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兒童哲學系列(本文同步刊登兒童哲學雙月刊)

颱風過後，大家忙著檢視漏水的地方有沒有傷及天花板，牆壁的油漆粉刷也變得斑駁，一片一片掀起來。記得水淹進我家裡面時，阿公坐鎮指揮，全家幫忙趕快把水掃出去，以免造成更嚴重的災情；大家跟時間賽跑、跟雨勢賽跑的模樣，刺激又有趣。我想拿掃把幫忙，卻被爸爸喝斥，叫我乖乖站到沙發上，只能當這場災難片的觀眾。

只是萬萬沒想到，最嚴重的災情是在一週後發現。
這天早上上學，突然抬頭一看，櫻花樹的葉子全枯了，而且每一片都是垂頭喪氣，像是一隻隻倒掛的蟬蛹。蟬都飛到那兒去了呢？

爸爸說：「啊，沒救了，得聯絡人砍掉。」
「為什麼要砍掉？人感冒要看醫生，為什麼不給櫻花樹看醫生呢？為什麼不救他呢？」我好驚訝爸爸這麼輕易就說要把他砍掉。

記得櫻花樹剛來我們家的時候，我剛好上幼稚園。媽媽說我四歲，移來的櫻花樹也是四歲，我們一樣大。樹幹還不是很粗，長出一點點葉子，樹不是太高，比哥哥高一點。

接下來的每一年過年，我都記得暗中讓櫻花樹跟哥哥比一比，看今年是誰長得比較高？誰長得比較快？第二年，哥哥長贏了櫻花樹一公分，我好開心，覺得哥哥好厲害；第三年，櫻花樹勝，竟然比哥哥高了半公分，我也替他覺得好開心。而我，始終還沒追上樹的高度。

爸爸媽媽都在比今年櫻花樹開了多少花，是盛開了，還是晚開了。我們全家每到櫻花季節，便會繞著他的話題聊個不停，好像他也是我們家的一份子。

今年冬季轉春季時，我家櫻花樹開了個茂盛，站在樹下往天空望，幾乎只能看到一叢叢花背後的藍天縫隙。別人都特意到遠處賞櫻花，但我家就有，真是驕傲。

開花的那幾日，我每天都在祈禱不要下雨，因為一下雨，就把花打沒了，等待一年的美景就太快消失了。
但這一次，這季節本就沒有花，全是葉，滿樹的綠葉正等待來年的花季呢，結果意外就發生了。
我不懂爸爸為什麼可以這麼輕易地說出「砍掉吧」，好殘忍，爸爸怎麼會是這麼殘忍的人呢？我看著爸爸聯絡花匠，我知道我沒辦法阻止，但看著他的臉，我覺得好陌生，這不是我認識的爸爸。櫻花樹不是我們家的一份子嗎？為什麼不救他？他只是生病，為什麼說他已經死掉了呢？

可是全家人都覺得櫻花樹沒救了，好像就馬上放棄他了。

然後第二天下午，爸爸約了人砍樹。早上我看到哥哥肩上揹著書包要上學，經過櫻花樹時，連看也沒看一眼就走了。我好驚訝，那個我們一起在櫻花樹旁比身高的哥哥，怎麼竟然對櫻花樹砍掉這件事也無動於衷？
我本來想，即便是大吵大鬧、賴在地上不起來，也要阻止爸爸的；但又因為太傷心了，也太驚訝大家都無所謂，所以沒力氣阻止。

我生病時，家人應該不會這麼對我吧？我記得我生病時，爸媽都很緊張，趕忙帶我去看病，連哥哥都把玩具讓給我玩一下；可是為什麼對櫻花樹，就這麼快不打算救他了呢？
接著，我又想起自己也有責任。家裡沒有一個人發現樹的根在土底下被水泡著。若是早點發現，說不定有救。我想，櫻花樹一定很傷心吧，在根被漸漸泡爛的當下，我們全家人走進走出的，沒有一個人發現他無聲的求救。

為什麼哥哥就可以不傷心呢？他很快就接受了櫻花樹「宣告不治、要砍掉」的消息，然後好像沒事一樣地繼續過日子。
我不行！難道是小孩才會這樣嗎？難道我長大了以後，就會變得很快地無情地接受把樹砍掉的事實嗎？長大後就會很自然地接受「消失」、自然地接受「失去」嗎？

我沒有跟家人講，因為我覺得他們不能理解。從他們的話題中已經沒有櫻花樹這一點，就可以判斷他們不會理解我的傷心。

我甚至傷心到，我不想長大。
晚上睡前，我偷偷哭了。我心中默默跟神說：若是長大以後就會忘記很多重要的人和事，那我不想長大。
神會答應我的祈求嗎？

今年除夕，當爸媽為我和哥哥量身高，做每年牆上的記號時，就可以揭曉——我到底有沒有長大？看神有沒有答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