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張愛玲〈Eileen Chang, 西元1920─1995〉的文章太多了，夏志清、水晶、朱西寧、李歐梵、張錯、蘇偉貞、唐文標等人都對她有過正面或負面〈絕大部分為正面〉的評價。我不想評論她的小說，我只是懷念這位有如現代李清照的曠世才女。

我故意選在十七歲那年去讀白先勇那篇「寂寞的十七歲」，也在同一年接觸到張愛玲的「金鎖記」。那時對這兩位作家文章中那種既華麗又頹廢的筆法覺得非常新奇。年紀稍長後漸漸感到張愛玲文中濃濃的蒼涼況味，每次讀她的小說總有一種不捨的感覺，似乎覺得她在經由筆下人物訴說她自己被社會的壓抑和不幸。

張愛玲的父親張廷重是個大男人主義的前清遺少，母親黃素瓊（後改名黃逸梵）則是位留學過英國的新時代女性。張愛玲十歲時父母離異，我想父母的不合對她影響很深，特別是對婚姻的看法。張愛玲曾被繼母虐待和被殘酷的父親毆打和禁閉，十八歲時她逃出了家庭。她的小說人物好像心理都不怎麼健康，就以「金鎖記」主角七巧而言，看不見的愛情到最後都是一場空，只好緊緊抓住看得見的金錢去度過餘生。

張愛玲身高169公分〈五呎六吋半〉，容貌娟秀，穿著很有品味甚至會自己設計衣著。然而如此秀外慧中的奇女子，她的愛情並不順利，二十四歲時嫁給花心的、有才無德、比她大十五歲的胡蘭成。身材不比張愛玲高的胡蘭成竟還曾問她說「妳怎麼可以這麼高？」。張愛玲二十七歲時兩人離婚。短短三年的婚姻，為汪精衛做事的胡蘭成並沒有帶給張愛玲幸福或經濟保障而是一堆讓她受到連累的政治迫害和負心薄倖。1956年張愛玲結識劇作家賴雅(Ferdinand Reyher，德裔美國人)，同年八月，三十六歲的她在紐約與六十五歲的賴雅閃電結婚。這個跨國兼又老少配的婚姻讓很多人跌破眼鏡。據說張愛玲是因為經濟窘困才下嫁給癡情於她的賴雅。諷刺的是，二人結婚不久，賴雅便癱瘓在床，這下又給張愛玲造成莫大的心理和經濟壓力，1967年賴雅去世。美麗的張愛玲，命運實在是蒼涼！

張愛玲的一些名言：

成名

「我是一個古怪的女孩，從小被目為天才，除了發展我的天才外別無生存的目標。」

「出名要趁早呀，來得太晚，快樂也不那麼痛快。個人即使等得及，時代是倉促的，已經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 

生命與人生

「最可厭的人，如果你細加研究，結果發現他不過是個可憐人。」

「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

男女之間、愛情

「于千百人中，遇到你所要遇到的人，于千百年中，在時間的無垠的荒野中，有兩個人，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就這樣相逢了，也沒有什麼可說的，只有輕輕地道一聲：哦，你也在這裡嗎？」 

「男人徹底懂得一個女人之後，是不會愛她的。」 

「男人憧憬著一個女人的身體的時候，就關心到她的靈魂，自己騙自己說是愛上了她的靈魂。唯有佔領了她的身體之後，他才能夠忘記她的靈魂。」 

「如果你不調戲女人，她說你不是一個男人；如果你調戲她，她說你不是一個上等人。」 

婚姻

張愛玲對婚姻的闡述十分另類。她說：「女人為了生存而嫁人，本質和妓女沒什麼兩樣，不過是批發和零售的關係。」我認為這句話是太偏激了。

「你疑心你的妻子，她就欺騙你。你不疑心你的妻子，她就疑心你。」

張愛玲經典的「紅玫瑰與白玫瑰」論：

「也許每個男子都有過這樣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就變成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的一顆硃砂痣。」

張愛玲年輕時作的詩〈出自「中國的日夜」〉：

張愛玲認為自己是不會作詩的，她二十多歲時作了以下兩首詩。

落葉的愛

                大的黃葉子朝下掉﹔

                慢慢的，它經過風，

                經過淡青的天，

                經過天的刀光，

                黃灰樓房的塵夢。

                下來到半路上，

                看得出它是要，

                去吻它的影子。

                地上它的影子，

                迎上來迎上來，

                又像是往斜里飄。

                葉子盡著慢著，

                裝出中年的漠然，

                但是，一到地，

                金焦的手掌

                小心覆著個小黑影

                如同捉蟋蟀──

                “唔，在這兒了！”

                秋陽里的

                水門汀地上，

                靜靜睡在一起，

                它和它的愛。

中國的日夜

                    我的路

                    走在我自己的國土。

                    亂紛紛都是自己人：

                    補了又補，連了又連的

                    補釘的彩云的人民。

                    我的人民，

                    我的青春，

                    我真高興晒著太陽去買回來

                    沉重累贅的一日三餐。

                    譙樓初鼓定天下﹔

                    安民心，

                    嘈嘈的煩冤的人聲下沉。

                    沉到底。……

                    中國，到底。

我個人猜想，張愛玲在創作生涯上的遺憾應該是未能和林語堂一樣成功地打入美國主流文壇和市場。張愛玲的英文程度雖然高超，但可能仍未達到林語堂那種隨心所欲的境界。另外，張愛玲小說華麗而蒼涼的美感由於語言的障礙，很難傳神地翻譯成英文，就算翻譯了也很難被英美人士領會或欣賞。

1995年5月我從美國東岸搬到矽谷。我聽說張愛玲住在洛杉磯，但是偌大的城市，她的住處可說雲深不知處，何況她深居簡出，不太理人也不太信任人，寧願自己一個人跑去吃冰淇淋也不願接受訪問而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1995年9月8日，中秋節前後張愛玲消瘦的屍體被發現在一所洛杉磯公寓內。據報紙描述，張愛玲死時家徒四壁，沒有傢俱，甚至連張床都沒有，她的衣物都擱在紙箱或塑膠袋內，她的屍體就安詳地躺在地毯上。據推測，她是“自動放棄了生命”。當我看到這則新聞時真是心痛，一代才女的晚景竟是如此淒涼。

根據張愛玲遺囑執行人林式同先生的描述，1995年9月30日林先生和幾位友人依照遺囑將張愛玲的骨灰灑在空曠的地方 —林先生選在加州San Pedro的太平洋海岸，並準備了紅色和白色玫瑰花瓣隨骨灰一 起撒入海中。

瑰麗的、優雅的、傳奇的、蒼涼的才女張愛玲從海上而來，也終究從海上隨「紅玫瑰與白玫瑰」乘風而去。

以前如有機會我或許會衝動地、冒昧地問張愛玲，問她先後嫁給胡蘭成和賴雅到底值不值得？但是現在我已知道答案了，因為她曾說過：

「你問我愛你值不值得，其實你應該知道，愛就是不問值得不值得。」

註：1. 遺憾的是，張愛玲著作頗豐，但享受到的版稅想必不多。在她身後，　　

　　　她的作品版權竟引起幾家出版社的爭奪。同樣的，作曲家馬兆駿生前

　　　作了數百首歌，也沒享受到足夠維持生活的版稅。

2. 張愛玲照片〈1954年在香港蘭心照相館拍攝〉和美國居留證照片〈原刊於美國報紙〉，取自網路，如有侵權敬請告知。

3. 張愛玲海葬詳細過程請參閱張錯教授“水般亮麗自然─張愛玲海葬始

　末”，2003年8月25日，26日，聯合報。

        4. 推薦部落格“張愛玲二三事”。 

        5. 電影《 滾滾紅塵》演的就是張愛玲和胡蘭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