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覺得有個話題很值得討論,但是從我的專業領域似乎無從深入。偏偏如果不討論,就會在我的論證邏輯中少了一個重要環節,於是我只好先簡略地說說我的一些相關想法。系統討論只能待諸他人或將來。
一般而言,在權威層級結構中,角色位階愈往上,權力與責任就愈加重,所需要的能力也愈高,這應該是大家的常識。但是,針對某一位階,能力、權力與責任之間是否總能維持適當的對稱性,是個問題。而如果缺少適當對稱,事情就可能出問題。而尤其當位階變換的時候(譬如位階上升),能力、權力與責任是否能隨之而適度調整,使得能力、權力能堪擔當新責任,更常是問題。
位階上升,就需要更高的能力與權力,才堪承擔更高的責任。但是,人與人之間的能力差別其實常是比較有限的,主管的能力可能高於其部屬,但是,通常也就是高出一些些,譬如一個公司總經理,比小職員的能力也許就高一點點,甚至並不確定高層之人能力一定較高(特別是如果只論先天能力,而不包括後天經驗與訓練,尤然)。但是,上下層位階間權力與責任的差異幅度卻可能很大,未必與能力的差異幅度成比例。很可能是權力、責任會隨著位階上升而大幅加重,而上下層位階者的能力則未必有明顯不同。
我們不妨勉強用數字來幫助說明,譬如,課長與經理的能力差異也許是70分與80分之別,但是,經理的責任也許是課長的數倍多(其權力也許也增加了數倍,但是權與責之間的變異也未必會成等比例,這點稍後再討論)。要讓大家稍稍體會這種責任的增加,我們以實例來做些說明,好比一個軍隊班長可能必須為班裡10人的生命負責,但他如果升上連長,就要負責百人的生命,升上營長要負責五百人的生命,升上師長要負責萬人的生命。再往上,還有司令與三軍統帥等。連長、營長、師長能有班長十倍、五十倍、千倍的能力嗎?那司令與元帥又要具備什麼樣的能力?人與人之間恐怕沒有這麼大的能力差異(而比較可能是各有所長)。也就是說,能力的變異與責任的變異極有可能不成比例。(我認為,管理學上所謂「彼得原理」雖然是強調人總是上升到自己無能力承擔的位階而後停止異動,但是我懷疑這未必主要是這個人能力太平庸的問題,而更可能是因為位階上升、責任不成比例加重所帶來的問題。)
如果要使上層位階的人能承擔其加倍的責任,很可能不僅要靠其較優的能力,更要靠較大的權力,可以指揮他人來任事,來分攤責任,否則上位者很可能無法承擔起應負的責任。
在任何一個位階上,能力、權力與責任之間顯然都需要達到某種對稱的狀態,各個角色才能適當承擔其責任,否則就可能會因為能力或權力不足而出問題。
但是,能力、權力與責任很難完全量化,其變異幅度其實也是模糊的概念,每個人在實踐中也未必都能依應然、實然接筍處,適度掌握與運用它們。如果其間出現不成比例的變異情形,就很有可能出問題。最簡單而常見的情形就是被認為能力不敷所需。
譬如馬總統,一再被外界批評為「無能」,顯然就是因為他未能依人們的期待履行其所負責任。
但是,我也正想就此表示我對事情的不同觀點。我認為馬總統被歸責的程度有可能已經超過他的能力能承擔的程度,所以會讓大家感覺失望。至於他究竟是否真無能,則要看我們如何進行能力評比,是拿馬總統的能力與他所必須承擔的責任或被歸責的程度來對比,還是拿他的能力與他人做對比。如果是前者,他也許真的已經不足以履行全部被期待的責任。但是,如果我們講的是馬總統與他人能力的比較,卻未必會認為他無能。且看馬總統與他人辯論,有沒有輸過?與他人競選,有沒有輸過?那又如何說他是無能呢?
問題不僅是能力與責任兩者間的對稱問題,而還應該納入權力因素的考慮。一個人可能因為未被授予充分的權力,使他難以承擔他的責任。至於他們的能力,也許已經很難再隨著位階而有更高的提升。
我們看到,拿破崙之所以要稱帝,袁世凱總統也要稱帝,希特勒則要從首相改變為執政身分,這麼多的例子足以暗示我們,問題未必單純是權力野心,他們很可能真覺得被賦予的權力不足,使他們無法充分承擔責任。我們甚至可以做更多聯想,當年諸葛亮為什麼一定要等劉備三顧茅廬?很可能是因為如此才可能獲得充分授權,否則他就會覺得無力匡助完成大業。
問題是,權力授予與責任歸屬的變異,並不完全可依法掌控而合理配置。結構可能相當程度決定了各個因素的相對配置量,同時也預定了能否循此以擔責。
很多人可能會說,馬在第一任總統任內,是完全執政狀態,權力何其大,哪有權力不足的問題。結果卻因循瞻顧,並未能達成大幅度的改革。
但是,批評者可能忽略兩兩方面,一方面,馬總統在兩岸事務與外交上,已經佈署了他自己的棋局,大體上是可值稱道的。而另方面,在經濟與福利議題上,他嘗試要進行的改變,似乎較多挫敗,不過,他所面對的困境也的確深重。我從同情的觀點來看,認為他的挫敗其實大部分是非戰之罪。世界經濟景氣低迷與台灣對外貿的依賴太深,其實已經解釋了經濟成長遲緩的大部分原因。退休福利制度支出的不公平與巨大赤字也使一些不討人喜歡的制度改變成為必要。如何改變,舉棋難定,因為各方意見並未趨統一,經濟成長的考慮與公平正義的考慮經常衝突,而相關的判斷資訊顯然並不完全充足。
八八水災的處理難令人滿意,更使馬總統聲望鉅降。但是,這是個特別嚴重的天災,而預防或救援處理的責任也未必應該直接落在馬總統身上。民眾的歸責方式未必符合政府的分工理念,而主要是憑直覺而發。
完全執政是否就意味著權力足夠呢?馬總統在稍後再兼任黨主席,就表示至少他主觀上覺得權力還不夠。他很可能覺得他要駕馭立委並不容易,所以必須兼黨主席。即使兼黨主席,權力是否足夠,也還是難說。我們不妨想想,兩蔣掌權多少年,又牢牢掌控著軍權,才能穩固掌握國家權力。短期民選產生的文人執政者的權力,其實是相當虛幻的。
特別是,民主化的時代,執政者的權力已經被高度分割、限制,他的權力是否真有我們一般人想像的那麼大呢?特別是相對於他所需要動員的人與資源而言,他的權力是否充足,至少是我們一般人所難確定的。一般人只想著:你的權力最大,你就該負全責。但是,權力最大並不等於有足夠的權力。尤其隨著民主化而權力縮小的幅度,與民主化所激發的民意期待的責任增幅相比,很可能是極不成比例的。可惜,這無從通過經驗研究而以量的數據來顯示,所以缺少說服力。
但是,我高度相信,一旦經驗研究結果出來,很可能答案是驚人的。也就是說,民主化所激發的民意期待的責任增幅大得難以想像,而因民主化而使權力縮小的幅度也很驚人。兩相對比,執政者的為難程度也就會很驚人。
但是,很少人會關注這個問題。人們習於期待執政者,並不覺得自己的期待有什麼過分的問題。更不會去衡量執政者所掌握的權力愈趨縮減的問題。當然,人民也不會在可行使民權的時候,特別去考慮要維護執政者的充分權力的問題。
總之,我這裡所討論的是我認為很可能已經發生的變異情形,但是由於實際缺少這樣的研究結果,所以這只能是我個人的推論。假如我的推論屬實,那就意味著我們可能對馬總統期待過多、過苛,而又並未授予他足夠的權力條件。所以,儘管馬總統個人的能力條件已經比一般人要優秀,但是合併考慮他的權力條件,仍然難孚強大的民意期待責任所需。
我不是在暗示我們應該授予馬總統更大的權力,而是在強調,我們在評斷的時候,應該考慮這種變異不對稱的可能性。我特別想說,責任的增加,可能是等比級數,甚至是指數級數,而權力的增加卻可能只是算術級數,而且還有可能是負成長。至於馬總統的能力,也許終究還不算是天才,所以縱然優秀,也難孚期待。
以上的討論,雖然牽涉到對馬總統的評斷,但是這種能力、權力與責任不對稱的問題,可能是普遍的問題,任何執政者或其他主管都可能面對這樣的困擾。所以,這應該是個值得管理學與行政學深究的研究主題,也是一般人都該關心的議題。
8樓. 台灣大多數人是保守的2013/08/29 16:15藍大綠小的主因在台灣多數人是保守的。東歐國家在共產黨執政瓦解,走向民主後,你會發現原來的共產黨在轉為民選政黨後,最後仍然變成最大黨 。俄國現在也由過去的共產黨執政。也就是大多數由專制走向民主的國家,最多的選民是支持原先的專制政黨的。台灣的藍大綠小也是此原因。現在的中國大陸和北韓若有一天能走向民主,人們將會發現現在的共產黨會成為最多選民支持的政黨 。
7樓. 欄主的理性還真是雙重標準2013/08/28 21:28欄主說「藍大綠小,是因為稍微多數的台灣人還是傾向認為藍的政策比較理性、務實,比較不會給台灣帶來災難。」。至於多數的台灣人認為馬英九無能,欄主認為台灣人對馬英九的認知不夠理性。到底多數的台灣人是理性還是不理性?還是只要認知跟欄主一樣的就是理性,認知跟欄主不一樣的就是不理性?看起來你喜歡隨意解讀他人文意。
我並沒有拿「多數」來與「理性」連結。當我說台灣可能有稍多的人覺得藍營政策較理性、務實的時候,我可沒說,他們的行為必然比較理性。張三覺得李四的行為理性,並不表示張三的這種感覺是理性的。
出岫閒雲 於 2013/08/29 09:23回覆
6樓. 台灣的選舉基本盤比游離票多2013/08/28 10:45台灣的選舉基本盤比游離票多。尤其是選區越大越明顯。藍的基本盤又大於綠。也就是說即使兩黨的任一黨推一個白癡出來選總統,藍的基本盤約 40%,綠的基本盤約35%。故藍的只要爭取10%的游離票就當選,綠的則要爭取15%的游離票才當選。所以以誰當選來推定誰有能力,基本上是笑話。- 5樓. 黃平2013/08/27 17:48
我覺得...馬總統的問題,出在他所處的時代,需要的是像(漢文帝)這種統治者.
但他其實比較適合做(宋仁宗)這種治世時的統治者.
4樓. 何大一:找一個不能用錢衡量的成功2013/08/27 12:46(2007年天下雜誌專訪,當時包括蔡英文自己,都沒有人知道蔡英文未來會接任DPP黨主席與選總統)
問:蔡英文沒有做過生意,延請她出任董事長,看重的是什麼特質?
(何大一)答:一個公司要成功,從投資、科學、臨床、管理到領導,都要是最棒的人。
如果坐下來和她(蔡英文)談話,無疑會感受到她是很聰明的;她也有領導者的特質,能好好與人談話,能說服人,有這樣的魅力。
但很重要的是,她很正直,這是很重要的,經驗對我們來說反而比較不重要,因為管理企業可以學習,而且我們能依賴很棒的企業人,如台積電的張忠謀。
但最終,我們需要的是擁有正確性格的領導者。因為我們要走的是一個長遠的企業。「正直」對於要走長遠的企業來說,是很重要的。
3樓. 蔡英文能力才是強2013/08/27 12:01說到能力,放眼台灣政治人物,蔡英文能力才是強。蔡英文會選輸馬英九,不是因為她能力輸馬英九,而是台灣藍綠選民結構比例,對蔡英文不利。至於蔡英文之能力,請參考何大一評語。
儘管沒有產業經驗,但何大一說,蔡英文有種能說服人的特質。
八月,他們把蔡英文送到美國「補習」了兩週,由陳良博作東,拜訪重要的生技產業、學校和華爾街。其間,陳良博說,他幾個華爾街的朋友過去不願意幫忙,但見了蔡英文,都說會竭力協助台灣。
在和Genentech交涉的最後時期,蔡英文善於溝通協調的能力,發揮很大的作用。陳良博說,很多事情「她比美國律師看得還要深,能把細節弄得比美國生技公司還要好。」
特別是蔡英文正直、中立的形象,被參與的科學家們認為,是經營生技產業的必須。
「因為生技產業要做的是長久,對長久的企業來說,正直是非常重要的,」何大一說。「如果只是要短期獲利,卻忘卻原來的願景和目標,那不是我們要做的。」
2樓. 欄主的邏輯思考叫詭辯2013/08/27 11:43欄主說:「馬總統與他人辯論,有沒有輸過?與他人競選,有沒有輸過?那又如何說他是無能呢?」說到辯論,首先辯論的辯贏和半辯輸,不見得和工作能力相關,其次到底是誰辯贏也沒有客觀標準,常常我們看到的是若支持那個人,就會認為那個人辯贏。說到與他人競選,有沒有輸過?那更是荒謬,雖說民主政治是選賢與能,但這終究只是個理想,在實際運作完全不是那一回事。如果是民間公司,被提拔為總經理,那我敢說此人應該是有能力。如果是選舉,那就別提了!八到九成的選民是看立場投票而非看能力投票。試問欄主是看立場投票多?還是看能力投票多?欄主敢承認您投票是看立場投票多嗎?
我的論述主要有兩層意旨,一層是在描述馬總統其實也相當優秀,但是卻被過度負面評斷;另一層是在進行抽象論述,強調尤其在位階升遷以後,能力、權力與責任會不對稱。責任加重的程度遠超過一般人的想像,而常使當事人難以承擔。這個問題,將來如果綠營執政也很可能會遭遇。所以值得大家注意。
我的論述裡,並不包括宣稱馬總統比蔡英文更優秀,我只說馬總統其實很優秀。所以,和你所想要表達的意思沒有太直接針鋒相對之處。
我問,馬總統辯論何曾輸過,選舉何曾輸過,並不包括說他贏得選舉完全是他個人能力的結果(不過,他的個人能力如果真的如一般人所認為的那麼差,能贏嗎?)。以下附上馬蔡兩次辯論結果的評論,稍做參考。
另外,關於攔綠基本盤的問題,其實我認為事情比你所指出的更複雜。我再說說我的想法。雖然藍綠基本盤的確是藍大綠稍小,但是,其實還有我們比較不討論的「盤」勢,那是「本」大「外」小、「獨」大「統」小。至於為什麼在這種盤勢之下,卻會出現藍大綠小,我認為是因為稍微多數的台灣人還是傾向認為藍的政策比較理性、務實,比較不會給台灣帶來災難。(最近謝長廷、許信良與施明德等人的兩岸關係意見可供參考。)總之,如果同時考慮到前述兩種「盤勢」,馬總統的先天優勢恐怕已經消失殆盡。
以下是關於馬蔡辯論的報導:
2010年4月30日馬英九與蔡英文針對ECFA的政策進行辯論。稍後施正鋒教授撰寫「馬英九與蔡英文的辯論」一文,評論辯論雙方優劣。文中明確說:「此回馬英九輕易打贏了蔡英文,未免太早把底牌現出來了」(參見「台灣法律網」網頁如下:http://www.lawtw.com/article.php?template=article_content&area=free_browse&parent_path=,1,4,&job_id=159922&article_category_id=16&article_id=87602)
稍後,在2011年12月,馬蔡宋三人進行總統大選辯論,依據12月5日「環球網」的報導稱:「外媒評論辯論表現:蔡犀利,宋穩健,馬火力最強」。(http://taiwan.huanqiu.com/opinion/2011-12/2234323.html)
出岫閒雲 於 2013/08/28 17:11回覆- 1樓. joycelinlin愷悅2013/08/26 18:49讀文了解之外,一下子還思及……
讀文了解之外,一下子還思及許多事,例如:
*這些不對稱,與政治體制關係多少?如現今的雙首長制,或人們偶會討論的回復的議會內閣制。
*兩任八年,前半是人事磨合和政策基礎,後半是慢慢見收成。現時的艱辛加倍,可能2015才明朗。但是在野和一些人民急到第一年上任就想下結論,明眼看出心思全在打壓,為累積在每次各種新選舉中選票的轉移。
*馬總統的努力其實有目共覩。一位有責任心,有好觀念,有國際眼界,有毅力,能修改的政治人物。他的優點和弱點在這個時空,恰恰好維持了:臺灣艱巨中的安定,兩岸險峻中的相安,國際緊張中的東方暫舒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