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外婆的喪事
大概在讀幼稚園的暑假，有一天，媽媽帶著我，忘了是否還帶著弟弟，搭乘火車再換公車，走過田間小徑，來到淡水鄉下的外婆家。
外婆家是以紅磚砌成的一字形鄉間古厝，前院很大，可以曬稻穀。
我記得，那時艷陽高照，蟬鳴唧唧，媽媽穿著一件蔚藍色的連身裙，來到外婆家的前院，媽媽突然大哭起來，跪地爬進大廳的門內，似乎還哭喊：「阿母……」
小時候的我被嚇到了，呆立在前院，心裡想著：「媽媽怎麼會突然這樣？」
大廳門內，舅媽聽到了聲音，好像也跟著哭喊嗚咽，過了一會兒，媽媽走出大廳的門外，來到前院，拭去淚水，好像沒事了。
這一段記憶的連續影像映入眼簾，深深記在我的腦中，當時，我還沒明白，外婆過世了！那時，我也不知道外婆這稱呼，媽媽的媽媽，小時候都稱呼阿嬤。
後來，好像也有阿姨回來奔喪，大概也在大廳的門外就跪下哭喊，媽媽與舅媽在大廳聊天，都跟著跪地進門的阿姨再哭一次。不過很快哭完，大家站起來，擦擦淚水又沒事了，舅媽走去廚房忙著煮飯，媽媽與阿姨在大廳聊天、喝水。
由於大人並未說明發生了什麼事，小時候的我默默觀察這情況，心裡覺得奇怪，自己想了想，大概明白，這應該是一種表達哀悼的儀式吧！可能這過程太詭異，讓這位小朋友一生都記得。
如今上網查詢，才知道這是稱為「哭路頭」的習俗。
早期交通不便，已出嫁的女兒或遠行子弟趕回奔喪，因內疚未能隨侍在側，加上悲痛欲絕，在靠近家門時會邊走邊哭喊，甚至癱軟跪爬進屋，久而久之，演變成一種傳統儀式。
外婆過世了，後來爸爸也帶了姊姊、哥哥過來，小朋友們就在外婆家住了大半個暑假，與表哥、表姊、表弟通通睡在一個大木板床上。
這段日子，我不記得是否曾經下山回家，然後再過來鄉間的外婆家。
外婆的喪事約莫辦了幾十天，前院搭起了竹棚，大人們忙著大人們的事……
小朋友們根本沒去管那麼多，只記得每天在田野間找東西玩，在小溪裡抓小蝦、爬樹摘玉蘭花、乾稻田堆土窯烤番薯、前院追逐玩鬧，跑累了在竹林下乘涼……
對小朋友而言，鄉下各種事物皆新奇好玩，這是一個充滿美好回憶的暑假。
沒親眼看到躺著不動的外婆，小朋友們未意識到阿嬤永遠不在人間了。
印象之中，那時所見的幾幀畫面一直留在腦海，大廳的靈堂擺放了棺木，外婆的房間外牆上掛了好幾幅地獄圖，有拔舌地獄、車崩地獄、刀山地獄、油鍋地獄、刀鋸地獄……車崩地獄圖上畫著地獄的鬼面，駕著石輪車將人從腰輾成兩半！
這幾幅地獄圖非常吸引喜歡畫圖的我，不過我沒料到，竟然有人以畫筆繪出如此恐怖的情景。小時候的我研究這些地獄圖上的人物、線條、構圖、地獄酷刑……不免懷疑著，世界上真有如此殘酷淒慘的地獄嗎？
印象之中，還記得一位黑衣師公做法事之時，嗚嗚嗚嗚……吹法螺的聲音。
也記得大家在前院燒庫錢的畫面，要給外婆的庫錢堆放在前院空地上，黑夜中，有人點火燃燒庫錢，親戚們手牽手，一起圍著火堆，讓整堆庫錢慢慢燒化。
大人們都說，自家人如此圍起來，庫錢才不會被孤魂野鬼搶走。小時候的我聽了半信半疑，不過還是乖乖跟著大家牽手，圍住庫錢火堆。
焚燒庫錢的火焰照亮黑夜，看了令人著迷，熊熊火光烙印在腦中，實在難忘。
如此焚燒庫錢，離世歸天的外婆真的收得到嗎？
媽媽後來經常說起，燒到最後，庫錢紙堆盡數化成紅光灰燼，暗夜山邊突然吹來一道怪風，捲起庫錢燒化的火紅飛灰，衝向天空，好似真的送往天上給外婆。
媽媽想起這夜風捲起火灰的情景就說一次，自然十分相信，外婆已經收到了。
外婆的喪事圓滿之後，辦喪事的那群叔叔在前院弄了一場表演，有一人表演旋轉毛巾，把毛巾轉成如一頂斗笠一般，走到表哥面前，停了旋轉，拿毛巾擦擦表哥的臉，小朋友們都笑了出來。好像還有表演噴火或踩高蹺，印象卻模模糊糊。
這些小時候經歷過的情景通通裝在我的腦袋中，偶爾會想起，一幕接著一幕。
至今才書記下來，終於將小時候裝進這腦袋的舊記憶抒發出來，或也試圖探索，自己為何一直記得這些過往的細節與片段？
大概在國小時，我在電視看到中華電視公司製作的單元劇《外婆家的暑假》。
內容好像是一位小女生被送到外婆家過暑假，與外婆有些生活上的互動與摩擦，或是祖孫適應上的衝突。外婆似乎教了小女生念誦朗朗上口的童謠：「一顆星，囫圇吞，兩顆星，掛油瓶，油瓶漏，好炒豆……」我一直記得，莫明其妙。
這戲劇的結尾，外婆在客廳突然不動，小女生一時不知所措，外婆去世了！
小時候的我因而震撼，震撼什麼呢？
小女生第一次感受到親人的消逝？編劇與導演怎麼把戲停在這兒就不管了呢？抑或這場戲就該停在這一幕，編劇想表達的一切全由觀眾自行感受？
有機會的話，我希望能再觀賞一次這戲劇，然而電視台沒再播過，實在可惜！
如今又上網查詢，《外婆家的暑假》這部作品在當年屬於「華視藝術季」系列，因其優質的製作與內容，奪得第二十五屆金鐘獎「電視電影獎」。
《外婆家的暑假》或也讓我聯想起外婆的喪事，暑假、外婆家、蟬鳴唧唧、夏日陽光艷黃的感覺、小時候的濛濛記憶、一種心間失落、過往一幕幕美好……
插圖：《小時候》外婆的喪事(紅磚厝舊照片以ChatGPT轉成水墨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