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同左手遮上額,血從額頭手肘往下滴,顙趾之間灰頭土臉歪腳跛行。和他一同回營的孫馬貴,衣扯皮帶盡是黃土,右手肘破皮流血,左膝草綠長褲被染成葡萄深紫色,血沿小腿流至腳踝,宛如小小土石流,往鞋舌漫延。
營部中央辦公室官士兵吵吵嚷嚷人聲鼎沸,個個義憤填膺箭在弦上……
「幹!進訓營太囂張,三人一起動手,全被孫馬貴打趴。」何昌勳從大胖飲食部衝回,衣服扯破氣喘吁吁豎眉瞪眼,血從左眼角往下滴……
「快快快……我們先料理一下,別讓營長看到……」李大同闖禍心虛,話聲未了警報響起。安全士官大喊「營長好」,空襲警報震懾雲霄。
「是什麼事不讓我知道啊?」邵燕傑至中央辦公室見李大同。「怎搞的?你也跟人打架?」好氣又好笑。
李大同個性一向溫順內向,自呱呱墜地,雖和他人有言語爭執,但只有一次動手打架。那是在國小六年級,至今仍記得對方名字叫顧國雄,顧國雄的父親在國小門口推自行車賣烤地瓜。有一次,李大同用兩毛錢向他買地瓜,顧國雄的父親從自行車後架木盒中掀開早已泛黃的保溫紗布,千挑萬選老半天,好不容易選出一個地瓜拿給李大同。當時李大同發現對方的手在木盒中不停翻攪,最後撿出一個小不拉機似被車輪輾過的乾扁破皮醜地瓜,李大同說要換一個,對方卻說木盒裡只剩這一個,李大同說要看盒裡是否真的只剩一個,對方不給看,蓋了木盒,踢了自行車腳架要走,被李大同從後方拉住自行車,引起對方不爽,撐起自行車腳架,回頭將李大同一把推倒在地,後來李大同在同學面前大罵顧國雄父親賣地瓜騙人,和顧國雄大打出手,當時兩人扭打翻滾在學校操場,臉手皆流血。那是李大同生平唯一的打架紀錄。
邵燕傑問事情始末,身高一百八十三公分的七連上等兵孫馬貴說,他和李春成、何昌勳三人在大胖飲食部喝酒,聽隔壁桌進訓營阿兵哥說二連副連長被打死,都是被訓二營惡搞,說大伙當兵輕鬆數饅頭,但訓二營故意扯後腿存心給難看,他當時就想回看是哪隻痞子無賴,被李春成拉住隱忍下來,但對方口不擇言誇張離譜,說空特有何了不起……一隻隻白胖全是不中用飼料雞……勿說打仗行軍,走路能不摔倒就偷笑……
何昌勳按捺不住氣呼呼上前搶話說,對方知道他們是訓二營的人,故意大聲講話冷言冷語,他們雖坐不住但又不能動手;孫馬貴實在受不了,佯裝裝站起並後推椅子蓄意撞對方,對方五六人全都站起眥目怒視,大胖見狀不妙衝來大喊:「要喝酒就不要鬧,鬧的都給我滾出去……」,大夥又坐下,原以為就此降溫沒事,不料李大同幫大胖送菜上桌,對方有人拿筷子指李大同鼻子說:「你就是訓二營傳令?你很厲害嘛!聽說我們副連長就是被你找麻煩,很了不起喲!」當時李大同瞅對方一眼未置可否,將炒牛肉上桌欲離去卻被其中一人拽手。「喂!我在和你說話,聽到沒有?有膽子詛咒我們副連長死,沒膽承認?」李大同將對方手甩開。「我沒有詛咒,是你們副連長殺人。」
對方見李大同調頭走人更心生不爽,從後方勒抱李大同脖頸,李大同始料未及,掙扎不開,瞬即彎腰半蹲轉身將對方直摔地上,現場開始大亂。李大同自知不能在飲食店內鬧事於是走出店外,被過肩摔倒地阿兵哥失了面子亦尾隨衝出,李春成三人見情況不對也火速跟著出門。被李大同摔倒阿兵哥一把抓起飲食部門口的竹掃帚,從李大同背後天頂壓雷偷襲,李大同轉頭見掃帚打來未及閃躲,雖橫伸左手但擋上難擋下,竹棍擊中手臂續下拉直擊前額。
「那你們幾個也衝上去?」邵燕傑問。
「當然,空特部怎能給人欺負。」何昌勳說。
「你們四個打人家幾個?」邵燕傑問。
「李大同沒有。他頭被打流血,對方也嚇傻,大胖衝出來將踞坐地上的李大同拉起來擋著,我們三個就和他們五、六個動手。」
「這事我來了解一下……大同……」
「有。」
邵燕傑平日張口李大同閉口李大同,此時順口又喊李大同,卻忘了李大同才剛被打掛彩,頭上沾黏血毛巾。「曉光……曉光……和我去進訓營一趟。」邵燕傑面對李大同:「你們幾個現在去指揮部醫務室。」
高民法事件各報皆以社會版頭條處理,雖都提及是由訓二營和進訓營共同合作,成功壓制意外,但從各報內文皆可看出,對訓二營褒揚遠多於進訓營,再加上去年死者蔡政欣為進訓營士兵,今年被查出涉嫌殺人者也屬進訓營,且是蔡政欣直屬副連長,軍官開槍殺自家阿兵哥,官壓士兵血染連部,軍紀敗壞至此;反觀地主訓二營非但與本案無關,且分頭調查抽絲剝繭終至水落石出。
多家報紙隔日續以分析稿刊出,針對國軍管理問題提出批判指出,就以此次麗陽事件為例,顯見進訓營管教無方軍紀鬆弛,副連長心生歹念,竟然坑殺自連同袍……進訓營查案無力在先,自我包庇在後,最後歸因自殺草草結案;高民法被查出涉案重大畏罪潛逃,部分幹部欺上瞞下得過且過;平日軍紀散漫,戰時何以為恃……
相對於進訓營,訓二營官士兵相對細心積極,儘管只是毫不起眼磨損戒指和浸泡破舊帆布袋,但官兵鍥而不捨,抓住每一可能細節,逐漸理出頭緒;並主動利用假日和警方合作共同調查,是本案真正破案關鍵,值得嘉許……
在國防部新聞稿中雖未提及兩部隊直屬單位及詳細背景,但國防部和陸總部對來龍去脈一清二楚,終此事件始沒,兩單位對比高下分明強弱立判。進訓營所屬師部飽受上級責難,相關懲處也將在調查後陸續公布,部分主管並將調往非主管職務。站在陸總部立場,此次事件為進訓單位負面表列軍紀案例;但同屬陸軍的空特部卻為正面表列──積極進取之心足以為表率標竿。
去年進訓營至麗陽受訓,發生蔡政欣死亡意外,進訓營打從內心對麗陽基地已存在距離,老兵有陰影,新兵有疑慮。陸總部今年再度安排同一部隊來此受訓,亦有去除陰霾重建信心之意,但前提皆需建立在平安結訓基礎之上,未料紕漏不止再次出包;尤其破案前即傳出何志剛生死簿出現高民法刻印之事,引發進訓營和空特中心對立緊繃,指揮官要求何志剛提出說明,在政戰部主任見證下,進訓營長、各連長及高民法等人至政戰部辦公室看何志剛生死簿,證實並未如外傳有高民法印鑑,外傳耳語皆為虛構謠傳,唯一嫌疑即曾經偷看生死簿的訓二營傳令李大同。李大同即使肩負千斤壓力山大,卻啞巴吃黃蓮藥苦肚裡吞;千人所指,百口莫辯。
邵燕傑曾再問李大同生死簿之事:「你確認只和我及錢治武說?其他都沒有?」李大同自信點頭。
「你可確定錢治武口風夠緊,只向指揮官一人報告?」
「報告營長:我信得過他。」
「若真如此,事情就很清楚了。」邵燕傑心中了然。若李大同堅持見到生死簿上高民法名字,何志剛隨後給進訓營看的生死簿卻空空如也,唯一可能即何志剛的生死簿不止一本,李大同所見只是其中一本,何志剛給進訓營看是另一本。因何志剛知李大同是他傳令,就算李大同見高民法名字且閉口不談,但何志剛會說會傳,當傳言在麗陽流竄,李大同就成了唯一看過生死簿的人──也是唯一知此事且有能力散布謠言的人,李大同成了散布謠言的替死鬼。因李大同是他傳令,他無法切割被拖下水。
在流傳高民法上生死簿之後,一旦高民法平安,「生死簿定生死」謠言不攻自破,訓二營即為造謠散播者;若高民法死亡就是被訓二營詛咒。在進訓營心裡,無論何種情況,訓二營皆心胸惡毒居心叵測,陰謀害人不可原諒。
邵燕傑知此事後果對他完全是一面倒的不利,他從未料及原本單純的刻印,卻被何志剛巧妙運用極致,成功創造並有效挑撥進訓營和訓二營間的矛盾,他是最大受害者,也是何志剛逮到機會再次向他復仇。但,他皆放心底。
撇開生死簿高民法之印真假不談,蔡政欣命案水落石出,蔡政欣並非自殺,而是自家副連長槍口向內槍殺自家人;邵燕傑很不喜歡這種結果,因連續兩年進訓部隊在他營區意外致死,且今年更死了兩人,雖兩人死亡地點位於狹義的營區外,但仍位於廣義營區所轄的山林野地,他脫不了關係。身為特戰基地訓二營區主管,營區的平安最重要,唯有營長任內順利,他才有機會向旅長邁進。
但從另個角度看,高民法之死仍屬「不幸中之大幸」,就算訓二營散布生死簿謠言,但也努力找出了真象,真象戳破去年蔡政欣自殺的謊言;當潮水退去,進訓營漏出了難看的屁股,事實俱在,並非訓二營誣陷。
兩個不同部隊在同一營區受訓,因高民法事件讓摩擦系數火速升高,立場不同更加速雙方對立,終至引發鬥毆衝突。
在不同軍種,甚至同一軍種但單位不同之間,相互競爭的榮譽心原本是最基本的自我提升原動力,尤其部隊間差異性更容易成為互動的表象和交談的話題,互有較勁意味。良性競爭若缺乏合理規範或內省自制,在一較長短壓力下,就容易讓良性競爭轉為惡性對立,如同進訓營和訓二營。
進訓營除軍官可在平日穿白內衣,所有士兵一律穿著陸軍統一制式綠內衣以示官兵區別;但在進訓營到達訓二營首日,一名上尉連長走進訓二營部辦公室,見身穿白內衣的李大同,馬上立正行標準舉手禮──報告……當時李大同被軍官突如其來的敬禮搞得手足無措不知所以,只得先趕忙回禮然後重新向對方敬禮。「報告長官:我是訓二營下士傳令,不是軍官。」
「那為何穿白內衣?」
「我們這裡不分官士兵一律穿白內衣。」
之後只要遇此連長,李大同每必先行敬禮以彌補之前連長先向他敬禮的損失;但連長自尊受創難以彌補,從不正眼看他;要不就是隨手一揮,拍蒼蠅打蚊子草草混過。帶領百餘人戰時衝鋒陷陣的連長,因李大同之禮芳心玉碎,但事過境遷覆水難收,為爾等小禮和他嘔氣實在小心眼到家。
有一次李大同遠見連長向訓二營部走來,李大同趕忙叫來一旁阿兵哥:「快快快,傷心連長來了,快看老子表演。」連長踏進營部大門,李大同早已恭候多時,向連長行了一個比入伍新兵更標準的舉手禮,「連長好」之聲響徹營部超級誇張,但連長看也未看他一眼,回禮的手才舉至腰部就下課回家,之前還會打打蚊子,這回連蚊子也不打了。進訓營連長離開,阿兵哥賭輸交錢,晚上到大胖店裡喝酒去。
還有一次,進訓部隊初至訓二營,見二營官士兵改穿軍裝在大胖飲食部。隔壁桌進訓營弟兄指二營士兵衣服上傘徽問:「請問那是什麼?」
「傘徽啊!」
菜鳥阿兵哥似懂非懂點頭,然後問:「那代表什麼?」
「是傘兵啊!我們是空特。」訓二營阿兵哥充滿自信。
菜鳥阿兵哥覺得自己越問越糊塗,乾脆從隔壁桌一人拿著酒過來。「可以坐這裡嗎?」
「可以啊!」
「什麼是空特?你們也是特戰部隊嗎?」
「空特就是陸軍空降特戰部隊簡稱。所有空特都是特戰部隊,出新兵中心有的會被選進空特,大專兵則是抽籤,只要來到空特,第一關先到屏東空降特戰司令部接受基本跳傘訓練,跳傘合格後分發各單位。只要完成五次基本傘,就成為合格傘兵,然後才可繡此傘徽。」
「有傘徽比較好嗎?」
「有傘徽代表我們是空降特戰部隊,不光是空降,還有特戰,每人都會發一雙跳傘皮鞋,月月都有跳傘加給。此地是空降特戰訓練中心,教山訓、海訓、傘訓、寒訓,是全國最重要特種作戰訓練基地,所以部分野戰師也會來這受訓。」
在進訓營和訓二營交流互動中,訓二營阿兵哥自覺上過飛機跳過傘,當然比起沒跳過傘的跩多了,光是說跳傘故事就香腸一長串,永遠香不完,讓進訓營阿兵哥聽得呆頭楞腦;且空降部隊常自認是陸軍戰力一等一部隊,以身為傘兵為榮,無形自覺高人一等。
家家都說自家姑娘美。進訓營阿兵哥覺得傘兵有什麼好跩,看訓二營阿兵哥外型體態皆普普,未見健壯且毫不出色;且一個營才三十幾人,不如進訓部隊一個連,個個晃來散去,橫看豎看都是少爺兵。「這能打仗嗎?會打靶就不錯囉!」
不同部隊想法各異,又遇高民法事件催化劑,再加三杯黃湯下肚,油終於點燃了火,觸動內心裡最深層的競爭引爆衝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