥哥副連長不但只用大約兩分鐘就跑完全程,而且講求動作高雅優美。過水泥高牆時,我是先背鎗,跳起,用雙手攀住牆緣,引體向上再用狗爬式方法過牆。卻只看他端鎗跑步,躍起,一腳猛踩牆壁,身子借力飛起,到了牆頂那一瞬間再用單手輕按一下就輕輕鬆鬆地翻牆過去,媽的!動作真是帥到不行!
野營訓練也很折磨人。天天操得汗流浹背,內衣內褲和野戰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卻連續兩個禮拜沒辦法換洗,也沒水可以洗澡而只能用田溝水去隨便抹一下臉。請想像一下幾十個又臭又髒的大男人擠在一起時是什麼味道了!如果這時還有冒失的士兵無預警地脫下鞋子,那麼那股腳臭味會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睡覺就在野地裏進行,晚上基地的氣溫驟降,寒風襲人,有時凍得全身打顫嘴唇發紫。運氣好一點的話可以睡墳墓邊,那些墓碑和水泥地在白天被太陽曬得發燙,晚上身體緊靠著墓碑睡,暖烘烘的舒服極了。
實兵演習是基地訓練的主軸。裝甲部隊演習要求“步戰協同”也就是步兵要和戰車兵協同作戰。雖是裝甲步兵,到了攻擊發起線後也要跳下裝甲運兵車,跟隨在戰車後方前進。演習時,戰車、裝甲車的引擎吼聲震天,履帶翻起滾滾泥沙,天晴時灰塵滿天,下雨時則泥漿四濺。我身為裝甲步兵加強排指揮官,除了必須指揮四個步兵班外,還要快跑去追上戰車,一面要忍受被戰車履帶捲起的黃土或泥漿濺滿整個臉和全身,一面要避免身體被履帶捲入而被絞為肉醬,然後再去拔出戰車後方的車尾通話器來指揮戰車。演習場地到處又佈滿散兵坑,戰車開過去沒問題,車後步兵一不注意就會掉進坑裏去。黃色炸藥爆炸時的巨大響聲和震波簡直要讓耳膜破掉,刺鼻難聞的硝煙味又嗆得我鼻涕眼淚直流,五零機鎗掃射的高分貝噪音也讓我的腦袋都快要裂開了。每次附近的黃色炸藥爆炸後,滿天土石碎屑就像傾盆大雨一般瀉了下來,打在我的身上和鋼盔上而發出咚咚的聲音。
我的體力不行,單兵基本動作很不怎麼樣,平常帶隊伍行進也帶得不太好。但是我對整個作戰指揮程序、沙盤推演和作戰命令下達卻很嫻熟。幾個月訓練下來,我和那批排上弟兄們竟然勇奪全旅排測驗第一名,而把別營陸軍官校正期生出身的排長給比了下去。另外,野營訓練時有次碰到副旅長視察,他給我一個敵情狀況要我馬上下達應變的指揮命令。我幾乎不加思索地就下了一堆命令,副旅長聽了大為滿意而當眾嘉許我一番,連長在旁邊也是臉上有光。果不其然,我那一排又得到全旅野營訓練第一名。從此連上弟兄再也沒有人敢喊我“菜鳥排仔”或“在室排仔”。訓練結束後,部隊放了幾天假,排上弟兄各個都很開心地出營休假。有幾個老鳥兵更跑來和我套交情,想要帶我出去尋歡作樂:
「排仔,走啦!我們一起去找女人爽一下嘛!」
「要爽你們自己去爽就好!」
「排仔,你的“鎗”不用會生銹啦!」
「銹你媽的頭!你們快點滾蛋,最好不要給我中標〈註:軍中術語,指染上性病〉回來!」
那幾個老鳥兵似乎以逗我為樂,一邊大笑就一邊出營去了!我那有心情和他們鬼混?我可要利用這難得的空閒寫情書呢!
出基地後,我被指定為南北軍團師對抗的藍軍示範排排長〈註:師對抗分紅藍兩軍,藍軍通常指國軍,紅軍通常指匪軍〉,這下我和那些排兵又被操得死去活來。演習中我最怕迷路,身為全營先頭車,我如果因迷路而誤了軍情則要接受軍法審判。
我服預官役共一年十個月,在這期間我深深體會到職業軍人的辛苦,而我自己那一年三個月的排長職務則是豁出性命在幹的。
退伍那天,一個排兵跑來找我,跟我說:「排仔,你雖然很兇,但是我們都知道你是菩薩心腸啦!」。我回答:「哦,真的嗎?」,然後我的眼眶泛紅,眼淚差一點就掉了下來。
由於營輔導長認為預官記功也沒有什麼用〈因為全營每年的記功點數是固定的,如果預官記功多則職業軍人可用的點數就少了〉,所以我雖然戰功卓越,卻只獲得兩個嘉獎,倒是弟兄們在營外休假時常常犯了軍紀,我因連坐法而一共被記了四次申誡,而排上弟兄也確實有人在外面中了標。我退伍時,那位梅毒第三期弟兄的腳趾已經爛得很厲害,眼睛畏光到快要睜不開了。有次他和我說話時,用手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臂,害得我當晚洗澡時差點把手臂的皮洗掉一層。
我終於換上便服,扛著軍用行李袋走出營區大門,心中對自己居然能夠毫髮無傷地從軍中全身而退感到非常不可思議。至於那位從不回信的無情“女友”,我想也該是和她作一了斷的時候了!
後記:
1. 我大學同屆但不同科系的同學中有一位在服預官役時,因士兵誤踩地雷而當場一起被炸死。
2. 我不相信阿扁政府可以只藉由加入聯合國或告上國際法庭而讓台灣獨立。台灣若要獨立則一定會有人流血。建議政府應早日整修各地的防空洞並加強空襲警報疏散演練。
3. 我希望這輩子可以不用再聽到砲彈爆炸的聲音和聞到那股刺鼻難聞的硝煙味。
4. 「一日甲兵〈裝甲兵〉,終身甲兵」,謹以此文紀念多年前部隊長官們以及那批排上弟兄們和我之間的軍中情誼。
5. 上方老照片為當年我所指揮行進中的裝甲步兵加強排,我乘坐第三輛車。
6. 下方老照片為當年我的裝甲步兵排,右邊算來第二輛裝甲車上手扶機鎗的軍官就是當年的我。

- 19樓. 革命烈士韓起的兒子2007/10/21 00:08I lived thru 砲彈爆炸
To me, you were just a military 過客 and I was a long stay for 20 years 75 days.
I like your memoir and remind me of the life in the Armor vehicle.A long stay for 20 years 75 days!Amazing!
mikky might know 蔣緯國 well! He was the commander of the Chinese Armored force in the old days.
竹林過客 於 2007/10/22 22:26回覆 - 18樓. 奇斯////////2007/10/14 12:04美好回憶!
我預官是步兵排長,無論是中心或下部隊都很硬道
當年初到鳳山受訓,見到五百障礙高聳的"矮牆",常不覺雙腿酥軟,身體颤抖
之後一年多,外島帶兵背值星,時間倏倏而過,我竟也在部隊中安然退伍,並且還帶回了一籮筐忘不了的美好回憶!
Keith
奇斯與你分享:
- 17樓. 稻柏臨2007/10/09 03:11
- 16樓. 稻柏臨2007/10/09 03:08還好
步兵精誠連,苦雖苦,卻不需要玩那些更致命的玩意兒。
說真的,還蠻懷念我那M16的槍聲呢!懷念M16的槍聲?
M16太小case了!我們裝甲兵除了要會開戰車、裝甲車外,還要戰車砲、迫擊砲、無後座力砲和重機鎗實彈射擊。其中我認為以無後座力砲射擊最為可怕!
迫擊砲射擊訓練要輪流作瞄準兵和裝填兵,當我作瞄準兵正在瞄準時,負責裝填砲彈的老兄把砲彈倒過來、信管朝下要放入砲管。還好訓練班長即時發現而制止,否則砲彈會膛炸,我首當其衝可能會被當場炸死。
竹林過客 於 2007/10/09 23:08回覆 - 15樓. 葉綠素2007/10/06 20:11我最喜歡的是....
42砲砲彈帶著嘶嘶的聲音順著砲管滑落,然後在"匡"一聲中射向空中...
- 14樓. 飛飛 ^__*2007/09/29 01:32充數
還以為 照片是充數的 原來當真
真神氣^^"
家裡有兄弟的都知道 男孩子當兵的始末滴
不過.....您辛苦了
除訓練中心以外 兩位預官 都文書的 可上下班....
^___*
當年當兵確實出生入死而且苦不堪言!
好處是可以培養臨危不亂的應變力,堅毅不拔的意志和較強的求生力。
然而,戰爭是非常殘酷的。台灣承平已久,我們真要惜福啊!
竹林過客 於 2007/09/29 18:55回覆 - 13樓. meow2007/09/28 23:20嚴正抗意! 鏡頭太遠!!
真好!上您這兒來終於重溫了當年應有的軍人本色

貓兒無緣從軍,嫁個軍人以身相許算是報效”當年”的國家!
現在的軍人... 徹底瞧不起!
風雲起,山河動
黃埔建軍聲勢雄,革命壯士矢精忠
金戈鐵馬,百戰沙場,安內攘外做先鋒
- 12樓. 鄭毅2007/09/25 19:08感謝力挺
我們互不認識,你卻能在我部落格中仗義執言,感謝。當別人在你的部落格講風涼話或譏笑你的肚子的時候,我看到:
一位家有妻兒的中年記者為了執行他的任務,冒著生命危險,忍受那麼多拳打腳踢,就只是想要保住幾張照片,好讓世人知道這件新聞!
當911紐約世貿中心受到恐怖攻擊時,所有人都往樓下狂奔逃命,只有那兩百多位救火隊員往樓上衝。當大樓垮下來時那些英勇的救火隊員為了執行他們的任務而犧牲了寶貴的性命。
當行人紛紛逃離時,你卻奮不顧身地衝向出事現場。
鄭毅,我們互不認識,挺你是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那些世貿中心救火隊員們的影子!
竹林過客 於 2007/09/25 19:59回覆 - 11樓. 紫衣2007/09/24 09:14砲彈爆炸的聲音
沒聽過砲彈爆炸的聲音
但很怕鞭炮聲紫衣耳朵很敏銳.................怕這種聲音
如果是砲彈爆炸的聲音
我會先倒地........心臟呯呯.....停止呼吸了 - 10樓. 植物(晴晴--好可怕)2007/09/23 22:11別作夢了
台灣有二千三百個防空洞又能怎樣?
總不能三百六十五天都在防空洞裡過活?
二岸真有戰爭,人口密集的台灣,
幾十顆炸彈就夠受了。
台灣像螞蟻,一顆炸彈就很慘,
大陸像大象,砍牠十刀,炸斷牠一隻腳,又怎樣?
規規矩矩的過日子,別想些有的沒有的。
政客別再做春秋大夢-搞什麼獨立建國,
我們對你們這些無德無品無才的政客建立的國家可一點興趣也沒有。
中國有將近一千顆飛彈瞄準台灣,每顆飛彈的威力遠超過戰車砲彈。 竹林過客 於 2007/09/24 19:38回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