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雅搭下午五點十分的火車回台北了,在七點多時撥了通電話給良作,說自己已到了台北。從電話裡聽得出她的喜悅,像是熱戀中的女孩,聲音輕盈、可愛,不捨得說出一聲再見,兩人聊了快兩個小時,若非希雅報告纏身,那一聲再見不知何時才會出現。
躺在床上的良作心裡十分疑惑,即使是雙十節之前,與希雅通話的時間,
一年加起來也不過只有四小時三十二分,今晚就聊了近兩小時,都快是半年的通話時間。今夜的長談絕非是昨晚溫存所致,每一次的交歡,總是得靠希雅將自己的陽物放入她那神秘的地方,溫柔的上下擺動,才得以解放滿腔的鬱悶。然而,單調、制式化交歡的餘韻,是不可能延長兩人交談的時間,有的,只是加深彼此內心的壓力。
良作使勁轉頭,面略向窗外,今夜沒有雨,月亮難得出現,窗片映有一圈白點。良作糊塗了,那段前所未有的通話,內容跟過去並沒有不同,卻為什麼令人泫然欲泣,不願按下切斷鍵,結束通話彷彿是死別,掛斷電話後,心底依舊徘徊著一種摻雜悲傷的幸福滋味,「我如果可以忽視那殘酷的事實,把那些利刃般話語置之腦後,現在,也不會為了否定希雅的愛,陷入分屍般的痛……」殘疾人哽咽的低訴,灰暗暗的空氣默默的懸著,窗上的月時明時淡。
客廳的鐘噹了十一下,沉沉鐘聲無法讓良作墜入夢鄉,他的眼神留在窗外遙遠的深處,暫時不想什麼,像死去一樣,被時間載著不堪的身軀,流向下一個自己,這才會是真正的幸福吧!他淡淡的笑著,一絲絲思緒又漸漸聚來,又是苦於入眠的夜晚,窗片上的白點淡得看不清,有一抹白影猛然跳起,停在圍牆上,定睛一看,是一隻貓,牠的雙眼,散發著詭異的螢光。牠跳下來,往良作走去,兩炷螢光直盯著他,他不覺得恐懼,反而開心。貓的脖子上圈著一條銀鍊,鍊子反射的光芒,進到良作的眼裡,幾日掛心的小貓出現了。
念貓人終於盼到小貓兒,牠沒有忘了他,又來到他的眼前,感到十分感動,多想跑過去好好抱牠。笨重的身體始終不曾做出回應,死死的躺在床上,只能用眼睛告訴小貓兒,他沒忘過牠。小貓兒蹲坐在窗的另一側,看著良作,一直看著,此時睡意忽然襲向良作,良作想多看小貓兒幾眼,分別數日,好不容易得以相見,現在如果閉上眼,小貓兒不知又要離他多遠,說什麼也不能屈服於睡意。無奈睡魔威力強大,硬是將他拖入睡河之中。
「小貓兒!」良作驟然起身,神定後發現自己又到竹屋。往右一看,月梢低頭背對自己坐在竹椅。看見她固然高興,此時卻沒有那樣的心情,反而覺得是月梢用法術召喚自己來這,若不是她強召,或許就可以多看小貓兒幾眼。想到這裡,不禁有些惱怒,沒好氣的說:「月梢,妳神通廣大,難道不知小貓兒對我有多重要嗎?我好不容易才又見到牠,你卻強拉我來這,這次再別,真不曉得還要等到哪天,才能再見到牠了。月梢,送我回去好嗎?」月梢輕哼一聲,「昨晚你與韓希雅雲雨時,可曾想起你口中說的小貓兒,還說小貓兒對你很重要,分明是說謊。而且即便我法力無邊,仍是不能召你的心魂來到這裡,倘若可以,昨夜你還會沉在韓希雅的懷裡嗎?我也不必等了一夜,都等不到你。你如果要走,我是無法阻止的。」
良作靜默了,昨晚的畫面一下子進逼眼前,希雅因為下大雨留在良作家裡過夜,然而她家並沒離得太遠,用走的也只需要二十分鐘上下,更別說可以請父親 來接她。留下來過夜是一種只有她與他才懂得暗示,當他知道她不回家了,內心是掙扎的,他是想叫她回家的,別留下來,可是做不到,無法拒絕她美麗的誘惑,就算是例行公事也無所謂,一個殘廢還能要求什麼,應該知足了,應該偷笑了。當家人都睡了,整棟房子靜得秒針移動聲格外清晰,躺在床上的人已是遐思滿腦。不過,等了好一會兒,她卻沒來,他以為她真只是來過夜,沒別的意思,是自己落入圈套,執著那個暗示。滿腦的遐思立馬消散,專心的游向睡海,正當他意識逐漸飄離,她穿著浴袍走進他房間……
「那時我真要睡了,當她穿著浴袍站在我床邊,笑著嗲聲說:『要睡了嗎?』我的雙眼就自然的睜開了,濃濃的睡意頓時也淡得感覺不到。她脫了身上的浴袍,裸著身子,鑽進我的被窩,我與她又一次的結合,我又一次沉醉在她溫暖的懷裡,把一切都給忘了,只知道她的溫度、她的味道。」良作從床上下來,走到月梢的左邊坐下,月梢卻向右轉了九十度背對良作。男子不以為意的十指交錯於桌上,臉些微朝下。
「今早五點我就醒了,她的臉還枕在我的手臂上,壓在下面的手幾乎全麻了。我看著她的睡臉,竟然覺得悲傷,而不是幸福,這種悲傷的源頭,是來自於貪戀,我貪戀她的美,貪戀她的肉體,貪戀她在我身邊的感覺,貪戀她的所有,即使她從來沒有愛過我,我還是貪戀。」
「她既然從未愛過你,又怎會和你交往,又怎會與你交歡。」月梢偏過頭覷著良作說著,良作苦笑兩下,「月梢,這樣的想法我也曾經有過。想像著希雅也同我愛她的心一樣愛我,想像著她如同她的英文名字一樣,懂得欣賞我的美,相信她會與我交往是因為愛我,相信她會把初夜給我是因為想與我到永久。這樣的想法直到雙十節那天,我才明白自己是多麼的天真,多麼的可笑了。」
雙十節那天下午與昨晚一樣下著暴雨,良作什麼都不做,坐在房裡落地窗前看雨。大約三點的時候,阿冠來到他房間,他感到十分疑惑,阿冠雖說可稱得上朋友,但每次他都是與希雅同來,從沒單獨來找過他,今天來找他,不曉得有什麼目的。看著阿冠把門關上,更增良作疑惑。阿冠面無表情的走近良作,開口便是要求良作放手,讓希雅自由。良作不明白阿冠為何這麼說,希雅與自己因相愛而交往,眼前的友人卻說得像是良作強迫希雅,他不滿的提出疑問。阿冠冷冷的揚起嘴角,「哼,她愛你?別說笑了。詳細情形我是不知道,根據希雅的網誌,以及親口對我說的,要不是你爸是她爸的上司,用錢逼迫,她怎可能跟你交往。」當阿冠說希雅的網誌上有提到這件事時,良作搖搖頭,聳聳肩,露出一抹鄙視的笑容。「看你還真可憐,什麼都不知道,以為我無的放矢,胡言亂語。你心裡一定想著希雅的網誌上根本沒提過這件事,你是對的,也是錯的,她在台灣的網誌確實沒寫,但是,她在日本的網誌上,寫得很明白,為了以防萬一,全篇還以日文書寫,不信的話,我開給你看。」阿冠借用了電腦,飛快的在網址欄上打出一串網址,在旁的良作胸口悶得難受,怎樣也不相信是真的。網頁出現了,阿冠點了一篇文出來,用翻譯軟體把整篇文章轉成中文,「喏!雖然,有些字無法翻譯,大致上的意義,你是可以解讀的。」阿冠讓出位子,良作移近電腦,仔細的看著文章的字字句句,並在網頁尋找否定該網誌主人是希雅的證據。結果如同阿冠說的一樣,良作的眼重重掉在冷冷的地上。「這下你相信了吧!希雅沒愛過你,跟你交往都是逼不得已,而你,卻沒有任何的自知之明,天真的以為她答應你的告白,是她愛你,別傻了,方良作,一個連牽女人的手都無能為力的人,憑什麼跟她在一起。」良作閉上雙眼,身體蹦得緊緊的,握住滑鼠的手顫抖著,窗外的暴雨持續落下,「希雅跟你在一起,根本不會快樂,每次與你獨處,她都巴不得時間走快一點,可是你卻纏著她不放。更可惡的,是你不要臉的奪走她的初吻、她的初夜。你可知道當她吻你的時候,當她和你做愛的時候,她的內心是多麼排斥嗎?可是她不得不做,還是主動的送上自己的紅唇,還是主動的拿起你那污穢的陰莖擺進自己的私處。難道你不覺得可恥嗎?什麼都要人幫忙的殘廢能給她幸福嗎?請看清自己的模樣,別再執迷不悟,殘廢是配不上希雅的,甚至是不該愛人的,你的愛只會令人感到窒息。放手吧!還她自由吧!讓我來好好的愛她,照顧她。」良作的臉糾成一團,內心被阿冠的暴語刺得千瘡百孔,雙手無力的攤了,眼窩早已氾濫成災,只是不願讓它潰堤。「希雅不知道我會把一切告訴你,即使最後她知道了,因此不諒解我,跟我分手,我也心甘情願,因為我愛她,不忍看她再痛苦下去,我只好瞞著她來說出一切。所以,不要怪我狠心,良作,無法緊緊抱她的人,是不可能給她幸福的,希望你了解。順道一提,若不是你爸,別說愛情,連友情對你都是奢侈的,我走了。」
「當他走了之後,我想放聲大哭,卻哭不出淚來,或許是悲傷到忘了怎麼哭泣。阿冠的每一句話,我無從反駁,一個樣樣靠人的殘廢是不該追求正常的愛情,不同世界的兩人,在一起只會是折磨。希雅的痛苦、掙扎,她不曾說,我更不曾去體會,每次看見她,總是在笑,隱藏在笑容背後的黑暗,我完全的忽略,僅專視著她的笑容,幻想著童話般的幸福。到頭來,我錯了,她的日本網誌上,寫著的一句話,足以說明一切,那句話這麼寫著:『心很重,重得承受不住,他的告白更重,重得心痛,這幾天我想走掉,父親卻要我面對,不面對,現在就會大地震,明天我的一切,就不再是我的,輪上的人,你不會懂的,不會懂得我的痛、我的悲,給你的,只是一張按時動工的任務清單,我是機器,不是韓希雅,沒有力量的臂膀,別奢望太多。』她不愛我,忍受委屈,因為不想讓父親為難,而我還得意的向父母炫耀我的成功,我用自己的魅力讓她答應我的告白,豈知又是靠著父母的力量,才得以贏得芳心。昨天與韓希雅相好時,更能明白自己的無力,挺得再堅硬,沒有她的手,一切盡是空虛。我沒能力帶給任何人幸福,滿腔的愛只會使深愛的女人難堪,自己除了擾亂別人的生活,似乎已不存在任何意義,殘廢實在不該奢望太多。」
良作走到竹窗前,窗外竹枝交雜,月色淡淡,雲慢慢的流行。月梢仍俯首不語,繼續聽著眼前人說話。「自從知道事實之後,心情低迷,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甚至不耐煩。內心不時想著要如何面對希雅,是維持現狀,抑或是分手,兩種想法天天在腦中交戰,理智要我分手,自己也認為該讓她自由,尋找真正的幸福,雖然不想承認,我確實無能給予她幸福。然而,我真的捨得她離開嗎?第一次發生關係的那刻起,我的私心已無限的擴大,貪戀著她的一切,視她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不敢想像失去她的我。雖說如此,阿冠的話不斷發酵,將自己的無能、卑劣更顯現出來,希雅愛我,是在履行契約,我與她之間發生的種種事,是單方面的執愛,沒有父母的幫忙,什麼愛也不會有了。在小貓兒跳進我家之前,在那個世界,因為殘敗的身體,所有的東西都離得好遠好遠,沒有別人,一切事物我什麼也觸不了,喝杯水都成問題,別說愛情、友情,我是一隻被囚禁的折翼斷腳的烏鴉。就在阿冠說那些話後一個月,小貓兒跳進圍牆,改變了我對希雅的愛,雖然我仍貪戀著。」
月梢站了起來,走向良作,與他肩並著肩看往窗外的夜,夜下起了細雨。「小貓兒為何能改變你對希雅的愛,牠只會吃,只會睡,不會說人話,什麼都不會,怎麼有能力影響你呢?」月梢淡淡的說。良作轉過眼來,看著她,發現她頸背有著完美的弧線,十分的美麗,希雅若與她相比,略遜了些。良作將眼移回夜裡,「小貓兒或許如妳所說,除了吃、睡,其他便沒什麼會的,但是,牠會真誠的回應別人對牠的愛,就算是一個笨拙的撫摸,一塊小魚乾,一個陪伴,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動作,牠都認真的看著你,好像在告訴你,牠喜歡你在牠身邊的感覺,把你當成朋友那樣喜歡。這種感覺很奇妙,原本空瓶般的存在,突然變得真實,自己是無力的人,小貓兒卻是靠著自己的努力得到的朋友,證明自己也能獨立成就一件事。而希雅呢?只會令我感到深深的罪惡,以及無法言喻的無力。我的愛,造成她的傷害;我的愛,卻也得到小貓兒的依賴。在希雅眼裡,我永遠不會是個真正的人,唯有小貓兒待在我身邊,我才是個真正的人,不然,我只會是一具紙糊的人偶。自此我漸漸不再那麼苦惱阿冠說的話,因而也慢慢不一直想著希雅,還暗自希望她主動的離去,只要不是由我提出分手,她以任何方式離開我,都無所謂,畢竟我沒有能耐留住她,我的貪戀也不允許自己趕走她,所以我只能等待,等著她主動去追求幸福的那一天,那一天到來時,我會比誰都要開心。」良作吐了一氣,又往下說了,「那個世界對我並不友善,我好不容易下了這個決定,小貓兒卻消失,希雅又一次撫慰了我,排解內心的鬱悶,我開始遲疑了,是不是決定得太快,希雅若離去了,我可以視為稀鬆平常的事嗎?小貓兒一走,我又亂了,一根浮木莫名的消失,漂流的人只想找到撐住自己的東西,什麼都不管了。剛才終於再見到小貓兒,我多想抱抱牠,摸摸牠,告訴牠我如何的想牠,天天在落地窗前等待,天天盼望牠跳進圍牆,幾天來食之無味,昨天早上看見形似牠的貓,便拋下希雅追了上去,快要追到時,他逃開了,一頭不回的走掉了,當時的我只能安慰自己牠不是牠。接下來的,妳都知道了。」
月梢的眼沉得很低,轉過身子又背對良作。良作看月梢不肯面對自己,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惆悵,伸出雙手想搭她的肩,手停在半空不再往前,張了口,聲音哽在咽喉。他只能看著她的背,什麼也做不了。
雨未停,不止的下在他與她之間的黑夜。良作心想,在哪裡我都無能為力,在這裡難道也是如此?他的雙手穿過了黑夜,從後緊緊環抱月梢,兩人的臉頰緊貼,他的臉頰感到濕潤,「月梢,不要背對著我,我好怕,我好怕……」月梢的淚,不停的流著,「你怕什麼呢?無論如何,希雅都不會讓你漂流的呀!」良作苦苦的笑了,流著淚笑了。「你笑什麼呀!」月梢的瞳仁盪到左側。「月梢,這裡與那裡,同樣都是我,心情卻是天差地別,一個是如此的遙遠,一個是那樣的接近,遙遠的世界總是打擊著我,要我不能跨越界線,沒人聽見我真正的呼救,我想逃離,竟也是遙不可及,唯有入眠,沉沒在夢裡,才得以暫時逃開那離我遠遠地方。假使可以,我不回去了,待在這裡,永遠永遠。」良作將月梢轉個半圈,兩人四目相接,「月梢,我們在這成親,生一堆胖娃娃,幸福的過日子好嗎?」月梢忽然揚起的笑容,一下子又跌了下去,「怎麼了,妳不願意嗎?」月梢嘆了口氣,「聽你這麼說,我心中比誰都要開心,怎麼會不願意。但是,你說永遠留在這……」良作立刻高舉右手,「我方良作在此發誓,剛剛所說的若有半點虛假,願遭極刑。」月梢聽著良作發誓,胸口微微疼痛,看著窗外的雨似乎停了,風帶來些許寒意,她臉上的淚痕殘存餘溫,眼下心上是緊抿的唇。良作久久得不到月梢的回應,又看見月梢滿臉的愁容,不續說下去,在他額上留下長長的吻,吻下是一雙展眉。良作笑了笑,離開竹屋。
月梢看著窗外天空,雲漸漸的散了,月又出來了,淡淡的銀光披在竹梢,竹梢任風擺動。月梢的眼一時看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