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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天第二十三回-三岔路口凝望間
2015/04/30 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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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時過半,席娘子悠悠轉醒,看見此處景色,有些疑惑,頓了一下才想起昨夜的一切,也想起未歸的女兒,心裡又急了起來,立刻下了床,衝出房門,就要去尋席媛,可是體力方甦的她別說去找,光是剛才那陣急走,就讓她難以消受,撐在牆上連連喘氣,頭腦發昏。但尋女之心急切,促使席娘子撐著牆面一步步走著,花了刻餘只走了六七步,氣力虛弱的她抬頭看了天上的太陽,刺眼的日光更令她欲振乏力,不由得癱坐在牆下,泛淚想著:「是我的錯嗎?是我不該阻止她與殺父仇人之子來往嗎?可是不趁早阻止,日後難道不用面對?與其等情根深種時難以自拔,不如快刀斬亂麻,免得未來痛苦不已……媛兒,妳難道不能相信娘嗎……」思者提袖憑憑拭淚,離家未歸的孩子可知母親心裡苦。

  此時岳軍從遠處走來,想看看席娘子是否轉醒,卻碰見她坐在牆邊拭淚,立馬過去把她扶進房裡坐下,診過她的脈象無虞後,便道:「席娘子在此稍待,我去廚裡拿些飯菜來給妳……」席娘子想婉拒,卻被阻道:「一切事情好歹等吃飽再說,岳某絕對傾力相助。」席娘子不好再拒,也就讓岳軍去了。不多時,岳軍端來飯菜給席娘子用,一聞菜飯香,她的肚子倒老實起來,發出咕嚕聲。岳軍裝成沒聽見,要席娘子快吃。席娘子便有些不好意思的用起早飯,約莫花了刻餘才放下碗筷。

  岳軍見了,滿意的點點頭,想倒杯茶給席娘子潤潤嘴,卻發現壺中無水,意欲去廚子添水,席娘子忙阻道:「岳大俠不必麻煩,我不渴!我……」岳軍瞧她面容憂愁,彷彿碰上甚麼大麻煩,於是就打消添水之念,遂問:「席娘子昨夜拖著一身疲憊來到此處,不知有何要事得令你如此?而且,妳是不是有託付甚麼事情給岳某的徒兒去辦?」席娘子聽得第二問,眼睛不禁一惑,道:「岳大俠,我來這裡是為了找女兒的,至於你說託付事情給令徒,實在沒有呀。」岳軍暗想:「看來是擎兒聽見席娘子所說的話,自作主張去找人了,可這孩子一夜未歸,要是遇上麻煩可就不好啦!」又想:「這孩子也真糟糕,此事怎不先問問我呢?更奇怪的事,剛剛做早課時連天兒也不見人影,去木屋找他,也沒見到人,這兩個小鬼可越發的放肆,所幸掌門已少管俗事,不然免不了一頓罵!但其中是否有甚麼關連呢?」席娘子在岳軍陷入長考時,同樣暗忖:「昨夜我倒底跟仇人之子說了甚麼?我只記得強撐著身體走到這裡,在快要癱倒時楚天的大哥扶住我,我只記得我問說媛兒是否在這裡,應該沒說甚麼才對呀!對,我沒說甚麼,我絕不可能請仇人之子替我找媛兒,絕對不可能……可我的媛兒呢?」

  兩人各懷心思,短暫沉默之後,岳軍不再拐彎抹角,直問席娘子昨夜來此的原故。縱令席娘子早有預料,卻也無法立時開口回答,只怕一個不小心,反倒把女兒的身世給說了,因此她仔細的琢磨後,才說道:「家女自前天晚上挨我一頓罵,心裡一氣便離家而去,天亮後我四處去找,始終不得音訊,最後想到她與令徒楚天交好,才抱著一絲希望來到這裡,不料我竟暈了……」岳軍點點頭,想了一陣,道:「可令嬡從未來過這裡找楚天,而且楚天昨日一天也未踏出山門一步,因此這裡也不知令嬡的消息……」席娘子聞言,眉眼一落,一絲憂愁又蒙上面容,道:「這裡竟也無她的消息,那她是去哪了呀,媛兒啊……」岳軍看她這樣,心裡不由得生起一絲同情,暗想:「這對母女是為了甚麼置氣,弄得女兒失蹤、母親難過,而這作女兒的如此讓母親操心,也實在不懂事啊!」

  席娘子心想岳軍都說沒有席媛的音訊,以他是青城首席弟子的身分,沒有必要信口開河,把實情隱而不說,因此也無必要再找楚天來問,這也讓她頓時鬆了一口氣,要再次面對仇人之子,她實在沒有自信能夠把持住那份怒火,不將滿心的憤懣全發洩出來。席娘子站起身子,對岳軍道:「既然席媛不在這,我就不叨擾了,感謝岳大俠的照顧。」岳軍瞧她拖著虛弱的身子要離去,哪裡肯放她走,立刻阻道:「席娘子莫走!如今妳的元氣才好一些,就這樣下山,怕是不到山腰就又暈倒了!為此,岳某是不可能讓妳離開,至於令嬡的事情,岳某會派弟子去找,定教妳安心。」席娘子搖搖頭,道:「多謝岳大俠好意,但我想回家去看看,也許席媛已經回家了……」說完,她便緩步往外走。岳軍看她意志堅定,不容更改,想強留是絕無可能,卻又不放心她一人下山,思索一下後,便朗道:「席娘子要回家,就讓岳某送妳一程,否則岳某不能放妳獨自下山!」席娘子見岳軍已去牽馬,拒絕不得,待馬一來,便與之同行下山去了。

  岳軍載著席娘子往桃花村方向下山,沒有多久便看見一名滿身髒汙的女子緩步走來,此時他心中只想把席娘子安全送回家,沒有想得太多,也沒有仔細去看女子面容,策馬與女子擦肩而過,卻在此瞬間,席娘子突然喊聲:「媛兒!」岳軍聞聲,還來不及停馬,就看席娘子跳下馬背跑向女子,而那位女子在聽得叫喚聲後,把眼移至聲處,也發聲喊道:「娘!」母女倆在山路間重逢,雖只分別一日一夜,卻如同相隔數載,甚至以為此生難再聚首,今刻重獲天倫,心中喜悅自是不在話下,但,席娘子卻忽然打了女兒一巴掌,厲道:「妳有個萬一,叫娘日子怎麼過?叫娘怎麼向妳爹交代?」席媛撫著發燙的臉,掉著淚說著:「娘……媛兒知道錯了,不會有下次了……」席娘子看女兒一身髒兮兮的樣子,心裡十分不捨,暗想:「這一日一夜她是去了哪裡,弄得如此狼狽,真不知她在外時吃了甚麼苦啊……」

  當席娘子在心頭憐憫女兒時,席媛看到有個人站在馬邊,心想此人看來三十餘歲,又長得一副嚴肅模樣,大概就是楚天口中那位罵人極兇的師父,而且又聽楚擎說母親正讓師父照顧著,因此她便猜測那人應是岳軍。於是她向那人點點頭,問道:「請問你是岳軍岳大俠嗎?」岳軍兩隻眼睛停在席媛身上久久不移,眉頭微皺好似在想些甚麼,直至聽見對方發問,才驚覺自己一直盯著人家,有些失禮,而且又高她一輩,這樣的行徑還有點為老不尊了。岳軍緩步走來,道:「岳某正是岳軍,姑娘可曾在哪見過在岳某,要不怎麼知道岳某姓名?」席媛一知道此人真如己想,急欲將楚擎現在的處境告訴他,但又想到要是將事情說出,就算岳軍前去相救,還是會害死楚擎,話到了嘴邊卻只好回吞入腹。

  岳軍瞧席媛欲言還休,莞爾一笑,道:「難不成姑娘有神通,能窺知陌生人的姓名,因為此事過於玄妙,才難以啟齒囉!」席媛一來剛急著把楚擎之事說出,沒聽清岳軍的問題,二來因為沒能聽清問題,也不知要怎麼回答,只能順著對方話尾來應,笑道:「對!正是如此,我有神通,所以可以通曉天地,自然要知道岳大俠的姓名,並非難事囉!」此話逗得岳軍哈哈一笑,席媛見狀,卻脫口說道:「岳大俠不像阿天說的那樣嚴肅,那樣難以親近呀!」席媛甫一出口就覺不妙,心想今日之事便是因楚天而起,現在再提起楚天,不免又要惹得母親不高興,但話一說出,怎能收回,就算後悔,也是沒用,她偷覷母親一眼,卻只見母親面容如故,沒有一絲慍色,反而讓覷者有些不安。

  岳軍把這一切全看進眼裡,不做聲色,在心裡存著,專對席媛之言回道:「原來是天兒告訴妳的……這麼妳跟天兒感情不錯囉!」席媛聽得此言,暗暗叫苦,忖道:「我本就不想提到楚天,豈知岳大俠不只提,還添了柴火,這下娘又要氣惱了……」她原想開口把這話題打住,還未發聲,席娘子就先一步說話,道:「岳大俠,我想家女既然歸來,就不再叨擾了,我們先走了。」話一落,席娘子就拉著女兒急急離去。岳軍忙道:「從這裡到山下還有好幾里,要不讓岳某送妳們一程……」席娘子回頭說了聲:「不勞煩岳大俠了!」之後,岳軍就看著她們漸行漸遠。

 

  晴天依舊,景物依舊,卻不見故人在身邊呢喃,自昨夜,至今早,盼不回伊人歸來,楚天坐在席家門前,心裡總有千絲萬縷愁緒不能排解,無可奈何的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路口是否有人來,每次都是失望收尾。他發癡的想:「我就在這兒等,定要把妳盼回來,妳不回,我不走,直至天地老去,化作一陣清風,也要生生世世追尋妳……媛兒,妳快回來呀!」

  眼見太陽升得越來越高,時間已接近中午,楚天的肚皮卻不爭氣的響了,雖餓得有些難受,卻不願離開此處半步,生怕一離開就再也看不到席媛,因此他就到水缸旁拼命舀水喝,試圖止住飢餓。一會兒他就把肚子灌得如西瓜般的大,此舉也勾起過去他與大哥在母親過世時以水止飢的回憶,頓時間眼眶泛紅,道:「那時候真不知怎麼挨過來,因為娘去世,意志消沉的爹整日酒醉,哥跟我去偷瓜,差點沒了性命,想當初如不是遇見掌門師叔祖,大概我家三人都會死吧!」又癡道:「這樣也就不會來青城,不會碰上媛兒,不會受這……苦了吧!」他搖搖頭,用手拍了自己的後腦,罵道:「我在想甚麼……真是的!能認識媛兒是多麼好的事,受這點苦不算啥……不算啥……只要她能回來,甚麼都好!」

  楚天兩腿跪下,雙掌合璧朝天乞求道:「老天爺啊!求祢保祐媛兒早日歸來,如真成弟子所願,弟子願茹素一……不,弟子願終生茹素,請老天爺幫幫忙,弟子假使有違誓言,願遭萬箭穿心!」說完,還接連磕了幾次頭才罷休。或許老天爺真聽見他的祈求,當他站起來的時候,就看見兩條人影從遠方徐徐而來,仔細一看,他便興奮的笑著對天上說了謝後,就忍不住跑向那兩條人影,忘情大喊:「媛兒!」席家母女倆聽見這聲呼喚,抬眼來看,就見楚天咧著大大的嘴直直跑過來,席母臉色頓時垮下,不悅的瞪著少年。席媛見狀還來不及反應,就看楚天跑來後雙臂一展把自己緊擁入懷,聽他說道:「妳到底去了哪裡?為什麼都不跟我說,我好擔心妳,知不知道……我好怕失去妳……以後不允許妳再這樣了……知不知道……」

  席媛被這突然一抱弄得不知所措,不曉得要怎麼回應他才好,又想到今晨要與楚擎分別時所聽到的話,更使自己兩頰緋紅,神色尷尬,一陣琢磨後想到剛剛他又喊自己媛兒,便想故意拿這點與他置氣,好讓此景趕緊落幕,只是席媛才要動作時,旁邊的席娘子就強行將兩人分開,並對著他大罵:「你是甚麼東西,竟敢與我女兒摟摟抱抱,我女兒可還要嫁人,萬一讓人瞧見了,人家會怎麼想!」楚天好不容易盼回席媛,卻聽見席母厲言相待,內心五味雜陳,不知為何過去待己如親的長輩,今日就像仇人相見,但經歷席媛此次失縱,他已下定主意把自己心思告訴對方,因為不曉得下一刻兩人是否還有相聚之時,現在不說,豈會有下次的機會?而且他本來就打算要問清楚,為何前天席娘子的態度會有那麼大的轉變。

  席媛拉著母親,希望母親不要對楚天那麼壞,道:「阿天是關心我,沒有別的意思,娘,妳就別這樣了……」說話間,席媛還以眼神向楚天示意,請他先離開,之後再與他說明一切。但楚天早就把心一橫,想在此刻全攤開來說,不想再隱忍下去,便不顧席媛的感受,直言道:「伯母,我不明白妳對我的態度,為什麼會有那麼大的轉變,如果可以,我希望妳能告訴我這原因出在哪裡,倘若是我做錯了甚麼,妳說出來,我必定會改!另外……」席娘子驟笑道:「任你粉身碎骨,也改變不了我對你的恨,你們楚家欠我們太多了,多到你還不了,賠不起,知道了嗎!滾吧!我家不歡迎你!滾……」席娘子這番話,令楚天更加疑惑,不明白為什麼話者對自己會有恨,想要再追問,卻聽席媛阻道:「別再問了,快回去吧!」語後,席媛就陪著母親走進屋子,任憑楚天怎麼求,都不去理睬,直到門將要關閉時,她才看了楚天一眼,接著門片一闔。

  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楚天的心情大受打擊,眼眶不知不覺湧上了淚水,不死心的走到門前,想敲門,手卻擱在半空,久久不能往門板敲下,也久久不能放下手來,就這樣站在原地,兩隻眼睛盯著漆色斑駁的門,抱著一點希望,想著裡面的人可把門打開,重回昔日光景。日影漸漸移動,風息徐徐走動,天上的雲彩悠悠往山處去,楚天長嘆一聲,垂著頭轉身離去。

  那聲長嘆聽入席媛耳裡,她只能忍住哭聲,在心中歉道:「阿天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對你這樣,我實在不願再令娘難過了,對不起……對不起啊……」席媛頻頻拭淚,仍止不住潰堤的悲傷,十年的相伴,十年的交情,豈是一兩句話就能一筆勾銷,更何況是為了未知因果的仇恨,硬生生把十年來的回憶全都抹去。席媛不能辦到,也不願如此,但娘只有一個,豈容她有選擇的餘地,於是她只能先狠下心關起門,再去尋求一條解決之道。

  席娘子看著女兒悲傷的掉淚,心中很是不捨,將她抱在懷裡,溫言道:「娘知道妳是個重情的孩子,也知道要妳放棄與阿天十年來的友情,是件痛苦的事情,哭吧,盡情的哭出來吧,哭完了,一切就好了……」席媛淚道:「娘,女兒求您把一切告訴我吧!否則這樣對阿天不公平……為什麼我要恨楚家人?為什麼楚家人欠我們?娘,您就告訴女兒吧!」席娘子沉默許久後,依舊不願說出原因,道:「媛兒,別怪娘狠心,不告訴妳原因,娘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妳,妳只要記得這點就好……」席媛聽見母親舊話重提,無奈的笑了笑,道:「娘說的……女兒都明白,只是娘……今日我得以回來與您相見,都是阿天的大哥--楚擎,犧牲自己來換取我的自由啊!」席娘子驚道:「妳說甚麼!是楚擎……」席媛點點頭後,將來龍去脈全說了出來。

  席娘子聽完所有的一切,癱坐在椅上,嘆道:「真是老天弄人哪!怎麼讓楚擎救了妳……」席媛道:「娘,楚擎為了救我,不顧自身的安危,以己命換我周全,無論您對楚家有多大仇恨,女兒說甚麼也不能恩將仇報啊!」席娘子忽然瞪眼,道:「既然不能恩將仇報,那時妳遇上岳軍岳大俠時,怎麼不把楚擎的事告訴他,好讓岳大俠去救?」席媛道:「不是我不想說,是說不得啊!」席娘子疑道:「怎麼會說不得?」席媛停頓片刻,才娓娓道來:「剛才我向您只說到楚擎答應拜老婦為師,換取我的生路,但那僅是條件之一罷了,其實還有比此更野蠻的條件……那時我聽見楚擎願意拜老婦為師,我心裡很不樂意,一是我也想學武功……」席娘子一聽,即斷話道:「妳學武做甚麼?那些打打殺殺的事情就值得妳學?」席媛道:「娘,我學武是為了保護您啊!從小到大,您在外面受了多少汙辱,我是知道的,雖然每次您都不說,都告訴我為人要和善,不要跟人爭長鬥短,但外面那些女人總是欺善怕惡,不給她們顏色瞧,倒以為我們好欺負!」席娘子搖搖頭,道:「似妳這點性子,還是不學來得好……」席媛又要反駁,席娘子立刻止道:「這事就先打住,楚擎拜師之後還有甚麼條件?」席媛道:「嗯……除了自己想學武的機會被楚擎打消讓我不喜外,是他明明是青城弟子,又有一位英雄父親,卻不顧日後江湖人士的非難,硬是改投他教,實在讓我氣不過,當場大罵他幾句,可他只對我笑笑,就到老婦面前行了跪拜禮。那老婦拍著大腿,笑得極為狂傲,連說好幾次乖徒兒,楚擎臉色很是無奈,只能掛著一副死板板的笑臉,等到老婦笑夠了,楚擎遂提起讓我回來的事,老婦聽了,想了一下,才點頭讓我走,但卻要我遵守一件事,就是出洞之後,不得向人說起那裡的一切,以及找人去救楚擎,如有違反,楚擎必死。就是這樣我剛剛才沒跟岳大俠說起此事。」

  席娘子暗想:「媛兒說的老婦,看來戒心極強,而且個性肯定相當古怪,放人回去卻又訂下規矩,不遵守,反要殺人,而且楚擎已拜她為師,若喊殺,可是殺了自己的徒弟,所幸楚擎這傻子出來頂缸,要不讓媛兒拜她為師,可就麻煩……」又道:「妳就這樣一個人走了回來?」席媛搖頭道:「雖然老婦答應放了我,她所開的新條件實在令人無法接受,而且我根本也不知道要怎麼走出那片重重樹林,我就在洞口站著不動,還擺著一副不高興的臉。楚擎便又請求老婦帶我出去,老婦不肯,說要我自己想辦法,我本來心想既然妳都這麼開口,我席媛豈會讓妳看扁,自己走就自己走,之前負氣離家去找阿天會迷路,是因為天黑,現在天色正亮,還找不到路嗎?」說到此處,席娘子看了席媛一眼,席媛一陣羞愧後又道:「我當下就往外一走,執意不靠那老婦,也要找到回家的路,可當我走入森林,沒多久就失去了方向,連那洞穴在哪裡也都尋不著了,只見那每棵樹都長得一模一樣,根本看不出有甚麼差異……我強忍著緊張,不斷告訴自己別害怕,看著層層遮掩的樹冠,順著從樹冠透出的光線走去,心想早上的太陽位在東方,一直往有光的方向走,就是不停朝東方前進,這樣總有離開樹林的一刻。正得意自己想出這個方法時,便看見楚擎從樹林深處走來,我以為老婦良心發現,也願意放他走,結果卻是只答應他來帶我出去,害我白開心一場。我跟楚擎說自己已經找到走出森林方法,也將這方法告訴他,他聽完後卻潑了我一桶冷水,因為根據老婦指引的方向,往東的結果就是死路一條,最後只會走到斷崖。我嚇了一跳,暗自慶幸楚擎出來帶我,否則我便會在森林迷路至死。後來楚擎就帶我來到一條三岔路路口,給我指了青城派的方向,並跟我說娘在青城派後,隨即跟我道別……」席媛臉色黯淡,眼眶發熱,雙眉緊緊攏聚。

  席娘子道:「既然都已到了青城派下面,怎麼不趁機逃走呢?」席媛嘆道:「我也是這麼講,可楚擎只是笑了笑,還說些……就走開了。」席娘子看女兒含糊其詞,便追問下去。席媛想閃卻沒法閃,暗想:「娘也真是的,這教我如何能說,說出來,豈不是讓娘更加討厭楚家人,可不說,又沒法交代……哎呀,這該這麼說啊!」席娘子的雙眼直勾勾瞧著女兒,豎直耳朵就想聽楚擎跟她說了甚麼,許久之後,席媛不知想到甚麼好說詞,心中一喜,但神色卻佯裝哀淒,道:「楚擎說阿天就我這麼一個好朋友,平時在派裡也沒甚麼人跟他說心裡,受了委屈好歹可以說給哥哥聽,如今楚擎一去也不知是生是死,能不能回來,還沒個把握,因此希望我這唯一的好朋友能代替哥哥,照顧照顧阿天……」席娘子疑道:「就這樣?」席媛點點頭,道:「就這樣!」又道:「所以娘,楚擎救了我的命,我們豈能知恩不報?還說甚麼恨呢!」席娘子面容一肅,道:「該還的恩,我們自然是要還的,我們絕不欠人人情,尤其是楚家的!」話一落,席娘子站起身子就要走去廚房,席媛想要說話,卻被阻道:「好了!別再說了,娘進廚房弄點東西給妳吃!」

  席媛看著母親走入廚房,心中仍是不能理解為何母親對楚家有那麼大的仇恨,即使楚擎是拯救自己的恩人,一提及有關楚家的隻字片語,原本溫和的臉色都會變得冷酷,沒有一點轉圜的餘地,猶如結下深似海的仇恨,可究竟此仇從何而來,母親不肯說、不肯回答,讓席媛想破了頭,也無法猜透,只曉得母親老話一句:「娘都是為了妳好!」而這不是席媛想要的,更不會因此就不再追尋真相,如今恩人身居險境,當務之急是希望有人可以給她出個主意,到底要怎麼做才是對恩人最好的,苦思不得其解的她又無人可問,惟一能給予意見的母親對楚家只有說不清的恨,沒法可想的她走到屋外,同楚天那樣仰視蒼穹,在心裡說著:「老天爺,請祢保祐楚擎能平安無事……」席媛的雙眸凝視著藍幕,將滿心的思緒寄託一片輕雲,送至杳冥的天宮。

 

  將席媛送至三岔路後,楚擎臉色慘澹的捂著胸口,慢慢的走回洞穴。洞內老嫗看著他回來,笑道:「怎麼?現在很難受是吧?」楚擎哼道:「妳都是如此對待妳的弟子嗎?哼!」老嫗翹起嘴角,道:「要是當初老娘能想到用這招治人,也不至於落到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哼,只能說你撞了掃把星,掉到老娘手上!」又道:「你們漢人不是最愛講既來之則安之,竟然拜了老娘作師父,就好好認命,免得自尋苦吃!」楚擎冷笑,道:「若非怕妳害了她,剛剛我早已自裁,也不必受蠱蟲之苦!」老嫗乜視楚擎,道:「剛剛老娘放你出去,你為何不走啊?既然都要自裁,又何須懼怕蠱蟲作祟?」又蔑笑一聲,道:「蠱蟲只會讓人痛不欲生,可不會阻止人去死,真想死的人,可不會怕甚麼蠱蟲!」楚擎瞪了老嫗一眼,兀自走到角落坐下,閉上眼睛,只願睡去。

  老嫗見狀,笑了笑,心想:「受了蠱,還能不痛不叫,這小子的耐力真不一般,要是換作旁人中了萬針蠱,早就痛得在地上打滾,而他發蠱之後,就只是面色悽慘,一聲不發……看來青城派的內功不算太差!不過……接下來他若能撐下來,老娘就真認了他!」老嫗拿出了一片青葉,擱置在唇上,輕輕的吹出了旋律,樂聲初時不慍不火,輕輕慢慢,漸漸拉起序幕……在角落休息的楚擎聽見老嫗奏樂,不大想搭理,繼續閉眼冥思,然而當樂音走至中段時節奏更慢,慢如老漢推車,力倍速半,聲調低如飛蚊之鳴,此段重複七回,聞來更使人心悶不快,他腹中蠱蟲便動得更加厲害,五臟六腑因此更加劇痛,甚至互相牽連,前期心痛則肺緩、肺痛則肝緩、肝痛則脾緩、脾痛則腎緩、腎痛則心緩,後期卻五臟俱痛,宛如千萬針刺,令人痛得大汗直流,呼號不已,想用冲雲訣壓制,卻越發爆痛,宛若提柴救火,而且原本練就的內力卻一點一滴的流失,更讓他害怕,暗想:「這到底是……為何前次蠱蟲作祟,用冲雲訣可以減緩疼痛,此次不僅不能,還更增痛苦,彷彿自己體內有千萬根針往五臟六腑不停鑽刺,整個身體又痛又麻又痠,甚至痠進骨子裡去,自己的內力就好像被漸漸蠶食一樣,而且越催發內勁,蠱蟲似乎越顯活躍,天啊……今日我身負青城四絕,受此蠱便是痛不欲生,倘若讓席媛來承受,豈不死去?」又想:「這種痛苦所幸我一人承受,反正現在我成了欺師叛祖之徒,活在世上也只是跌了朱家的顏面,不如痛得死去,才不至於丟人現眼!」楚擎緊閉雙眼,強行忍住聲音,心中默念著死意,曲臥在角落等待黑白無常。

  原以為蠱蟲之毒僅此而已,內力被蠶食光了,接著五臟六腑也被鑽刺得千瘡百孔,然後痛麻過去,最終了脫一切,撒手紅塵。正當楚擎已痛得意識迷茫,不知物我是誰之時,只聽老嫗的樂音剎然收束,體內所有疼痛瞬間消散,蠱蟲有如死去一般不再作怪,更正確來講,此時他的身體舒適得像從未受過任何病痛,或者創傷,彷彿剛出世的嬰孩,有著完好無缺稚嫩的軀骸。楚擎心想已經雨過天青,度過蠱蟲的摧殘,雖然對不能死去感到遺憾,老天爺既留下此命,那就繼續苟活下去。楚擎睜開雙眼,看著老嫗的唇上依舊擱著葉片,不知風雨欲來的他站起身走至洞口,背後突然一聲尖音急拉,不久又促音驟止,宛若沖天爆竹直竄雲霄,一聲爆音過後,重歸寂靜。他的軀幹四肢、五臟六腑、經絡穴脈,以及腦袋,無一不感覺到萬針穿刺的痛,此痛不是一陣陣,而是持續不絕,痛自皮膚直刺入骨髓。楚擎遭受此突襲,全無防備之心,就算有防備之心也是徒然,此次疼痛更甚之前,連呼吸都覺得刺痛難忍,不禁放聲大喊,但吶喊卻更增身上的痛苦。

  老嫗坐在床上看著少年痛苦得打滾,耳中滿是少年痛苦的吶喊,卻只是冷眼旁觀,喚來兩隻寵貓,邊愛撫牠們,邊看著少年繼續與蠱蟲奮戰,心中只道:「撐得過就活,撐不過……」老嫗看著兩隻愛寵,道:「你倆就能飽食一頓啦……」兩貓圓滾滾的眼珠仰視著老嫗,發出幾聲黏膩的喵聲,老嫗露出一抹笑意後,又看著洞口打滾的楚擎。

  飽受椎骨之痛的楚擎完全沒了求生之念,覺得只要能結束現在的痛苦,要他做甚麼都可以,這種不知何時中止的極刑,實在令他不敢有一絲求生的意念,不由得暗想:「曾聽說書人講在世間為惡的人,死後必定墮入無間地獄,承受無止盡的折磨,來反省一生的罪惡……我這一生不敢言功,壞事也做得不多,唯一大錯就是背叛青城,改拜他人為師,看來此罪就足以令我墮入無間,承受這不知哪時停止的痛苦……既然如此,除了以死謝罪,以死來結束這一切,又有甚麼辦法來清償我叛教的罪孽呢?」楚擎用盡力氣,忍著極大的痛苦站了起來,痛得滿臉是淚的他想移到洞壁撞頭自盡,卻沒想到光移動一步,就又仆倒在地,身子一震,更是痛進心坎,接著想動根手指,都痛得聲嘶不已。

  楚擎心想撞壁不成,那就咬舌自盡,豈知舌頭已痛得無法移動半分,不能把舌頭移至牙床,又該如何咬舌?撞壁不得,咬舌不成,連自己死的權力也被剝奪,全身上下如萬針刺骨的折磨,想要自我了斷一切煎熬,最後便是一場空,楚擎甚麼都辦不到,只能任由痛苦一點一滴侵蝕自己的身體,以及心靈。進,不能以內力壓制蠱蟲,使疼痛消失,反而讓一身青城功夫全數化為無形;退,不能自盡,藉由結束生命與蠱蟲同歸於盡。進退皆無能為力的他感受到一種比體內蠱蟲更挫折人心的痛苦,他的痛嚎轉為悲嘶,眼淚潰堤般的湧出,在心中泣道:「我就像一隻砧板上的魚,任人宰割,生死全不能自己……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掙扎,隨它去吧……」他將腦袋全都放空,任由蠱蟲在體內肆虐,疼痛漸漸使意識開始模糊,眼簾飛過一幕幕這十六年來的喜怒哀樂,他暗道:「常聽人說人死前會看見自己一生的回顧,如今我見到了,大概快死了吧……」

  不停閃過的景影,最後來到此幕,楚擎看見影中人不由得起心動念,思緒回道那一個三岔路口……楚擎得到老嫗的允許出洞來帶席媛離開森林,兩人走了半個時辰左右,視野便開闊起來,來到三岔路口,楚擎指了一條向上的路,道:「妳往這路走,就能走到青城派,妳娘昨夜為了找妳上了青城後,就昏了過去,我出來找妳時,家師正在照顧她,現在應該還在青城派,妳快回去讓她安心吧!」席媛點點頭,瞧著楚擎,問道:「你不跟我一起走?反正那老婦現在也管不到你呀?」楚擎搖搖頭,道:「我已經被下了蠱,這個蠱一旦發作便會傳染給別人,我不想拖別人下水,更不想造成別人的麻煩……」席媛驚道:「你怎麼會被下蠱?」楚擎道:「她說怕我逃走,所以要我吞下蠱蟲,才肯讓我帶妳出林……所幸我答應了……」席媛聽了好生不捨,淚道:「你怎麼那麼傻啊!我與你不過昨夜才首次相見,何苦為我叛了教,又自吞蠱蟲,為什麼你要如此犧牲……值得嗎?」楚擎淺淺一笑,不作任何回答,改道:「妳快回去吧!我怕她催動蠱蟲,到時就麻煩了!快走吧!」席媛凝視楚擎,久久不肯移腳。楚擎見她不肯走,變臉對她咆哮,要她快滾,但她依舊故我,不願離去,只說要走一塊走。楚擎心想再這樣拖延下去,怕是不好,於是心一橫,點了席媛的腰間,使她兩腿癱軟,不能行走,然後將她抱到往青城的路上放下,不管她如何哭喊就是不理,只有在要離開時背對著她,道:「大約一刻鐘,妳便能恢復行動,此時一別,大抵相見無期,阿天行事莽撞,請多多包涵……我走了……」然而才走了一二步,卻又忍不住回頭,兩人對看片刻,楚擎低聲道:「只恨無緣再聚……」語罷,搖頭悻然邁步離開。而那聲低語卻正巧讓席媛聽個仔細,她登時心頭一熱,不假思索的衝口說道:「勿輕性命,再聚有期!」楚擎止步,回首一笑,與席媛互視片刻後,才離開三岔路口。

  從回憶清醒,楚擎神識依舊迷濛,但心底卻不停想起席媛所言,暗想:「不行,我不能這麼輕易的放棄自己,我想見她,我想再與她說說話,一旦死了,甚麼都沒了……我得試試,用內力去壓制蠱蟲,這是唯一我能做的事情了,盡人事,聽天命吧!」他於是強忍痛盤腿坐起,催動所剩無幾的內力,要想與蠱蟲作最後生死之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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