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哥林多前書》15:36提到「若不死就不能生」,闡述耶穌受難,釘死十字架,三日後復活的生命意義。釘死十架象徵舊生命的消逝,復活標誌著新人的誕生。生與死,宛若白日與黑夜綿延千萬年的爭戰,彷彿善與惡之間無止境的鬥爭。這場爭戰始自亞當、夏娃背離與神的契約,被逐出伊甸園;耶穌受難、死而復活,為這場爭戰帶來重大的轉折,吹響了善良與白日勝利的號角,基督徒成了光明之子;這場爭戰的結束是最後審判的到來,帶著神對人的應許,帶著神對人的愛,通過最後審判的人復活獲得永生,回到永生的天國。
看了保羅的話,不由自主地想到孔子曾經說過的話:「不知生,焉知死。」一個與基督信仰完全不同的人生觀,徹底肯定人性、肯定現世,完全符合孔子儒學力倡入世淑世的情懷。孔子與基督信仰的差異,根源於對人性的根本立場不同。基督信仰強調,人的原罪以及因其他原因產生的罪,無法通過軟弱的人本身來消除,唯有超越的上帝才能去除。儒學的思路卻不相同,強調人性本善,肯定人性的積極面,朝著良善的追求,成為去除人世間不公不義之儒學的標誌。在傳統中國由上而下的政治‧社會結構下,原本藉助統治精英的道德自律,維繫社會之公平、正義,但當統治精英本身都身陷道德淪喪的困境中,體系的崩潰,成為可見的後果。面對人性的「陰暗面」,儒學顯得蒼白無力。
純粹從倫理學的角度,我們無法斷定這兩種人生觀的優劣,然而,若落實在人世間,儒學重人世、重人倫的人生觀,卻在歷史的過程裡,面臨日益嚴重的道德危機,所以,宋代理學開始強調「存天理,去人欲。」一定程度上是對人性淪喪危機的因應。但「天理自在人心」,人成為自己的「天」(俗語說的「每個人頭上一片天」),人反倒成了上帝,結果,問題陷入「墮落的人來面對自身的墮落」的理論怪圈,後來理學無以為繼,正是出於這個理論上無法自圓其說的困境。反之,在基督信仰下,尤其是16世紀宗教改革以後,人皆可以通過閱讀聖經文本,親近上帝。但人還是人,在永生的盼望下,超越的上帝提供了抑止人類墮落沈淪、甚至奮發向上的原動力。
18世紀以後,現代文明在「理性」的大旗下誕生、茁壯,強化人對自身的信心,隱然有「我就是神」的自負,成為現代的理性人行動的起點。即使科學理性已經歷三百年的快速發展,理性的光芒,迄今仍未能照亮人世間每個角落,很多人依然處在貧困、生老病死的生命困境中。當一個人的腦力、體力漸衰之際,當他的手不再萬能掌握萬事,「我就是上帝」的預設,只不過是表面繁勞的現代外表下潛藏著的破敗光景。
儒學良善積極的人性觀,在宋代以後遭遇前所未有的困境,迄今仍未能在理論層面獲得解決。儒家原為人世間的「我」留下一席之地,卻始能未能克服本身的障礙,原本欲尊榮「人」,最終則只能任「人」毀棄。基督信仰雖將人「壓」在神的座前,人在神面前「一無是處」,但藉著神對人無盡的愛,承受來自神的恩典,在耶穌受難後來到人間的「聖靈」的啟迪、引領下,人可以從「零」開始,追求生命的上揚。原本重視人生、「有我」的儒學,生命反倒沈淪;原本「無我」的基督信仰,卻為「人之尊嚴」留下鞏固的據點,得以活出生命的光采。
重視人性,最終人卻無法維持其生命與尊嚴,基督信仰看似完全抹殺人性,否定現世,但在「神造人—神愛人」的邏輯下,為人留下在世間奮鬥的積極動力。過去的中國,在農業機制下,儒家人倫日用之學能發揮維繫社會秩序的機能;但在日漸工業化的現代,在工商業成為日常生活之基調時,儒學人倫已無法維繫社會運作。在個人真實地獲得「獨立」的現代裡,我們面對著越來越多的困惑。現代人一面高舉自己,另一面卻對自己的存在高度懷疑。高舉自己,根源於否定、懷疑自己,缺乏自信的人吹捧自己,浮誇之風益發成為現代人的行為模式,「漂泊的生命」成為現代人的印記。
夜深人靜之際,如果你對自己的生命產生困惑,不妨拿出書架上那本塵封已久的《聖經》看看,或許,書的扉頁裡竟能透出生命的光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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