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呆手記

之一

霪雨緜緜之後。

日頭在某一天的早晨，曝乾了平坦的柏油路。那久違的光線使得天空較以往清亮，也使景物們都鮮活在大地之上。

這時，空氣裏似乎醞釀著一片淳而有著輕濕的生機，他走在那空氣裡……他感到一種新穎的清亮，一股充滿了生命的安適；於是，他那張一向都因笨拙而木然的臉，就也鮮活了起來。

之二

──當這次初夏的蛙聲將他引出家門時，他完全沒有想到這天竟是個滿月的夜晚──

他趿著便鞋，拖著自己淡淡的身影，寂然地，漫步在夜闌人靜的小街，漫步在釣叟早已歸去的河畔。

在小街上，他和一隻躡足過街的貓相遇，他和牠目光相接，牠似乎有些驚異地瞪著他，他卻感到一種在寂寞旅途中與人同車的親切；這樣，他望著牠，直到牠的軀體在小街旁消失……

在河畔，沿著堤防，一切竟是那樣的安寧而空曠，眼前隱約的遠山，閃爍的燈火和粼粼的波光，不禁令他在堤側的斜坡上坐倒，恬然地……；直到浸涼肌膚的露氣使他感到不適時，他才離開了那在月光下泛白的斜坡。

之三

多美好呵！走過高樹時，它那被洗過的油然綠葉正襯著藍白相間的遠天；走過荷塘時，淡色的荷葉中正滾動著一顆晶瑩的水珠。他望著高樹的勁挺，水珠的幌動；尤其，在他發現到四野草色的豐沛以後──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他停下了移動的步子，在獨個的靜寂裏，他呆愣在草色之前──他感覺著泛自自己心底的一泓溫潤，並感覺到它在漾開……，他感到自己內在有一陣活動的意願了；於是，自然地，他舒開了他的雙臂，做成一個把自己最最開展的姿勢；他在想：「如果人能變成這樣的一塊風景，不知那會是怎樣的生活？」

之四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莊子養生主

讀書大概真像莊子所說是樁無邊無際的事，偶而他也不免笑話自己的不智；另外，想想看，俗話所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做事上似乎也頗有若干真理在；兩件不該做的事加在一起，他才豁然貫通了人家叫自己「阿呆」的原因。

他坐在桌子上笑了，笑得突然，而沒有人瞭解，看來似乎很神秘地──不過說穿了，實在夠無聊的──原來就是他想通了自己被命名的理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