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覆看著昨天網路瘋狂的新聞片段，兒時記憶一時湧上心頭，那是一段接近半個世紀前的回憶，發生在東部的玉里小鎮。
　
　　十來個四、五十歲的山東大漢，常來家裡作客，和父親一起喝酒，聊起家鄉事，一時之間，竟都悲從中來。淚如雨下，口裡呼爹喊娘，直到醉去。
　
　　這是我小時候經常在家裡出現的場景，年幼的我，完全無法理解這些平常和藹爽朗的叔叔、伯伯，怎麼會哭得那麼傷心。當時的我不瞭解大人的內心世界，只是看一眼，就自顧自地玩耍去了。長大以後，我才瞭解他們都是十來歲就因為不同原因，在戰火中離了家鄉，隻身來到台灣。他們原本盼著戰亂稍戢，就能回家，沒想到一待就是二、三十年。在家裡，父母甚至剛娶的小媳婦還在等著他們。
　　
　　就我認識的叔叔伯伯看，大多終其一生都未能建立家庭，或是在台灣建立家庭，妻子卻將家財席卷而去，為他們的人生再加添更多的苦楚。即使是少數娶妻生子者，多半年過六十，才有了子女。在臺灣，他們沒有社會聯結，沒有親戚，人生苦痛無處可訴，只能往肚裡吞。
　
　　他們之中，有人承受不起這沈重的生命，瘋了。記得小時候，曾經到父親任職的榮民醫院，最裡面有道鐵門，大門深鎖，不許出入。記得當時好奇的我，常常從門縫裡往裡面瞧，一個大庭院的草地上，上百個人如孤魂般地漫步其間，時坐時臥，時哭時笑，或者竟自對著大樹喊起口令來。回家後，問媽媽那些是什麼人？媽媽說，那些是一群可憐的外省老兵，精神失常，無法在外生活，只能關在一起。年幼的我不知道什麼是精神失常，只問說，他們會不會打人？媽媽回答，有的會，有的不會。我接著問，那些打人的人會怎麼樣？媽媽只是搖著頭，回答道：吃藥或者是電療吧。電療，那時的我心想，那一定很痛，一定比父親拿藤條打我還要痛。
　
　　台灣農村中的本省老人，還有在地的社會網絡，提供茶餘飯後的生活交往，如果遇到困難，還有街坊老友可尋，也有親戚可訴。但這些外省老兵們沒有任何社會網絡，他們生命是孤獨的，他們心中有苦，往往只是張著婆娑的雙眼，望著無垠的天空，對著上天，訴說他們對父母的思念，訴說他們一生的悲苦。
　　
　　令人感到傷心的是垂垂老矣的他們，竟然成為我們這個時代政治鬥爭時的消費品，成為被攻訐的對象。我能想像，他們的眼淚早已枯乾，他們的身軀已經老邁，無法向這時代發出抗議。我相信，他們還是會像過去一樣，默默承受生命的擊打。望著他們佝僂的身影，竟然連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沒有。
　
　　你曾經告訴我：在我們這地土上，有著「最美的風景」。面對你的自信與喜悅，我默然了。我真的好想好想問你：

　　你真的確定：這裡有「最美的風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