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下午兩點,冬山的天氣不錯,淺藍的天,暖和的陽光,良作一如往常的待在池塘邊,等著貓。
早上醒來貓已不見蹤影,他感到無奈,卻也只能坦然接受了,因為在這裡,他是無力的,沒辦法留住任何的東西。昨晚能再看見貓,已是上天賜予的一種悲憫,只要還在這裡,什麼額外的要求,都會是過份的,過份了,心裡頭的鬱悶就會開始膨脹,脹得令人窒息。他在池邊等待,看著池水,看著圍牆,看著天空,貓的身影是那麼的模糊,那麼的遠。
忽來一陣風,一片葉子被拋進他的視野,往下劃過了圍牆,落在了池水上,碰開了一環一環的紋,他看見了她。昨夜是美好的,貓的再臨,帶來了一場誤會,一個吻。這是貓送來的機會,他傾出內心所有的悶,心變得輕了,沒有鬱雲的障蔽,他的心如同現在的天空,一片淨藍,明確的做出抉擇,不再猶豫。他會夜夜的祈禱,直到能與她相伴之前,都不會放棄,昨夜留在她額上的吻,正是他的決定。那邊的世界對他是友善的,是與他沒有距離的,在那裡他的影子有了真正的軀體,而他才稱得上是個人。因此,那裡沒有不可能的事,她會知道那吻的真實,答應與他廝守一生。他的眼裡滿滿是她,沒有一處空白,她的哀樂牽動他的心跳,她的聲音令他迷醉,他不禁放縱自己的思緒,讓自己隨著不受控制的思流,漂向白衣底下那美麗的禁地。
手機突然響了,所有的畫面瞬間破滅,他做了深呼吸,讓有點昏沉的腦子清醒過來。他移動著左手,試著用小指勾住吊飾,雖然沒有一次勾住,最後還是勾住吊飾,把手機抽出皮袋。螢幕顯示出希雅二字,他按下通話鍵,拿近耳朵,心中竟有些期待,期待著什麼,他也不甚清楚。
「先別問我如何拿到她手機,看情形你是打算繼續讓希雅痛苦了。方良作,你真是個自私又卑劣的殘廢,難道就不能成全我與她的美好未來,一定要阻撓我們,……」良作打斷,打斷對方的話,「你去叫希雅跟我提分手,我會讓她自由的!」語畢,切斷電話。電話再響,依舊是希雅二字,但聽話者絕不是希雅,良作沒聽直接掛斷,鈴聲又響,一樣的姓名,他索性切掉後關機,決定隔段時日再開機。
難得的午後陽光,被無預警的來電變得有點冷,剛才的遐思也無心回味,他的眼盯著圍牆,側邊皮袋的手機安分的睡著,那通電話彷彿大地震過後的餘震,知道它會發生,卻不知道它總是在人的心情快要平復時襲來,毫無預警的,毫不留情的。但是,這波餘震沒有摧毀任何他建造的建築,一絲微笑淡淡開著,他們的未來是要她決定的,而她如不早做決定,恐被難堪留下,因為他會千方百計留在那邊,到時她就自由了,他們就可以開始幸福的未來,祝福他們。
然而,捫心自問,一份執戀又蒙上心扉,一年來對她的迷愛,能那麼簡單看清放下嗎?一年前的雙十節,希雅站在池塘邊看著他的雙眼,笑著走向他,抱住他,在他耳邊輕輕答應了……那年的聖誕節,她送了一只風鈴給他,她要他掛在房間窗外的屋簷,每看見風鈴,便想起她,那晚她離去前,初吻給了他,剎那纏綿後,笑著與他再見……今年的情人節,她罷了課,送了十二顆星型巧克力給他,當夜,在他的床上落了紅,早上臨去時,她的臉上染了一抹淡紅,笑盈盈的走了……七夕時,兩人在牛郎織女星下許了不變的愛,他們綣繾久久,相擁到天明,她離開時,回眸一笑,深深烙在他的心……往事一葉葉飛過,他還是落淚了,深烙於心的笑容已成了燒痕,想要抹滅,只會感受到更深的痛,。
良作擦去淚痕,看看手錶,剛過四點,陽光變淡了,風也變得冷了,他開著輪椅進了屋子。
良作的父親在晚餐時回來,他笑容滿面的坐在良作前方,一坐下便說:「妳跟希雅交往一年了,對吧!?」良作疑惑的點了頭,「今天我跟希雅的爸爸談過了,我跟他決定在今年的聖誕節讓你們訂婚,」良作怔了一下,心裡想著是否聽錯,方母瞪大了眼看丈夫,「然後,在希雅畢業後結婚。」方母急問:「這樣不會太快嗎?他們才交往一年而已。況且……」方父立刻的反駁,「況且什麼!交往一年夠了,早點定下來比較好。」良作心裡清楚父親要他們結婚是為了什麼,也明白整件事全由他一手策劃,希雅和他的父親心中必定懷著別的想法,根本不是心甘情願。結婚二字聽在良作耳裡,是一句可笑的譏諷,良作不做絲毫反應,顧著吃飯。「良作,有關結婚的大小瑣事,我和你媽會打理好,你就等著娶希雅進門吧!」說完後,他裂著大大的笑。
方父的食慾變得很好,別人的碗裡還是有飯,他已添了第二碗。良作試著回想父親上次是什麼時候吃兩碗飯,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反觀眼前的餐盤內還剩三分之一的飯菜,看著飯菜,卻沒什麼食慾吃了,推出餐盤,說吃不下了,方母也擱下碗筷。離餐桌後,良作想看個電視稍微遺忘結婚的事,但是方母催著良作進房,他只能摸著鼻子回房。
在房裡,什麼都不想做,坐在落地窗前看著夜,今天的夜空較往常亮,或許是月亮出得大又沒什麼雲的關係吧!那麼亮的夜,感覺起來仍有一絲憂鬱,他的心裡暗唸著,倘若到了聖誕節,還不能讓月梢點頭,一旦訂了婚,就逃不了,到時又該以什麼面容出現。希雅,為何不在此時,拿出反抗的精神,明明可以輕易做到的妳,竟然退縮了,跟不愛的人結婚,不痛苦嗎?儘管有什麼苦衷,賠上幸福實在不值得呀!良作看著懸在屋簷的風鈴,風鈴靜靜的擺動,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靜謐的房間似乎有了聲音,聲音是從客廳那傳來的,仔細聽,好像是父母起了爭執。為了聽得更清楚,他將輪椅移動到與客廳共用牆的牆邊,他先聽見父親的聲音。
「我會做這決定是為了使良作恢復正常,近來他把一隻野貓視為珍寶,看得比他女友還重要,我導正他的觀念,他不接受也就算了,卻為此事對我怒目相視,以前的他從不會這樣的,這一個月來,他就像換個人似的,良作一定病了,被孤獨逼出病來。為了不讓他再孤軍奮戰,讓希雅永遠的待在他身邊,是最好的方法。這樣一來,他的病就會好了。」
「旭興,這樣實在是太自私了,良作或許真的病了,也犯不著犧牲希雅後半生的幸福,同為女人的我明白,孤獨終老不算什麼,嫁給自己不愛的人是會心碎的。」
「心碎嗎?妳看著自己的兒子痛苦的模樣,妳的心就不碎了嗎?」
「我當然難過……」
「既然難過,就不要跟我吵這個!」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葬送自己的幸福,這件事我絕對不同意,明天我會找他們說清楚。」
「理花,妳不要鬧了!」
「我沒有鬧,旭興,從一開始我要是能堅持反對,今天希雅也不用受這種折磨。」
「妳說這是折磨,哼!當初韓在邦好賭成痴,在外欠了將近三千萬,他的妻子又罹癌,希雅也才兩歲,一家三口要不是靠我,他們早燒炭去了,哪有可能過得那麼舒適。他們現在所擁有的都是我給的,就連希雅在上高中之前,也都是靠著我的援金長大。所以妳說跟良作交往是種折磨,這未免太說不通了。」
「然而這個債,至今也該還完了,這一年來她的付出難道不足以回報你的恩情,她能給良作的,全給了,不要再逼她給出她下半輩子了。」
「她給的,永遠都不夠。希雅有的是時間,而良作呢?他出生時,醫生就估計他只能活到十八、九歲,現在他超過那個年齡,這表示他可能隨時會走。因此,我不論用什麼手段,只要能讓他感到快樂,我會儘可能滿足他。畢竟,這是唯一能補償我內心對良作的虧欠的方法,他無法擁有一個正常的人生,都是我造成的……」
「旭興,這不是你一人的責任呀!那麼多年了,你怎麼都無法釋懷,無法明白呢?」
「這怎麼可能放得下,年輕時為了拼事業,沒日沒夜的工作,整日待在電腦前寫程式,久而久之,自己在不知不覺的情形下,受到電磁波的傷害,以致於我的基因發生突變。良作痛苦的人生,難道不是我的責任嗎?」
「這也不是你所希望的呀!而且良作……」
「別再說了,我心意已決。理花,縱使妳再怎麼反對,或是遊說他們拒絕,到最後只會是白忙一場,而且別忘了,希雅不是笨蛋。」
「旭興,這麼做的結果,良作會怨你的。」
父親沒有回話,他的腳步聲似乎漸漸離開客廳,客廳只剩母親收拾碗筷的聲音。
良作離開了牆邊,心中的謎團得到了解答,希雅的網誌與阿冠的話,確實是真的,父親的自白串起整件事的始末,更證明希雅付出的一切,僅僅是一種商品。她是為了還債才答應他的告白,他卻不自知的以為她深愛著他,便肆無忌憚的一再要求她給予更多的愛,她毫不保留的全給了。他緊咬著牙,閉上眼睛,因為無知,造成的傷害已經挽回不了。現在能做的,就是讓她走,不能再愛她了。另一方面,父親對於他的殘廢,負起所有責任,在心中充滿對他的虧欠,為了彌補他不全的人生,竭盡所能滿足他的各種慾望。他不敢往下繼續探尋,探尋到最後,得到的是滿滿的罪惡。他的身子不自覺的顫動,淚水不止的流下,心想:倘若自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這一切是不會發生的,可是為什麼要讓自己存在,帶給人痛苦的存在,在這世上是多餘的。良作在心裡暗自下了決定,自己親手結束所有的痛苦。他從皮袋抽出了手機,開機,撥給了希雅。
原本打著報告的希雅,聽見手機鈴聲響了,暫且擱下報告去接起躺在床頭的手機,看見來電顯示是良作二字,她眼睛全亮了,掛著大大的笑容按下通話鍵。但是,通話時間不到三十秒,對方斷了線,掛了電話後,她的淚就忍不住了,哭了起來。她心裡浮上一堆問號,他剛才簡單說了一句分手,原因是什麼,她問了好幾次,他都不答,留下疑問叫人傷心自答,她答不出來,也不想回答。她哽咽的唸著,「前天夜晚我們忘情的相愛,昨晚歡喜的長談,我以為你真心的愛我,鼓足勇氣想與我走向紅毯,為什麼今晚打來要分手,你不是愛我的嗎?」她的頭埋在枕頭裡,不停得哭泣。
淚水自心底湧冒而上,從晶瑩的圓淚中她看到的是往日情景,交往的時日僅有一年,她的內心轉了又轉,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如此。她改坐在床上,雙手抱膝,仰著面,看著米色的天花板,嘗試連接起一年來的記憶斷片。
接了八週的日文家教,希雅的暑假並不輕鬆,每次雖只上兩小時,為了準備教材,應付他一連串的問題,有些問題甚至超出她所學,每堂課她都繃緊神經的上,沒時間去理課外的事了,也不會發現那一雙熱切的眼。因此,到了最後一週的課,禮拜一上完課,他突然遞了一張橫式信封給她,她原以為那是封感謝信,心裡感動,笑著收了信,這是她第一次收到感謝信,欣喜的心情不言可喻,當天沿途哼著流行歌回家。
回到家,她就坐在沙發,拿出信折開來看,一時呆了。信上寫著:
希雅:(我還不習慣稱呼妳Venus,而且希雅這二字我很喜歡。)
這禮拜五日文課就結束了,原以為四十天是很長很長的,當我看了月曆才驚覺能聽妳上課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的內心開始著急,急著要如何表達我對妳的特殊情緒,我想了一天半,連晚上睡覺都在想著,反覆思索後,我選擇了寫卡片,唯有文字才能完整表達我的心。當我初次見到妳的時候,我的眼裡自此沒有別的女孩,只有妳……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妳,但是,我也要讓妳明白我的心……可與我交往嗎?倘若妳需要思考幾天,禮拜五再來。
她趕緊收了卡片,心裡塞進滿滿烏雲,感到十分的沉重,彷彿身心快要窒息,相當的不舒服,心生厭惡,眉頭皺得緊緊的。本來以為接到好工作,結束之後可以拿著豐厚的薪資,好好的計畫寒假旅日之行,卻在最後來了這封信,把所有的美夢全都打亂了。她不明白這份愛意究竟從何而生,也不想去追尋答案,只能怪自己沒有及早察覺,才使他的愛火在無意間燃燒起來。她搖搖頭,嘆出長長一口氣息,心中自忖:那十萬塊就當作是場夢,如今只好逃離那場突來的夢魘吧!
剩下的課她全沒去了,禮拜五的課也是,那封信早已成了碎片,一點也不想留下任何的字句,可是那些字句已深深烙於心上,不是短時間能剝落的。字句尚未全剝落,她的暑假結束之際,父親便莫名的要她答應良作的告白。
「爸,為什麼……我不喜歡良作呀!」
韓父沉著臉,低沉的嗓音更顯不可動搖,「少說那麼多,只是答應與他交往,又不是要妳嫁給他,況且交往個幾天,再隨便用個理由分手,不就得了。」
「爸!話不是這樣說的,感情的事是可以隨便的嗎?要我答應,不可能。」希雅的眼映射著尖銳的光。韓父嘆了氣,「希雅,妳記得國中畢業前的日子嗎?」希雅的眼柔了起來,「那個時候,爸爸常常騙媽媽說吃飽了,或者吃不下了,然後幫我和媽媽挾菜……下雨時,屋頂還會漏水,整棟房子濕得令人不舒服……可是這些跟答應良作的告白有什麼關係?」韓父搖著頭,淡淡道出過去的往事,「當妳還只是
「爸,要不是你去賭,我們家會變成那樣嗎?」
「我知道,妳不必為了我犧牲自己,但也要為了妳媽!妳媽今晚還能為我們做飯,都是良作的父親重金聘請當時的肺癌權威為妳媽醫治的緣故。希雅,跟不愛的人交往很苦沒錯,但欠人家的還是得償還呀。」希雅內心縱使有再多話,如今也無法再說什麼,只能流著淚奔回房裡。
與父爭執之後,希雅足不出戶的把自己關在房裡,就連開學了也沒到學校上課,在家裡除了母親,韓父幾乎被她當成了隱形人,全然的漠視這好賭的男人。因為他欠下的債,母親差點性命不保,而這也讓母親欠下難以回報的救命之恩。對於父債,她只有怨恨,沒有一絲的寬恕,然而,方父給予母親的恩惠,真的得用自己的感情來做回報嗎?希雅掙扎再掙扎,要她去愛一個她不愛的人,那樣的痛苦是極為的沉重,而且這份愛存在的理由只是為了報恩,此般感情的聯繫,是絕對沒有價值,既然是毫無意義的,又為何要做呢?
希雅好幾次想將父親要她以感情報恩的事告訴母親,由母親來阻止這荒誕的事情發生,可是,每每話到喉嚨就嚥了下去,無法真正的說出。母親這些年身體雖逐漸轉好,原本的癌細胞卻在去年復發過後,所幸現在控制得很好,暫時用不著擔心。父親曾說過,母親只要心裡承受太大的壓力,身體就會有異樣,因此,一旦母親知道了這些,一向多慮的她能夠擔得住嗎?希雅時常看著母親的臉,卻無法說出一個字來,最後只能緊緊抱住母親,獨自面對這道關卡,或許正如同父親說的,就給予那人一段虛假的愛情,短暫之後,再藉故離開吧!那時間就是寒假。
雙十節那天,穿著淺綠薄外衣,裡頭是白色束腰連身裙,出現在良作眼前。良作看見她的打扮,心中不禁疑惑這世上有比她美的女人嗎?他的心魂早已被她勾了去,而沒有看見希雅臉上的淚痕,希雅領著他到午後的池塘邊。微風擾動淚人的髮,她揚起嘴角轉身朝向良作過去,雙手環繞他頸子,在他耳邊輕道:「你可要永遠愛我唷!」他們在池塘邊坐了一下午,良作說得口沫痕飛,希雅的眼卻在天空與他之間來來回回,笑容是始終掛著。
大約六點,希雅離開良作家,在大門口遇見方父,方父的一段話,更增希雅心悶。
「我很感謝妳答應良作的告白,不過醜話先說在前,要是妳讓良作難過,或者良作要求什麼,妳拒絕,就請妳爸將錢還給我吧!」
「我爸跟我說的,怎麼跟你說的不同?」
「妳爸一定是說我自動拿錢幫他,而這也沒錯,妳媽那時沒錢醫病,是我出錢找大夫,以及負擔所有的醫藥費,都是我自願的,當然,妳高中以前的學雜費也是我自願給的,唯有賭債不是我自願的,是你爸簽字向我借錢還的。」
「我爸的債,他說自己會還,我是替我媽還你人情。」
「妳媽不需要還我什麼,看來妳爸沒對妳說真話,」方父從公事包拿出一張影印好的紙張給她,「看了這張,妳就會了解我說的。」
希雅看了這張借據,雙手一軟,臉上刷白一片,韓父一共借了兩次,第一次借四千萬,抵押品是房子,時間是希雅三歲時,第二次借了三千萬,借錢的時間卻是今年的七月,也就是希雅來教良作日文的時候,抵押的是薪資。而在第二次的借據後頭另有一條附約,那就是韓父抵押的物品若不能等值三千萬,或者無法在期限之內償還債務,希雅必須無條件嫁給良作,照顧他一生。
「妳一定很納悶為什麼會有第二次的借款,不過原因妳大概也能猜到,妳爸這幾年手頭稍微寬裕,他那群酒肉朋友自然就誘惑他進賭場,把持不住賭癮的人在短短的半年又欠下約三千萬的賭債,那些賭債還是由我替他清還。後面的那條附約便是在第二次借款時立定的,會有那條附約是因為他已經不曉得能拿什麼當抵押,聽聞到良作的情形後,被賭場拿刀子逼得走投無路的人想也不想的將女兒抵押給我。說真話那時我很驚訝,多次的向他確認是否真的要立這條附約,他答應了,拿著三千萬的支票去還債,而我為了良作的下半輩子的生活,沒理由不接受這條附約,就算這條約是不合法,我也會用錢讓附約合法,因為我與他的媽媽都會老去,總有無法再照顧他的一天,而我更不可能將他送進教養院。契約後面的附約妳大可不遵守,因為那是妳爸自己的意思,即使妳不履行,我也只能要求妳父親想辦法還我錢,並且接收妳家的不動產和動產,到時妳們將一無所有。或許妳可以說只要申請破產,就能將償還的時間延長,甚至可以不用還那麼多,沒錯,這麼做是個好方法,不過,因為第一次的債務仍舊沒還清,所以早在前兩年,妳爸就已經把你們的不動產全讓渡給我,所以妳若不照規矩走,後果妳是清楚的。相反的,妳若盡心盡力扮演好妳的角色,自然會得到相當的回饋,而且還債的日子並不好過,一還下去,妳的人生目的就是還債了。好好想吧!」方父說完後進入屋子。
希雅完全說不出話來,對於接下來的人生,似乎不能隨自己而過的事實,內心像是被踐踏般的痛苦,本來計畫好的退路,又被無情的斬斷。她感到憤恨,父親的嗜賭使自己陷入無底的深淵,黑暗就這麼襲來,讓人來不及反抗,就被吞噬進去。她強忍眼眶裡的淚水,背著西落的餘暉,踩著鉛塊般的步伐離去。
回家後她把自己關進房裡,晚飯也沒出來吃,她實在不敢相信父親居然視她為抵押品,為了還債連女兒都能賣掉,更心寒的是他騙了她。契約的內容與他說的差異甚大,那差距足以讓人從天堂掉到地獄。她想對著父親大聲怒吼,可是怒吼能挽回事實嗎?答案是絕對的無奈,再憤怒的嘶吼換來的只會是一句空虛的「我錯了,對不起」,其餘就是沉默的淚水。
她寧願那時就這麼燒炭死了,如今就不用面對眼前的事實。她想找人哭訴滿心的苦楚,卻有誰可以理解呢?打開筆電,網路連到日本的個人網誌,指頭敲打之間,傾入內心的酸澀。網誌打到半途,她怨起了方良作,若不是他的告白,一切就不會變了,她也不會知道那份契約的存在,就可以開心的拿家教的薪資計畫寒假的日本遊。她刪除打了一半的文,轉筆寫入對將要起步的情路的怨懟。
希雅停止了回憶,走到桌前,點下滑鼠,一年前的文章呈現眼前。現在她看到這篇文,對自己感到可笑,寫文的人若和現在的自己是同一人,為何心情是天差地遠。剛開始時,一點也不願和他相處,然而時間久了,他的份量,逐漸的重了,她開始喜歡聽他說話,聽他說話就像是到陌生的地方旅行,每一樣事物似乎都充滿了驚奇,他的生命裡有太多事是她不可能去經歷的,也正因為她無法經歷,良作獨特的人生便深深吸引著她。更重要的是長時間陪伴下來,竟讓她的生命裡已習慣有良作的影子,如今他要求分手,簡直像是要她分割身體的一部分,當初一時沒發現良作迷人之處,歇斯底里打了這篇文,也許是預言分手的來臨吧。
希雅正要關掉筆電時,手機響了,心裡希望是取消分手的來電,接通後是阿冠的聲音,阿冠僅說了些報告的事,反是希雅主動向他提起良作要和她分手的事。阿冠卻說:「他說分手也好,這下妳就可以脫離苦海,能夠尋找真正的幸福。這段感情本來就不是妳心甘情願的,良作要不是他爸拿借據逼妳,妳絕對不會挑他當妳男友,不適合的兩人相愛並不會幸福的。那小子肯定知道這點,才跟妳分手,現在恭喜妳自由囉!」希雅覺得此話並不能安慰自己,尋找真正的幸福談何容易,而且現在能陪在良作就算是幸福了。不過阿冠說這句話,也不能怪他失言,在今年西洋情人節之前,自己是如何向阿冠抱怨這段感情,她十分清楚。短暫留白之間,她將阿冠的話重新想了一遍,突然心念一轉,察覺到了某些事,感覺通話的一方彷彿隱約透露出早已預料到良作分手的心思。希雅沒多作反應,順著阿冠的話找下去,心想或許能從中找到一些在分手背後的蛛絲馬跡。
良作還是來到了竹屋,這一次是最後一次來了,因為不打算回去,要永遠待在這,不論月梢答不答應。
月梢坐在與昨晚相同的位子,背對著躺在床上的良作。良作走下床,到月梢的對面坐下,十指交錯在桌上,看著月梢。
「怎麼了?怎麼一直盯著人家的臉,我的臉上有沾上什麼嗎?」
「沒呀,不知道為什麼,就想看著妳。」月梢笑了笑,「即使……你逗我開心,我也不一定……答應你。」良作也笑了,「那可糟了,你不允我,我可就要在這孤老終生了。」月梢臉蛋微偏,右手摩挲著一绺烏髮,一語不發。「月梢,我已經決定留在這,不回去了,不管妳是否答應,我都會這麼做。」良作稍頓一會,又說:「昨晚我所說的一切,絕不會改變。我的內心熱切的希望能和妳長相廝守,妳不答應,我也會在這竹屋等妳,永遠永遠……」月梢輕輕嘆出氣來,「你的話是認真的,也深信你的情也是真的。不過……」月梢雙眉忽皺,起身走到竹窗前。良作急上前去,「月梢,別再折磨我了,有什麼苦衷,直說無妨呀!」月梢閉上眼,伸出左手到良作眼前,「你自己看吧!這樣就會明白了。」良作看著她的手,一時無法發現有任何異樣,但再細看下去,便看見在白袖底下隱約有條東西圈住她的手臂。他輕輕撩起她的白袖,一條銀鍊映入眼前,「這不是我送給小貓兒的銀鍊嗎!怎……怎麼會在妳這!?」月梢沒有回答,收回左手,那條銀鍊上面刻著他的姓名,當初小貓兒闖入他家,牠的身上什麼也沒戴,一旦被清潔隊抓走了,下場就是安樂死,為了避免這種事,便為牠圈上這條銀鍊,充當項圈,好讓人知道小貓兒不是流浪貓。繫在小貓兒頸上的銀鍊為何在月梢的手上,他想了各種可能,但是那些並不能解釋月梢剛說的話,為什麼她會說看了就明白,到底是明白什麼。他彷彿被帶進了迷宮,繞了又繞,就是繞不出。
他看著窗外,今天的月有些迷濛,朦朧月下,兩人沉默,月梢含眼獨思,良作抬眼看月,這時良作忽然眉頭一皺,腦海油然浮上一種不可思議的想法,他看向月梢。
「莫非……妳就是……」
「你是人,我是妖,人妖殊途,相戀已是虛妄,更別提廝守一生……」月梢點點頭,「小貓兒就是我。」
「原來小貓兒從沒離開我。」
「你不怕嗎?」
「怕妳是妖?」良作淡然一笑,「妳如果是小貓兒,即便是妖,也不會傷害我。」
「為什麼?」
「我也說不出為什麼,就是覺得小貓兒不會。」
「貓的心思變幻莫測,你怎能預測呢?」月梢與良作四目相對。
「因為我相信,」他牽起她的手,緊緊握著,「如果妳傷害我能得到快樂,我也甘之如飴,但是我相信妳不會,就像妳相信我的情意一樣。不管妳是貓,還是妖,我愛的是妳的靈魂。月梢,不要再拒我於千里之外,我們一起白頭到老……好嗎?」月梢陷在他懷裡哭了,他擁著她,心下決定不再讓她溜走,在那世界他是無力的,到了這邊,他要緊緊抱住她……
月梢仰起面來看著良作,兩道淚痕清晰的浮在雙頰,含淚的雙眸閃著動人的光。良作弓起食指為她拭去了淚,「以後可不許再那麼哭了,哭傷了眼,我會心疼,妳的淚是天底下最寶貴的珍珠,我只想獨佔,不願意分給人。」月梢笑著點頭。「妳笑起來的樣子,真有詩中寫的『回眸一笑百媚生』的韻味,從現在起,到天老地荒為止,我要天天夜夜看著妳的笑……」聽到天老地荒四字,她的眼瞬時淡了下來。
「你願意與我白頭,我內心十分欣喜,只是你我人妖異路,不由得令我僅敢懷著若能夜夜與你談天,便心滿意足。」
「妳不是說來這裡是我心魂所致,既然如此,我讓自己的心魂留在這,不就得了。」
「傻良作!一旦那邊太陽升起,縱使心魂堅定,只要陽氣蒸騰,你的心魂仍會受此影響而被牽引回去,這是行不通的。」
一臉難掩失望的良作,無奈的坐在椅子。月梢見一臉失落的他,再三思量之下,飛出一句。
「方法是有!」
「什麼方法快說!」
「人有三魂,屬純陽的天魂,屬純陰的地魂,以及天地二魂各分其魂所化合而成的人魂,三魂之間相互連接,形成所謂的靈魂,人因此產生意識。這個方法是讓天魂與其他二魂分離,成為獨立的魂,如此一來,就能永遠留在這了,然而,那個世界的你,也會由於缺乏天魂,漸漸死去。」月梢看了他一眼,「留在這的代價,相當的大,考慮清楚,無論如何,我的心不會改變的。」良作抱著她,抱得更緊了,「告訴我如何把天魂分出來。」月梢在他懷裡揚起嘴角,然後在良作耳邊輕聲說話。
朦朧的月清朗開來,銀光照入竹窗,竹桌上的燭火搖曳,映照出床廉兩人的影子,兩影慢慢合而為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