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480年代,梅第奇家族的重要人物洛倫佐·迪·皮埃爾弗朗切斯科·德·美第奇(Lorenzo di Pierfrancesco de Medici ) 委託波提切利為但丁的《神曲》繪製插圖手稿。
據藝術史家瓦薩利的描述,波提切利接下這個委託,這項工作似乎佔據了他很長的時間。因為過度痴迷,而導致其生活陷入紊亂的狀態,也因而畫出史上最完整的但
丁地獄地圖。

圖:洛倫佐·迪·皮埃爾弗朗切斯科·德·美第奇(Lorenzo di Pierfrancesco de Medici )

圖:波堤切利自畫像
【地獄圖】是漏斗狀的地底深坑,愈往下走空間愈狹小,當然也就愈擁擠、壓迫,同時也愈冰冷。
這幅畫在當年很可能是地獄插圖的第一頁,向讀者展示獄整個地獄地圖的完整樣貌。如果將這幅地獄示意圖放大,我們就會看見但丁與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整個行程。(畫中人物高度不到1公分,所以看不見也別太難過。)

圖:波堤切利 【地獄圖】
繪製的但丁地獄地圖中,異端學說、異教徒與伊比鳩魯學說者,死後會滯留在第交層地獄,那裡哀鴻遍野,到處都是墳墓。
墳墓的四周散佈著火,使得它們全都變得灼熱。
在地獄之旅中,維吉爾告訴但丁,那裡是伊比鳩魯和他信徒們的墓地,他們都認為靈魂會隨著肉體死亡。
每座墳墓的石棺蓋都豎立起來,並由墓中發出悲鳴的聲音。波提切利忠實地畫出但丁《神曲》中的描述。

圖 | 地獄圖 (局部)第六層地獄。
地獄圖中的每一層都可以發展成一篇有趣的藝術史研究。
在這一篇文章中,我想把焦點集中在第六層地獄,根據但丁的描述,這層地獄住滿了伊比鳩魯學派與異教徒。
第 1 章
為何伊比鳩魯在地獄被芭比Q?
從Botticelli的《地獄圖》談一樁延續兩千年的哲學冤案
每次細看Botticelli的《地獄圖》(Map of Hell),讓人禁不住 佩服人類修理仇人的想像力。
我如果討厭一個人,會和他保持一萬光年的距離,避之唯恐不及,真的受不了,就在臉書上取消追蹤;但丁顯然覺得這樣還不夠。他不只把自己厭惡的人送進地獄,還替他們安排居住的樓層、分配刑具,甚至根據罪行設計一套永久有效、不得假釋的酷刑制度。
而Botticelli則像一位極其認真的建築師,把但丁的地獄畫成一座倒置的漏斗。地獄入口寬闊,愈往下愈擁擠,也愈讓人窒息,罪孽也愈重。那些生前被情慾、貪婪、暴怒、暴力、欺詐與背叛拖着走的人,死後仍被自己最熟悉的力量反覆折磨。
這張收藏於梵蒂岡圖書館、完成於十五世紀後期的羊皮紙畫作,尺寸其實不大,卻裝下了整個中世紀基督教世界對罪惡、秩序與永恆懲罰的想像。沿着Botticelli纖細得近乎神經質的線條往下走,我們會在地獄城狄斯(Dis)之內,來到第六圈。
這裡是一片燃燒的墓園。
一座座墳墓被烈火燒得通紅,棺蓋掀開,裡面躺着被但丁判為異端的人。維吉爾特別告訴但丁,這一帶安置的是伊比鳩魯(Epicurus)及其追隨者,因為他們主張「靈魂會隨肉體一起死亡」。在但丁的地獄秩序裡,否認靈魂不朽的人,最後被永遠囚禁在墳墓中;這是一種極其工整、也極其殘酷的「因果報應」
可憐的伊比鳩魯在地獄被芭比Q了。問題是,他究竟犯了什麼罪?

圖:Botticelli 為《神曲|地獄篇》第六層地獄繪製的插圖(原作模糊,本圖已經AI修飾處理過)
伊比鳩魯到底得罪了哪一位方丈,才落得如此下場?
伊比鳩魯出生於西元前341年,死於西元前270年。耶穌要在他去世兩百多年後才出生,因此兩人沒有見過面,也不可能當面結下樑子。他甚至不知道世界上將來會出現一個叫基督教的宗教。
原因與他的哲學主張有關。
他真正得罪的不是某一位方丈,而是一整套關於宇宙、靈魂、死亡與欲望的秩序。
伊比鳩魯主張什麼?
我們不過是一群暫時聚在一起的原子!
伊比鳩魯繼承了留基伯(Leucippus)與德謨克利特(Democritus)的原子論。
原子論者相信,宇宙並不是由某位神按照計畫創造出來的。世界由原子與虛空組成;原子不斷運動、碰撞、聚合與分離,逐漸形成星辰、 石頭、樹木、動物,以及坐在書桌前擔心死亡的我們。
我們看起來煞有介事,忙着累積名聲、財富與學問,彷彿宇宙少了自己便無法運轉;但在伊比鳩魯看來,我們不過是一群暫時聚集的原子。
肉體是原子,靈魂同樣也是由更細微的物質構成。當人死亡時,構成身體與靈魂的原子散開,感覺隨之消失,並不存在一個脫離肉體、繼續接受審判的永恆靈魂。
因此,伊比鳩魯才說:「死亡與我們無關。」
只要我們還活着,死亡便尚未到來;當死亡真正來到時,那個能感到恐懼的「我」已經不存在了。既然死後沒有感覺,便不會感到黑暗、孤獨、痛苦,更不會躺在棺材裡抱怨空氣不流通。
伊比鳩魯提出原子論,不只是要解釋物質世界,也希望治療人類對死亡的恐懼。理解自然,便不必把雷電當作神的震怒,也不用終日擔心死後遭受刑罰。原子論在他手中,不只是物理學,更是一種心靈療法。

圖:古希臘人相信打雷閃電,是因為人類作了什麼壞事,讓宙斯憤怒。伊比鳩魯認為去瞭解自然,有助於我們不再終日擔驚受怕,擔心眾神懲罪,其實眾神一點都不關心我們。
問題也正出在這裡。
如果世界由原子運動形成,你把創造天地上帝要放在哪裡?

如果諸神不干預人間,上帝的護佑、啟示與審判又要如何理解?
如果靈魂隨肉體一起消散,那麼復活、天堂、地獄與最後審判還剩下什麼?
不要說基督教,這種想法即使在古希臘、羅馬時代,也是非常大膽前衛的思想。
即使在古希臘、羅馬世界,他的學派也經常受到其他哲學家的批評。古代哲學門派之間的爭論,有時並不比今天網路上的口水戰文明多少。斯多噶學派不喜歡他,柏拉圖主義者不認同他,西塞羅也時常揶揄伊比鳩魯學派。
隨着基督教成為歐洲的主流宗教,伊比鳩魯的某些主張開始與基督教的核心教義發生根本衝突。原來的哲學爭論,也逐漸帶上了異端審判的氣味。
伊比鳩魯甚至不必攻擊基督教。他只要安靜地坐在花園裡,說出「不必害怕神,也不必害怕死亡」,許多支撐基督教救贖論的柱子便開始搖晃。

對一個以靈魂得救為核心的宗教而言,宣稱靈魂終將消散,確實不是普通的意見分歧。
這不是兩位哲學家在咖啡館裡爭論人生,而是兩套宇宙觀無法迴避的正面碰撞。這也為日後的伊比鳩魯學派埋下禍根。
伊比鳩魯到底相不相信神?
伊比鳩魯並沒有簡單地否定神的存在。
他認為神明如果真正完美、幸福,就不會像人類一樣終日忙着處理瑣事,更不會因某個凡人偷吃祭品便大發雷霆。神居於自身圓滿的狀態,他們吃飽才沒有閒功夫介入人間,也不負責以雷電懲罰壞人。
換言之,伊比鳩魯沒有殺死神,只是把諸神請出人類事務的辦公室,讓祂們提前退休。
這種神當然很難為宗教機構所用。
一位不干預世界、不頒布戒律、不施行審判,也不決定人死後去向的神,對信徒而言或許可以帶來寧靜,對宗教權威而言卻未必有太大幫助。

如果人們不再害怕神的懲罰,也不再期待死後的獎賞,那麼他們為什麼還要服從?
這便使伊比鳩魯的宇宙觀不只是一套自然哲學,也潛藏着政治上的危險:它把恐懼從神權手裡拿走,還給每一個人。
原來伊比鳩魯不是荒淫派對的主持人
伊比鳩魯的另一項罪名是提倡快樂。
在後世的想像中,「伊比鳩魯式生活」常被理解成大魚大肉、醇酒美人、縱情聲色。如果照這種形象推想,伊比鳩魯的花園大概夜夜笙歌,哲學課程則在宿醉後開始。
然而,真正的伊比鳩魯過得相當節制。

他所說的快樂,並不是不斷增加刺激,而是減少身體的痛苦與心靈的騷動。
他重視的是無身體痛苦(aponia)與心靈安寧(ataraxia)。
一點簡單的食物、清水、朋友的陪伴,以及免於恐懼的生活,往往已足以使人幸福。
所以,伊比鳩魯並不是教人放縱欲望,而是教人辨認欲望。
他甚至比許多禁慾主義者更警惕享樂。禁慾者害怕快樂,伊比鳩魯則害怕我們因錯認快樂而成為欲望的奴隸。
對伊比鳩魯而言,幸福必須在有限的此生中完成。人沒有來世可以補考,也沒有必要為死後的獎賞犧牲今生。他要我們透過理性了解自然,消除對神與死亡的恐懼,在友誼、節制與安寧中生活。
基督教則把人的終極命運放在超越此世的救贖之中。欲望必須接受更高秩序的引導;今生不是全部,死亡也不是終點。
一方說:正因生命只有一次,我們更應擺脫恐懼,安靜地活。
另一方說:正因生命不只此世,我們更應為永恆預備自己。
這兩種思想表面上都勸人節制,背後卻站着兩個完全不同的宇宙。
羅馬帝國改國教之前,兩種信仰之間想必有過許多爭鋒相對的辯論,想像當基督徒想說服伊比鳩魯學派的支持者時……

基督徒:「上帝愛我們,並且差遣祂兒子為我們的罪作了贖罪祭,這就是愛」
伊比鳩魯信徒:「你憑什麼認為上帝是猶太人?憑什麼認為上帝一定長得像你?而不是長得像青蛙?」
這個樑子就這樣結下來了。
伊比鳩魯從此變成一個形容詞
隨着基督教取得文化主導地位,「伊比鳩魯主義」逐漸不再只是哲學學派的名稱,也變成一個帶有貶義的標籤。
它可以指涉不信靈魂、不信天意、只顧肉體享受的人。原本主張節制、友誼與心靈安寧的哲學家,逐漸被改造成荒淫、貪吃、不敬神的享樂主義者。
這種轉變當然不能全歸因於某一項教會命令。伊比鳩魯的名聲在古代便已受到論敵攻擊;到了基督教時代,早期教父的批判、教義上的衝突,以及後人對「快樂」一詞的簡化,共同強化了這張面孔。
污名最有效的方式,往往不是證明一套思想錯了,而是先把它改造成一個人人都不願接近的形象。
只要把「快樂」翻譯成「放縱」,把「神不干預人間」翻譯成「無神」,把「靈魂由原子構成」翻譯成「人沒有道德」,便不必再認真閱讀伊比鳩魯。
一個哲學家就這樣變成了反面教材,在但丁的地獄裡遭受煉獄之火的炙烤。

然而,伊比鳩魯的思想被污名化了一千年後,即將捲土重來。
它安靜地被塵封於阿爾卑斯山深處的某個修道院圖書館中,等待歷史還他一個該有的評價與公道。
1417年,一個古籍獵人找到了伊比鳩魯學派哲學家在羅馬時代撰寫的一本書,這本書即將讓整個世界突然轉向,影響了蒙田、莎士比亞、提香、天文學家布魯諾,還有波提切利的【維納斯的誕生】……(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