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華民國早期的留學生,由滿淸末年的的「庚子賠款」選送幼童留美開始,以及後來的庚子賠款官費留學,留學生在美畢業之後均先後返國,作為文化教育的先驅,尤其以進入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任教培育優秀人才為己任。其中又以胡適及蔣夢麟等大師級的人物為主,他們在「五四運動」時對於自由民主制度的思想都有相當的影響力和鼓勵性。而其中又有部分南方企業家的實力派在學成歸國後都捲起了一鼓興建大學自行辦學的浪潮,我雖然出生巳晚無緣趕上那個悲壯而動人的時代,但是卻也有幸能在六十年代,分別在西雅圖和紐約遇見三五個庚子賠款的官費留學生,聆聽他們對於當年留學美國的前輩往事,對於我的生命啟示有相當大的影響。
緣起於1957年的夏天我在西雅圖大學讀暑假班兼打工賺錢,那時候寓居西雅圖的中國學人很多,其中有多人乃第一屆中央研究院的院士,譬如說語言學家李方桂博士,中國文學教授施友忠博士,中國政治思想史專家蕭公權博士,遠東問題專家楊聯陞博士以及庚子公費 留學生的大同大學校長胡敦復,後來才知道他們三兄弟胡民復,胡剛復都是庚 子賠款的留學生,返國後兄弟合辦上海的大同大學。因為胡敦福夫婦非常好客又特別疼愛我們這些窮苦的留學生,所以經常在胡府宴客招待,雖然我那時才二十出頭,但是胡老先生卻和我一見如故𣈱談天下大事成了忘年之交,後來才知道他是中國首位留美的數學博士,也曾兩度擔任上海大同大學的校長。對於引進數學教育到中國有極大貢獻。尤其在當年建校初期,教授不但義務任課而且將在他校任教所得捐獻出來作建校基金甚為社會各界支持和稱道。因為當時的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有如此多的中國教授寓居於此,所以華大顕然已成為東部以外地區的華學重鎮 。國內大學畢業之後也將它列為申請研究所的首選。譬如當年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的高材生李又寧在取得顾士學位後與李方桂教授之子成婚,在取得永久居留權之後即離婚轉赴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繼續攻讀博士學位,在遠東歷史方面自成一家,後來追隨名史學專家薛光前博士共同在紐約聖約瀚大學推廣中文教育。被視為繼胡適之、林語堂、吳經熊等的第二代漢學傳人。然而在五十到六十年代的中國大陸經濟政治一片混亂,旅美學人先後回歸台灣,或是訪問台灣,中途轉機之地就是西雅圖,我就是在1957年夏天在西雅圖的于善祥家中得識過境去紐約的南京區天主教于斌總主教,當時只覺得他長得一表人才體格健壯,分析問題時精闢有理,風趣幽默,特別是提到他坐飛機時就有漂亮的空中小姐,要他還俗願意嫁給他的趣事。也就是同一年中國人大放光芒的時候,因為楊振寧、李政道同時得到當年的諾貝爾物理奨。為此當時的中國學人學生聯盟會「華社」還特別舉辦了慶祝大會,因為這畢竟是海外中國人的驕傲。
然而在中共在大陸建立政權之後的十年,回歸大陸或台灣卻分成了兩派。一般來說學理工的科學家基於愛國心理和曾經受過美國迫害都會返回大陸,最有名的就是核子科學家錢學昇的投向中共。更是周恩來在萬隆亞非會議和美國交涉的結果。至於文化及文科的教育工作者均多半都選擇留在美國存觀望態度,譬如說胡適先生正面臨批判胡適思想的鬥爭年代,其留在大陸的次子胡思杜且被迫自殺身亡,胡適最後也只有於1958年春回到台灣任中央硏究院長之職。至於文化大革命給大陸人民所帶來的十年浩劫更是令人驚心動魄,使得旅美學人一動不如一靜暫時留美生活,一方面以發揚中華文化為已仼。直到蔣中正總統在台灣成立中華復興運動委員會,大批旅美學人才開始回到台灣為中華文化的發揚而努力。而中華民國政府邀請各界國學大師返台定居更是不遺餘力照顧備至。其中由香港返臺定居的 新亞書院校長國學大師錢穆即是一例,另外台灣 並為語言大師林語堂在陽明山建立宿舍,譲他安心寫作,溢享天年。同時帶動海外華人返臺服務的風潮。讓人感佩中華民國總統蔣中正的德政。與對岸人民政權作一鮮明的對比。
除此之外台灣到美國的留學生為數眾多成了中華民國政府爭取的對象,但是留學生由於求學生活的不安定,都是半工半讀或是全工停讀的現象,而就讀科目也以日後工作易找的理工學院為前題,至於女留學生在選擇結婚對象時也以理工科的專才為首選。故而也造成許多家庭悲劇。這也是那一時代的另一波濤,多少年後還令人感嘆不已。
事實上在我的留學生涯中,婚姻佔有我生命中的絕大部分,即使在流浪多年之後還是風波不斷令我感到唏噓和汗顏。也為家中老人添加了許多無辜的煩惱。
其實人與人之間是基於緣分而結合,我因為是由於教育部督學張仁家的介紹,替我弄到一份全部獎學金的證件,得以如期赴美入學,也因此認識當時己在奧勒岡州就讀的羅樂蘭女士,我在臨行之前曾去台北寧波東街羅府去取帶給羅樂蘭的長笛和小花園所繍的绣花拖鞋,所以見到那時的新任憲兵司令羅友倫將軍夫人王雪英女士。那憧座落於城市中心的日本建築令人有鬧中取靜的感覺,羅夫人溫文典雅有大家閨秀的氣質,那時的臺灣正是風雨飄搖的戰爭危機,人人都伺機遠離臺灣,但是遠在美國的羅友倫將軍卻在1950年選擇回到臺灣和蔣中正總統共赴國難,受到政府的重用,當時同時返回台北的還有前教育部長程天放。因此他們的愛國情操家喻戶曉傳為美談。也成為號召海外反共人士回臺參加反共陣營的鼓勵。
但是當我抵達學校報到之後因為正值暑假,所以學校只有五個來自台灣的學生,而羅氏姐妹也在和我見面的次周轉到西雅圖的華盛頓大學繼續就讀。所以並無相處的機會。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這是一個普通軍人家的子女,性情溫和智慧甚深且是一個很會讀書的好學生,所以並無同她交往的意願,只是我那喜歡開玩笑的談話令她笑口常開樂得自然,這令她那従來不曾交過男朋友的青春少女情懷確定會有種含羞的作用。
那個時代台灣來的中國學生住在小城社區大都不甘寂寞,因此不到一年就陸續離開小鎮到西雅圖的大學去就學。我和葉姓少年和馮姓少年在西雅圖的鬧區分租公寓而居。因此羅氏姐妹也常來我們公寓玩耍稍解異鄉寂寞之情。然而好景不長由於住房是西雅圖世界博覽會的預定用地,已被政府徵收在1962年四月開幕。我們這些朋友都必須另尋出路,也就是在那極短時間內有了變化。姓葉的少年和羅的妹妹羅樂玲決定閃電結婚並去東部就學。這時羅樂蘭繼續在華盛頓大學攻讀學位,二年內完成學業。她的父親羅友倫將軍在1959年新任中華民國陸戰隊司令後應美國政府之邀訪問美國途經西雅圖,算是應承了我們的婚事。隨後在當年暑假在紐約上州的避暑勝地完成婚禮,教堂牧師夫婦及其家屬權作證人以完成合法手續,婚後即留在山上廚房打工。消息傳到臺北曾引起家中不悦但也無可奈何。因為兩家門戶在台北也是有聲望的人物。同時在那個年代時興在報紙上刊登廣告公告世人,但是做為蔣中正總統面前的紅人,一連有姐妹兩人結婚卻是草草了事低調處理。尤其是我以前的室友羅樂玲的丈夫葉克倭的父親又是當時的本省藉的立法院長黃國書。我的父親程烈又是立法院預算委員會的召集委員。也可以說是權傾一時呼風喚雨的政治人物。
又因為我們程家人丁不旺所以在結婚之後即天天禱告早生貴子好傳宗結代。這股壓力實在讓我們難以承受,羅樂玲在葉門連生兩子,而其姐卻音訊全無。在台灣的親家母見面就全講這些令人感嘆不已。然而人生的際遇真的是非常微妙,1964年夏天,就在我們去紐約打工的時候,在天主教的「中美聯誼會」得識同郷女子方敏君,她是䕶士出身性情開朗新近失婚育有一子。她的父親時任考試院委員乃是東北有名的教育家。交往不久後就有了身孕,只好稟告在台灣的父母。此時的家人均陷在矛盾的深淵 最後由父親作的裁決就是保留孩子,但是唯一的條件要回到台灣生產,他的目的就是要將孩子留在台灣和我家人作伴。然而更未料到的是居然一胎得女未能生男,所以方女留在台大醫院有一月之久,家中雙方均不接納,方女痛苦之至直到東北的陸軍上將鄒作華和父親喝酒解悶一句話點醒了夢中人,他說:能有女就能有男,何必在意於眼前呢!你何不讓她回家給你看看。誰知祖孫非常得緣,孫女長得方面大耳人見人愛,我父替她取名文娟,就是在立法院開會也將她帶在身邊,算是替我在臺盡孝。
那時我單身在南部的范登堡大學攻讀博士學位,羅樂蘭在紐約賺錢養家,她雖然已得知方女之事,但卻全無怨言,羅將軍全家都對我容忍有加。然而方敏君在生完小孩之後卻購票直接飛往納虛吾市田納西州我就學之地。此時我剛剛處理完我和韓國女友韓英淑的一段戀情。誰知道小方來了不到二月就又有身孕,有天因為勞動過度生下懷胎僅六個月的早產兒,在保健箱住了十個禮拜,最後保住性命。在台灣的父親聽說是男孩立即電滙兩千美金應急,因爲我們在學沒有健康保險,對於父親重男輕女的傳統觀念我也無可奈何,由於當年鄒將軍的一句話引來今日一子,所以我替他取名(偉軍)希望他將來也能步將軍之後成為一有用的軍事專家,後來我回國省親時曾將此事稟告鄒將軍,他大笑甚悅稱我是有情有義的人。但是他或許忘了在我讀高中時他曾經叫他夫人鄒張𧃸儀到我家提親。被我母親婉拒。
因為有了兒子,我只好暫時停止學業應聘到西部的一家大學任教,小方因爲得子在家中地位水漲船高,堅持隨我赴校就任。但是小羅也跟著辭去紐約職務來到西部三人共居一城。沒想到好人就是有好報,在我們到加州渡假回來之後,小羅在我們結婚七年之後居然有了身孕,不久就在我出差的時候生下了長女麗群,彌補了不育的缺憾。然而也就在同時,我由於在香港的「新聞天地」周刊發表了反對美國政府的政論性文章,被美國移民局判決限期離境。事情的起源與當時的留學生生活環境有關,尤其是在那花果飄零的動盪不安時代,許多留學生對於政治問題甚感興趣甚至於異常投入。特別是我除了寫作政論文章之外,更兼撰散文及短篇故事。雖然時間不長 ,但是已有兩個 長篇小說問世 ,其中的「異鄉人的惆悵」在台灣出版的(作品月刋)經過皇冠雜誌和 聯合報副刊平鑫濤主編的大力推薦,在留學生活中洛陽紙貴被視為除於黎華之外的寫海外留學生遭遇的經典之作。唯一不同的是我還有肩負著鼓吹新五四運動的文藝精神,因此也和當代的政治先賢頗有交往。
事實上在我反美情緒激動之後早就有移民到加拿大的心理準備,所以在限期離境的前一周即已自動離開美國,同時在抵達加拿大之後正式通知美國移民局官員,並且以副本轉寄給當時的司部長存擋証明我是自動出境。因為法律規定自動出境可以隨時再申請入境而限期離境乃屬於軀逐出境,美國政府可以拒絕簽證。因此在我離開美國的時候也是我和美國正式宣戰的開始,但是也啟動了我生命中顛沛流離的流浪生活。然而美國畢竟是一個民主國家,移民加拿大兩年後我再度申請移民美國,居然很快的速度被批准簽證,前面恩怨一筆勾銷。然而在加拿大的任教生活卻改變了我的整個生命,而且在政治思想上也有了重大的改變,那就是在發表了幾部長篇小說之後,忽然有了思郷的感覺,尤其是有了𠒇女更加深了對他們在教育上培養的使命。然而我在台灣是一個有家歸不得的思想自由偏激份子,基本上對於中國大陸已不存在任何幻想。
事實上我們這個家在決定赴加時已經四分五裂,方敏君𢹂子偉軍遠赴美國南部奧克拉河馬州依靠兄長,但是她正當青春歲月不久即再婚定居。然而卻養育二子不讓歸宗。但是在家庭方面卻是令羅府鬆了口氣。而我在教書創作方面也能得心應手,在山明水秀的大湖山城與世隔絕,由於生活在世外桃源所以一連再獲三女,我為之起名為:詩群,美群與慧群。因為羅氏生產皆為剖腹已經四度,為免痛苦乃決定結紥,但她忍受痛苦的賢德深受親人贊佩。而她對於我多年以來的忍讓和她的家人對於我的包容使我想起來就甚感內疚。所以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捫心自問,我實在是躭誤了她的學業更使她走進了一項不幸福的婚姻。否則以她這大家閏秀不失為相夫教子的好妻子。但是在歷經滄桑的嵗月後她也有她自己做人的原則,那就是不論在國外多麼清苦都不會回到台灣。她的理由是台灣社會,花天酒地是男人的天下,她不想再去忍受精神上的苦痛,何況她的丈夫年輕有為,台灣又有那麼多漂亮的女人。所以我常常在想她真是一個很有智慧的女人,同時她又會加上一句(我希望你早點老),這句詩意出自一個傳統婦女的口中又是多麼地浪漫而令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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