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2028年總統選舉幾乎不可能藍白合？──從親民黨、民眾黨看台灣總統制下第三勢力的生存困境

最近不少人又開始討論二○二八年總統大選藍白合的可能性，甚至有人認為，只要二○二六年地方選舉合作順利，二○二八年推出共同的正、副總統候選人，便可提高勝選機率。

然而，這種看法忽略了一個比政治人物意願更重要的因素──制度。

在總統制下，小黨是否參選總統，從來不是單純為了爭取總統寶座，而是攸關整個政黨能否繼續生存問題。因此，討論二○二八年的藍白合，不應只看柯文哲或黃國昌等願不願意、國民黨總統候選人願不願意，更應回到制度本身來分析。

二○○四年，國民黨與親民黨完成國親合，推出連戰、宋楚瑜搭檔競選正、副總統。照理說，既然已經整合，親民黨就應逐漸融入國民黨。然而事實恰恰相反。二○○八年、二○一二年、二○一六年、二○二○年，宋楚瑜明知選不上，仍然一次又一次投入總統選舉。許多人認為這只是個人政治意志，但如果從政黨制度觀察，答案便十分清楚：對第三勢力而言，總統候選人不是只有爭取執政的功能，更是維持政黨生命的重要工具。

總統候選人能凝聚支持者、塑造政黨品牌、吸引政治獻金、得到選票的總統選舉補助款、維持地方組織、培養全國性人才，更重要的是，能帶動立委的不分區政黨票。如果沒有自己的總統候選人，小黨支持者很容易出現「既然總統支持國民黨，政黨票也一起投國民黨」的心理。如此一來，不分區立委席次便可能大幅流失，而沒有足夠的不分區席次，政黨的人才、資源、曝光及未來發展，都將受到重創。

因此，對第三勢力而言，參選總統的真正目的，往往不是當選，而是生存，除非該小黨沒有總統選舉的門票，否則不會廢而不用。

二○二四年藍白合破局，許多人將原因歸咎於民調方式或候選人之爭，其實更深層的原因正在於此。二○二四年民眾黨柯文哲若放棄成為總統候選人，就等於放棄帶動政黨票的最大引擎，也放棄了維繫全國支持者的重要平台，這影響到民眾黨的不分區立委席次、政治獻金的來源以及選後的政府的選舉補助款及政黨補助款。

二○二四年柯文哲所以一直談藍白合，不是真的要合，而是把藍白合成為選戰的媒體焦點，而把民進黨在媒體上邊緣化，這是選戰策略。

二○二四年總統選舉，如果真的藍白合，侯友宜及柯文哲是否成為總統或副總統，還是未定之天，但是民眾黨一定泡沫化，柯文哲不僅會失去許多的企業及小草的政治獻金，而且民眾黨的不分立委，是否擁有三席、五席，都在未定之天。二○二八年，這個制度性因素並沒有任何改變，因此當年的困境仍然存在。

換句話說，總統選舉的藍白合，是一個把民進黨媒體邊緣化的假議題，不會真的實現。

更何況，二○二四年已經提供了另一項值得深思的證據。當時民眾黨總統候選人民調相當亮眼，但區域立委卻幾乎全軍覆沒。蔡壁如在台中獲得藍營支持，最後仍未當選；新北市的李友宜亦有類似情況。這說明民眾黨的支持力量，主要集中在總統候選人及全國性政黨形象，而不是已經轉化為足以贏得區域選舉的地方組織實力。既然如此，不分區立委的重要性就更加突出，而維持不分區席次最有效的方法，仍是推出自己的總統候選人。

有人主張，可以事先談好聯合執政，由民眾黨取得副總統及若干部會首長，以換取不推出總統候選人。然而，這種構想忽略了一個政治現實：部會首長是執政後的政治分配，總統候選人卻是選舉期間維繫政黨生命的制度工具。前者無法完全取代後者。

如果國民黨贏得選舉，而民眾黨無法在不分區立委中贏得席次，縱然事後依約定聯合執政，半年一年後，國民黨也可以完全排除民眾黨在內閣中的席次，因為民眾黨在國會完全沒有制衡的力量。這種選前的承諾，與西方國家的內閣制完全不同，是一種完全沒有制度保障的水份承諾。二○二三年柯文哲所簽藍白合六點協議，可以事後反悔，如果民眾黨在立院沒有足夠的席次，如何保證國民黨可以在四年內完全覆行協議？

更何況，還有另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問題：即使民眾黨願意，國民黨也未必願意。

近年多份民意調查顯示，黃國昌及柯文哲都具有相當高的仇恨值，在多次調查中，負面評價甚至超過五成。仇恨值高，代表其支持者固然穩固，但也容易激起反對者的仇恨動員投票。總統選舉是一場爭取過半民意的選舉，不只是鞏固基本盤，更要吸引中間選民。如果國民黨推出的總統候選人，搭配一位高仇恨值的副總統候選人，是否反而使部分中間選民卻步，甚至增加綠營支持者的投票動員，這是國民黨不可能不考量的政治成本。

換言之，藍白合不是只有民眾黨是否願意放棄總統候選人的問題，也是國民黨是否願意承擔副手可能帶來負面效應反而影響自己當選的問題。

有人會提出反例，認為二○二四年選後若綠白聯合執政，對民眾黨反而更有利。這正好說明選前與選後完全不同。二○二四年總統選舉已經完成，民眾黨已經取得非常關鍵的八席立委，也完成了總統候選人帶動政黨票、凝聚支持者的功能。此時討論的是執政權分享，而不是放棄參選。因此，選後聯合執政與選前共同提名，根本是兩個不同的命題，不能混為一談。

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二○二八年藍白會不會合，而是台灣現行總統制是否天然地迫使第三勢力如果有總統選舉門票，必須推出自己的總統候選人。只要總統候選人仍然是維持政黨品牌、凝聚支持者、帶動政黨票、募集政治資源的重要平台，任何第三勢力都很難自願放棄。昨天是親民黨如此，今天是民眾黨如此，未來若有新的第三勢力出現，恐怕也仍將如此。

因此，與其期待二○二八年總統選舉藍白合，不如認清制度現實：在現行制度沒有改變之前，第三勢力幾乎註定必須推出自己的總統候選人，以維繫政黨的生命；而第一大在野黨，也未必願意承擔高仇恨值副手所可能帶來的選票風險。

二○二八年的藍白，也許仍可能在區域立委互相禮讓，也可能在選後共同組成聯合政府；但若期待選前共同推出一組正、副總統候選人，恐怕不只是政治人物的意願問題，而是整個制度結構所形成的現實困境。

時代力量、新黨、台聯及其他小黨，因為沒有總統候選人，而註定式微，就能說明，二○二八年總統選舉的藍白合，現實上似乎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