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散章

之一〉

由緊閉的車窗裡離開時，路上的風顯得異常的強勁，人們都拉緊了衣領；他就那樣，倏然地置身在一個陌生的海邊。

在人們都舉步時，他孤獨地望著海，望著那天廣闊而低抑的天空。當所有的同行者在海的岩岸上走成一條自然的長龍時，他走在最後，他和他的背包慢步著。

之二〉

他不知道別人為什麼走得那麼專注？或許正像別人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走得時快時慢？

他立在一處感動他的巨岩下，任專注於走路的同行者打身邊走過；他也穿過人們的隊伍，眺望並追尋下一個新的驚異。

之三〉

走在山和海之間。

山哪，由高踞的巨型山石和蕭蕭的茅草間，他像看見了什麼；有什麼竟引他輕嘆？他吐氣的聲音，沒有人能聽到，他走著。

海，那天是說不上壯闊或偉大的，只是不斷地聳動著他平凡的心情；，常令他忘了步伐；於是，他駐足或者走過；走過或者駐足。

他在山海之間。

之四〉

終於在一次按奈不住的聳動裡，他離開了人們走的路，他和另外兩個人被某塊巨岩的呼喚所吸引，他們穿進了茅草的蕭蕭，跨過了纏人的荊棘，沿著五、六十度的坡地，他們走在眾草之間。他不知道別人是怎樣想的，也沒有理會坡下人們似乎因而焦慮觀望。

來到巨巖旁時，他伸手撫摸山巖的動作，像是對待一個沉默的知己，他仰望巨巖時的眸光，像是有著相知極深的關切；他也眺望巨巖所眺望的方向，那平凡但聳動他的海與揮動的茅草啊。

他，希望自己不要下山，不想下山；但是，事實上，他們下山了──始終在肩上的背包，在下山時，他突然感覺到，剛才上山時，是該脫下的‧‧‧

之五〉

入目處竟是一片奇好的草坡──來到預定過夜的國中時，他呆住了。在脫了背包之後，他就像一隻出籠的鳥雀似的活躍了起來。

奔騰在草坡上，他感到自己的四肢十分輕靈，他全身的關節像是都在頃刻間變得鬆動而活潑；他，站在草坡上，四方眺望，輕輕地跳過叢草和叢樹；他，任海風拂動他的髮鬢和襟袖，耳際充滿了溫柔──尤其，那輕撫過他額頭的風呵！偎在風裡，他是多麼希望能夠挽住？但他只能在草坡上伸出手，做了一個挽留的姿勢‧‧‧。

之六〉

夜晚的那天，真是令他難忘的，他太久的抑悶終於在新的機會前解開，展開自己，放開自己，用他自己的聲音和話語訴說自己，他的手幌動，他的身體幌動，他的頭顱幌動，他幌動自己的軀體和聲音──那是一個將永遠幌動在他記憶裡的夜晚。

他的嗓子啞了，他喊遍了他記得的和被提起的歌──那晚，他和另外三個人冒雨出外沽酒，他和他們走在被風吹斜的雨裡，在雨水漉漉滾動的石階路上來回。那晚，他喝了難得的愉快酒食，和他們聊起了許多難得聊起的往事……‧然而，還是絲毫沒有說及那最重要的。

之七〉

來到那燈塔，他看了燈塔下毀棄已久的地下室，和它奇異裂斷的殘垣，……在看到殘垣後的海面和天空時，不知誰說那乃是砲台的昔日舊址，他遂緬想了那片海面在另一時空所曾經歷的過去……

回程，他遇到與他有緣的陳，他們一起走著，他們看海浪拍岸，看海浪拍岸後在海礄上四處流溢的乳白，愉快呵──雖然，性別差異永遠是難以否認的客觀存在，但是以作為大自然的兒女之人類而言，在大自然面前，在歡欣上果然就少了許多的差異。

那天，他們比肩而行，像平素一樣的沉默，他思索著個別差異，也欣賞著小路旁的坡地、岩石和晴空下的海洋……他和她走了一段難得的旅程。

之八〉

歸程與來時路竟沒有重複，是很愜意的事。

在歸程上，他的步伐更輕了；領隊賴要他押隊，於是，他把速度放得很慢，走在隊伍的最後；看人們蜿蜒在寬而平坦的濱海地帶和山腰之間，他和落在後面的人們閒聊，為他們表現得疲憊而遺憾，他並且不諱言地宣佈，這種遺憾。

他走在人們的後面，來到人們撿拾貝殼的地帶時，奇異的他，卻不挑選貝殼──

「是因為前面的人已經把好的取走了嗎？」有人問。

「不，我覺得貝殼的光澤太短暫了，我更愛這裡美好的石子。」說著，他把自己手中幾個怪怪的石子展現，如同稚子向成人展現心愛的玩具似的。

他是在隊伍的最後，他看著岩石和海，他撿著他怪怪的石子。

之九〉

「讓完好的，都能儘量地長久吧！」那就是他撿石子而不要美麗貝殼的原因。

他想著已度過的二十多個歲月，他不正是在那樣的觀念下生活的麼？他追求理想，付出他所能付出的一切──

「你會被視為愚蠢」「為什麼你不捨棄現實？忘懷於你所喜好的山水之間？」「你能超脫於俗世，為什麼你不肯讓自己去充分舒展？」，想起有人曾問。

他自顧自地笑了，面容卻冷定而透露著一絲隱然的痛意；他走著，沒有對自己答話……

濱海的日子已將結束了，他走著，提著他仍感到依戀的步子…… 

                     〈 64 .9 原作刊於班刊，貼前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