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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沉沒1--2096年,李建平的夢艙
2025/07/02 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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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內鵝黃色的光暈由濃轉淡,艙外晶亮透明的一片長楕圓形艙蓋,在夢艙上方拉出一道彩虹般的半圓弧,再從側面滑進牙白色的艙底。此時夢艙底座散射出的光暈由正紅轉為粉紅,再淡成檸檬綠和象牙白,和四周光景合而為一。長卵形象牙白的夢艙內,是長約兩公尺、寬約八十公分的狹長下凹空間,從鵝黃光暈轉為淡雅的光氣,讓平躺其內的使用者抒緩情緒,重返現實。

李建平從平躺的艙內緩悠悠坐起,夢艙外緣側邊輕退出一支長約二十公分的長圓筒形淡琥珀色透明可攜式記憶體,像一隻圓巧柔亮的水晶筆,滑入李建平的纖白手中。記憶體尾端有一條彈性伸縮如細珠串起的銀色金屬鍊,可圈掛在手腕或脖頸上或繫在背包掛在腰帶上,甚至插在帽沿上或放在防護衣長條形的口袋中。在二十一世紀末,可攜式記憶體既是人們百變的微裝飾,更是不可或缺的個人百寶箱,金屬鍊讓水晶筆記憶體更易於隨身攜帶。

李建平將可攜式記憶體的金屬鍊繞過後頸掛垂在胸前,起身翻出夢艙,如一片輕盈雲朵滑越過山頭,戴上夢艙置物台上黑色超薄的模擬皮手套,跪坐在牙雪白的地板上,彎腰俯首從艙底探出一個透明晶亮約莫半個手掌大的方形小扁盒,盒裡兩隻小強舞動如絲的長鬚向主人眉開眼笑,按捺不住活蹦亂跳的衝動。李建平送給牠們兩個小酒窩,似乎也是公平的一人一個。小酒窩旁依垂跳躍的金色短髮,仿佛是迷你的金色聖誕樹,又像奔騰在耳際的黃金溪流。

從李建平跪坐地上到兩隻蟑螂從小盒裡窸窸窣窣爬溜出來,所有一舉一動全都逃不過牆上監視器的眼睛,萬分之一秒也不會漏失。

只是兩隻不起眼的小蟑螂,李建平的動作無須驚天動地,若一味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反而容易引來空警注意。一旦被判定屬於違規舉動,保證讓重組人得不償失後悔莫及。

一次是在U12層的光能綠房內,一名剛來到不滿半個月的重組人,偷抓了一把分子土,扭腰順勢滑進了褲口袋,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只見這名重組人瞬間發狂哭天喊地,側倒在綠房如棋盤的畸道上,四肢在地上亂抓一陣,好似斷尾求生的蜥蜴尾巴被電擊得跳躍扭曲。姍姍來遲的空警趾高氣昂,一臉威風轉為嘲謔,高傲仰頭向牆上的監視器眨了個斜睨眼神。當電擊停止,重組人已被電成了一隻軟綿綿的大蝸牛,和著口鼻噴出的汁液在地上黏呼呼蠕動。

身穿銀灰色緊身長袖長褲制服的聯邦空警,用象徵絕對權威的黑手套拉起重組人雙手手腕,各套進一個銀灰色圓形手環。手環在一秒內眨亮出三次紅色螢光,越眨越快,越眨越明亮,從粉紅到橙紅再到正紅,跳出一階高過一階的高頻銳音,在完成聲音和色彩的雙重警示後,手環先向內緊縮,在輕觸手腕剎那,立即發出卡的一聲,雙手上兩個手環瞬間對撞緊靠連接。重組人的雙手立即被鎖死在「8」字的兩個鋼圈裡,被空警帶出綠房。

竊土者和李建平都是新來到的重組人。只要是重組人,每次進出綠房,每人的體重都會被測量,每人的體外成分都會被記錄,一旦出現異常增減變化,鞋底和囚裝上的感測器隨時會將最新的數位資訊上傳到監獄中樞,中樞的主電腦在千萬分之一秒內,計算出變動者的生物讀數,立即完成差異分析和罪名的等級和判別。也幾乎在同一時間,被標定者的影像瞬間會出現在監獄裡的各大光屏,如同二十一世紀初紐約市時代廣場萬眾矚目的跨年大秀,立即成為整座監獄的主角。然後開始倒數五、四、三、二、一,大蘋果緩緩落下,從四方射出的彩帶順勢齊飛萬馬奔騰,煙火炸裂夜空,所有人都會看到一場迷你電人秀。

還有一次在餐廳午飯,重組人已就坐定位,桌面上長方形送餐孔尚未開啟,一名重組人和九十公分桌對面另一名重組人起口角,只見他從椅上瞋目彈起推了對方一把,臉上的皺紋肉溝仿如大地上的縱橫阡陌突然抖動起來,右手尚未來得及再度前伸,倏然痙攣下垂,仿佛洩了氣的氣球人,原本吹鬍子瞪眼的黑臉大張飛瞬間就被電成一隻癲癇的無殼大烏龜。

李建平挺腰緩身站起,一百六十五公分的輕盈側偏著牆上的監視器,彎伸懶腰以手摀嘴。淡海藍色的眼珠下打了個睏面的大哈欠。她不知道在監視器的那頭是否有空警正看著她。或許有,可能有。

她是個年近半百的女重組人,穿著和其他所有重組人相同的牙白色藍線條寬鬆長袖長褲。歲月就像時光的滑石粉,先是輕盈的沾上她,然後再輕盈的抖落,象徵性帶走少許光陰,將大多數光滑的粉白和迷人的朦朧留了下來。這點她很自信,一路走來始終如此,如同日升日落。

還有一點她也很自信,就是兩隻忠心耿耿的小蟑螂絕不會背叛她,絕不會一出小方盒就橫衝直撞四界飛舞。小強總會先在艙底地上乖巧地待上一陣,然後不疾不徐開始閒步逛大街,安分守己勝於聯邦公民。

在空警的定義中,蟑螂究竟是寵物還是雜物,認定的標準就在人與蟑螂間的互動。若蟑螂總是經常四處蹓躂趴趴走,重組人卻裝癡作聾視而不見,空警多認定蟑螂是寵物,是刻意被放出來透氣散步,偶爾會依違反監獄規定對重組人象徵性地處罰。若在多數時間裡,蟑螂總躲在夢艙下暗處,偶爾小閃頭一下又快速回溜;或是在熄燈後才四處遊蕩,見人見影死命拚逃;如此的蟑螂合於本性,就是新住民,會被認定是雜物。

蟑螂跟著人類從地表來到同溫層監獄,憑著三億年累積出的進化本能,在這艘梵天大艦上繼續自然衍生,躲躲藏藏。在距地表五十公里的空中監獄,少數人將蟑螂當成寵物飼養,只為陪伴且不占空間,如同在地表上一樣。蟑螂是唯一有機會被重組人私養,且被空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寬以對待的高空寵兒。

蟑螂對於李建平和其他極少數重組人一樣,既是寵物,皆為偷養。李建平知道空警對於養蟑螂總是睜眼閉眼得過且過,為重組人保留僅有的一絲人權,這也是重組人僅存的生活樂趣和彈性空間。不同的是,其他重組人的蟑螂是來到監獄後收養的寵物,李建平的蟑螂卻是她直接從地球上帶來的超級寶貝,沒有人知道,當然也包括監獄的空警在內。

李建平幼時就獨愛蟑螂,從父親送他兩隻蟑螂當寵物直到現在。無論是在地球工作的實驗室或居處,甚至在她被送往距地表五十公里高的同溫層監獄,蟑螂永遠都是她最貼心誠摯的夥伴。因為她的蟑螂和其他蟑螂迥然不同,她的蟑螂不但聽話乖巧而且神通廣大,當然也不會有人知道。在空警眼中,私養寵物不致重罪,只要不帶出門,勿在公共領域出現,通常都是簡單告誡告知了事。若被認定是雜物,是否清除全尊重重組人。這也似乎是重組人唯一被尊重的人權。

李建平以手撐頭斜倚在牆邊圓弧的白椅上,髮梢上插著半個手掌大青褐色的小牛角梳,聽著《悲慘世界》歌劇,這是她一天中最愜意的時刻。她在心中倒數五、四、三、二、一……

「一一一四、一一一四,妳屋裡有蟑螂,就在妳左後方,是否需要清除?」

聽著從監視器傳來的語音訊息,李建平轉頭回望地上,再給監視器一個輕點微笑。耳下齊的淡色短髮閃亮出柔順的反光,像一朵初開的香檳玫瑰。她知道發現蟑螂的是自動感應系統而非空警,多數空警根本不理會這種芝麻小事,但她還是向監視器微笑點頭。

沒有人會笨到故意得罪空警,空警有著絕對至高無上的權威。在地表五十公里上空,空警是法律的解釋者更是執行者。有如廿一世紀初的員警、檢察官、法官再加上典獄長的綜合體。在重組人眼中,空警既是衣食父母長官老闆,更是這個空中世界的小上帝。

李建平拿起霧光瓶,對正在地上爬動的兩隻蟑螂噴去,晶亮水霧在牆角拉出一道迷你彩虹。蟑螂一溜煙溜回艙底,好半天蹤影不再。李建平再朝夢艙底部刺!刺!再多噴了兩下。

他人的霧光瓶是殺蟲劑或除臭劑,她的是營養劑加進化劑。蟑螂舒爽滿足,李建平詡詡自得。

熄燈前,兩隻小強被召喚回到小盒的家。若非奶奶和父親知道她喜歡蟑螂,她可能不會迷戀上蟑螂,不會當成寵物;長大後更不會走上基因的研究之路。蟑螂不但是她的寵物,讓她研究出傲人成果,闖出一片天;但也因為蟑螂,讓她來到同溫層監獄。

單人房監獄約二十平方公尺,有四面直立的金屬牆,其中一面牆上有一扇向內傾斜三十度長寬各約一百公分和五十公分的橫向透明窗。站在斜面向上的窗下,無法向下俯瞰只能抬頭仰望。白晝所見若非熾熱刺眼的太陽,就是萬裡無雲深色的湛藍,晚間則是點綴冰冷星光的暗夜。偶爾出現的藍色噴流,在遠高於雲層上方數十哩甚至二百哩高空,發出如蓮花綻放般的靛藍光芒,是稍縱即逝如精靈般的豔舞。除此之外,這裡的太空一片死寂。

同溫層監獄位於梵天大艦上層的一隅角落,占據大艦百分之一的空間。監獄之外是研究、住宿、空港、動能機件和管理單位。大艦利用引力光橋將艦身鎖定在同溫層,並和地表維持同速自轉。從梵天大艦下方五十公里地表的福爾摩沙群島抬頭仰望,永遠只能看到艦身的底層和側邊;如同從地球看月球,永遠都是同一面。位於大艦上方的監獄,如同位於月球的另一面,永遠背對著地球,背對著家鄉。

不知奶奶現在怎樣了?李建平想著,然後將筆形記憶體插入夢艙外的槽插口,輕點幾個按鍵,按鍵上柔亮出幾點微光,躺進夢艙闔上眼睛。當艙蓋落下,艙內的光氣再度旋繞幻化成五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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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創作 連載小說
自訂分類:科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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