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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水河神(20年前我在台北市北投發想的故事)11--讓我們再牽手六十年
2025/06/08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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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淡水站西側的淡水河泥灘地上,一棵小水筆仔輕依在淡水河畔。小水筆仔初來岸邊時只有淡綠的三片小葉。和其他更靠近東側高灘地的水筆仔一樣,這棵新來的小水筆也是紫靈的其中之一,在入夜後如同一支沒有底部支撐的長楕圓形麥穗,在水筆仔上方三十公分處閃耀陣陣紫光。

凌晨兩點多,中秋夜明月高掛,淡水河映著較平日更明亮清晰的月光。蓬萊號緩緩駛離河岸,怡真看著月光下的蓬萊號越行越遠,船隻四周圍波濤翻滾洶湧,越聚越多。當魚群湧向蓬萊號的同時,原本站在船尾的一名黃靈走向左舷甲板,輕舉右手抓起一名綠靈,在空中揚起一道小小拋物線,將一名綠靈扔進淡水河;再向前兩三步,另一名綠靈也被扔進淡水河。

綠靈原本就比黃靈矮一截,被抓的綠靈毫無招架之力。在黃靈執行任務的同時,走道上的綠靈東閃西躲,誰也不知誰會是下一個被扔入河中的倒楣鬼;即使見到一旁的綠靈被抓,所有的綠靈自身難保,既無能力也不敢伸出援手,只是慌忙死命讓出一條路,讓黃靈更方便執行任務。

蓬萊號越行越遠,怡真至少見到四名綠靈被扔進淡水河,有的甚至被黃靈故意的拋向更高的空中,小綠點在落水前,下方早已聚集了更多的大魚。趁此機會,從水筆仔種子中竄出的綠靈,抓住短暫剎那,扭著身子向上竄到船底奮力上躍,若能跳進陰引窗,就能重返回蓬萊號。只要能上船,七天後就能到達蓬萊等待安排轉世;若無法上船,就得重新在落水後直接竄入水筆仔種子,否則一旦進了魚腹,靈體就從此消失;反而是吃了綠靈的魚兒,就能游向蓬萊,取得轉世通行證。

即使能安然躲進水筆仔種子裡,也得期望種子隨波逐流不要靠岸,因為泥灘地是陰陽兩界的交會,一旦種子靠岸生根,所有的綠靈就會變成紫靈,待在陰陽兩界的邊線,或許數十年,或許數百年,當水筆仔年紀大得足以老死,整株植物傾倒在潮間帶,紫靈才得以重新轉化回綠靈,再次努力重返蓬萊號。

蓬萊號遠離,漲潮的水波帶來一顆朝岸邊灘地漂來的種子,淺水區一個小小浪頭很快將種子送往岸邊,翻滾在怡真右前方不到一尺的泥灘地上。種子裡的志文依然一臉驚異,被方才經過的一幕嚇得魂不附體。也不過就在幾分鐘以前,他先見到雄仔被黃靈抬著扔進河裡,在驚疑不解中,兩名綠靈向他走來,在窄小的左舷甲板上瞪眼瞧他。當被黃靈抬起來的時候,志文死命掙扎但毫無作用,前後不到五秒光景,志文被扔得很高,落水的時候,在一堆保麗龍塊中迅速抓住一片浮葉,鑽入葉旁相連的一顆種子。

四周滿竄的魚兒虎視眈眈盯著種子裡的志文,若非甩尾就是扭動,志文逃過魚兒攻擊,漂落灘地岸邊;早先落水的雄仔就沒有如此幸運,在水面上兩公尺處就被一氣躍出的江鯉直接吞進碗大的口裡。

望著前眼漸行漸遠的蓬萊號,志文心神未定,他知道自己末來將在這塊小小的泥灘地上,展開另一個世代,這是他逃過江鯉後自己選擇的路。他也知道,一旦種子靠岸,就會成為紫靈,短則數十年,長則數百年。這些過程是他在木柵聽到的,從木柵到蓬萊的路有多條不同選項,有些可以自己選擇,有些則由蓬萊命定,任何綠靈在上船前都不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未來,至於如何因應,就看個靈造化。

每一名綠靈在陽間所做所為,留居地都很清楚,誰會被扔入河裡,在留居地早有定論。被扔進河裡的綠靈並非永無超生之日,只是在落水後,還得面臨另一關的競爭和淘汰,不但要能夠順利生存,而且當下次蓬萊號經過,還要拚命鑽進陰引窗,才能重返蓬萊。

當黃靈接近,志文心中就有了預感,知道一定和陽間事脫不了關係;而且在入水一陣混亂後進入水筆仔種子,讓他終於有時間回想,並清醒的找出答案。

一星期以前,他和雄仔重返北投的公寓舊家,準備拆除被警方懷疑和怡真命案有關的熱水器和瓦斯桶,雖然順利的拆下了熱水器和瓦斯桶,但當兩人在客廳裡累得呼呼大睡時,放在屋內的瓦斯桶卻無端漏氣,兩人從此再也沒有醒來。

兩人的中毒死亡事件震驚社會,因為就在一個多月前,在同一間公寓內,一名女子在洗澡時因一氧化碳中毒死亡;一個多月以後,女性死者的同居人和瓦斯工人也因一氧化碳中毒,死在同一間屋內。不同的是,這次死的地點是在客廳而非浴室,只有一牆之隔。

在木柵時,雄仔告訴志文,說他倆的死都是被法師設計,因為怡真命案發生後,曾有一名天波寺的比丘尼在死後到法師的神壇調查,法師擔心自己違反陰陽約定之事東窗事發,又擔心他二人向警方供出此事,最後一不做二休,在志文的瓦斯桶動手腳,而且還在屋裡貼符,忙著將他二人快快送往陰間……

淡水河水波依然浮動,蓬萊號漸行漸遠。志文望著船的背影遠去,再看著漂浮不定的水波,慶幸自己鑽進了水筆仔種子;雖然從此要等數十年甚至上百年,但至少沒被魚兒吞噬。抬頭遠望淡水河對岸的觀音山,山腳下似乎有少許點亮黃光,志文知道那是方才和他搭同班列車的黃靈。志文眼光離開觀音山和淡水河,驀地回首,無法勝數的紫靈在天地間閃動,幾乎占去了眼前的半個世界。他已成為數以百萬計水筆仔紅樹林紫靈灘上的一分子,他將和其他無數的紫靈共渡數十數百年歲月。更讓他吃驚的是,就在他身旁,另一棵只有三片小葉的水筆仔竟是怡真。

怡真的紫靈就在小小的葉芽尖上,隨風輕搖晃動,像一支隨時都可能被風吹熄的紫光蠟燭。在上下長條圓形的浮動紫光裡,怡真的臉不停晃動,時而拉長時而縮短。吃驚的志文看著怡真,想開口卻說不出話,發現自己已成了啞巴,當下才想到自己已成了紫靈,雖然有形貌也有思想,但無法表達。從志文被沖上泥灘,怡真一直看著,看著志文不停望海的呆滯;也猜想著志文回頭看到她第一眼的神情。

志文的紫靈細小而微弱的閃動,怡真看不出他的眼神,也體會不出他的想法;而且她對志文已無任何期待,在她身旁的志文如同灘地上其他無數的紫靈一樣,從此要在這塊陰陽兩界交會的灘地至少待上數十年甚至數百年,比他二人以前相識相知的時間更長更久。

怡真和志文人間的三年落幕,在陰陽交界再次面對,重新開始;但環境變遷,時不我予。如今面臨的是日升曰落的觀音山和川流不息的淡水河。而且,兩人間的距離,在未來數十年都不會有任何改變,不僅對望數十年,且除了對望卻無法對談,既不知道對方在想些什麼,也無法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對方,這比兩顆沒有生命的大石頭更痛苦,因為大石頭沒有思想就沒有遺憾,更不會有痛苦;但怡真和志文卻不同,哀傷回憶可能要等百年後才會消逝。

在隨風搖擺的同時,志文和怡真在風中偶爾輕搖相近,也時而隨風拉遠,兩名紫靈始終在風中晃動,時近時遠,除了不停劃過的呼呼風聲,彼此沒有任何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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