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際間、群際間的衝突普遍存在，而且可能釀成社會危機。有時候人際間的衝突之源是利益立場無法相容。但是，可能更多時候並非如此，而更多是當事人主觀上認為的不相容，是主觀上認為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實際上卻是價值觀上的衝突或扞格。只是，許多不同價值間的衝突，往往直接就轉成是非善惡之辨，也就是說，出於異己價值觀的行為往往會直接被認為是錯誤、是惡，並逕予否定，甚至懲罰、打擊，也可能由此釀成無謂的衝突悲劇。

也許有些行為的確應被否定，應受懲罰，但是，還有很多被否定、被懲罰的行為也許主要是因為背後的價值觀不同所致。這裡並不是說價值觀不同就不是問題，但是面對不同的價值觀，處理的方式可能未必要像是是與非、善與惡間的互相對待方式。不同的價值觀間未必完全不能取得共識，個別價值觀大體是鑲嵌在一複雜價值系統內。而不同價值觀，不論是存於個人內心裡的，還是人際間的，其實有可能統一在一個複雜價值系統之內。

儘管多數人所秉持的價值系統可能缺少邏輯性與統一性，但是，人際間產生價值衝突的可能性卻不會少。而且，衝突可能非常嚴重。而更糟的是，人們未必意識到彼此間是一種價值衝突，而往往認為衝突是出於基本存在的矛盾，也就是類似不共戴天的矛盾。從而，彼此無從妥協，再無從通過討論產生共識。結果就有可能出現非常殘酷的武力衝突或暴力宰制，甚至演成長期的衝突悲劇。

嚴格說來，這些衝突、暴力，有許多是非必要的，甚至是損人不利己的。但是，行為者往往覺得已經沒有別的選擇，或認為沒有理由不如此作為。

近的來說，台灣藍綠間的惡鬥，對台灣整體發展絕對是非常不利的。但是，雙方很可能各自都覺得對對方忍無可忍，所以非如此對待對方不可。為什麼？因為對方的作為早已經是非常過份、非常惡劣，無可理喻。而不幸的是，雙方可能都覺得是對方再無可理喻，所以自己也再無其他選擇空間。

我們不願意用更多的同理心去理解異議對方的行為理由。從我們自己片面的價值觀出發，我們常直接否定了異議對方的行為。但是，通常，異議對方的「不可理喻」行為其實背後同樣有特定價值觀作為依據，依對方的主觀判斷，他們可能自覺行為合理。只是，對方行為的價值觀依據與我方可能不同。

彼此的行為背後的價值觀依據不同，所以就無從理性溝通嗎？坦白說，異議者間的理性溝通當然不易。不過，問題未必無解。

異議對方作為其行為依據的價值觀，我們未必完全沒有。人性間的相通性，應該遠超出我們的想像。只是，我們低估了人性的相通性，低估了我們也可能秉持相同或類似的價值觀。有可能，我們只是在針對某些事的時候，有意識地秉持某種特定價值觀，但是我們心中未必沒有另外的價值觀，未必沒有與對方類似的價值觀。譬如拿最極端的事例來說，當我們痛罵別人貪污的時候，我們自己未必沒有想多獲取錢財的價值觀，甚至未必會在獲取錢財的時候堅持合理、合法的原則。我們可能只是比較沒有那麼好的機會、沒有那麼大的壓力、沒有那麼強的誘惑去貪污，而在批評他人的時候，我們主要使用的是清廉原則價值。我們隱去了自己與對方類似的價值觀，甚至用更激烈的清廉價值觀來隱藏自己的心態。

總之，由於我們常依表面行為的對立而誤認為彼此的存在有基本矛盾。我們常致力進行人際間的零和遊戲、零和競爭，並常釀成衝突悲劇。而我們實際應該花更多力氣去找出理性圓融的價值系統，嘗試將彼此看似衝突的不同價值觀做最合理的定位，並藉著如此各自定位，讓不同的行為獲得恰如其份的肯定與批評。從而，彼此看似不可相容的無謂衝突應該會大幅減少。

或許真正重要的問題是一套價值系統內在的邏輯性與統一性。追求真正的價值系統統一性，有可能同時有利於解決許多人際間的矛盾。因為我們所認定的錯誤行為或惡行，有可能其實是出於不同價值觀的、主觀上具合理性的行為。只要彼此能適度互相承認對方行為的合理性，彼此的衝突就可減少很多，進一步追求價值共識的可能性也會增加。而對方的價值觀，有可能其實也藏在自己價值系統裡的某一位置。只是在特定事件上，我們可能主觀上忽略這一價值觀，而主要從另一種價值觀出發去看、去行動。也或者更弔詭地，我們其實是想壓抑自己心中的其他價值觀，而我們卻特別想打擊持此價值觀行動的他者。好比說，我們自己心中的貪念蠢蠢欲動，而為要壓抑自己的貪念，我們對他人的貪污反感會特別強烈。

我們所秉持的價值系統也或許有內在的矛盾，只是我們並不自覺。好比說，我們可能期望能讓獨一神論的宗教信仰與多神論宗教信仰統一在我們自己內心之中：我們既願意敬拜基督教的上帝，又想敬拜媽祖、觀世音，乃至其他的神祇；我們崇拜科學，又願意接受關於靈異、神怪、巫術的說法。我們未必會自覺這裡面有矛盾。

嚴格說來，我們的內心的價值系統可能像是個堆棧，將各種不同的價值觀堆疊在一起，或許仍然能顯出有先後高低之分，但是未必分明有條理。我們可能必須花許多時間思考，才能將各種不同的價值觀做出安排定位，各自給予適當位階，構成一個內在統一的價值系統。而我們實際上通常並未能達到這個境界。從而，某特定價值觀有可能甚至只是一種工具，以遂行某種目的，譬如打擊對手。

不同的人或群，如果各自都擁有統一的價值系統，彼此間就不會有矛盾了嗎？當然也未必。或許，正是被系統化了的價值系統，在遇到不同的價值系統時，衝突反而更烈。譬如東方文化價值系統遇到了西方文化價值系統，雙方就很難調和，遂生出許多悲劇。因為作為價值系統，系統內各價值觀之間更能互相支援，也更能自圓其說，也就可能更不能接受異議。

不過，討論不應該就此打住。即使是已經相當程度系統化了的價值系統，也很可能還有內部並不完全統一的情形。

以近代中國來說，改革派與傾向維護某些傳統文化的所謂保守派間，以及不同激進程度的改革派間，就很難獲致統一。國共間的鬥爭，可以說就是不同改革路線間的鬥爭。反而愈是都屬改革派，彼此相爭反而愈烈。讓人很遺憾！

西方文化下有沒有價值系統內部的矛盾或不統一。我認為當然也有，不說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間的矛盾。事實上，最根本的矛盾可能存在於基督教信仰與世俗理性化價值間。西方文化的價值系統一直無法妥善地統一這些不同的價值內涵。

價值系統內部無法真正統一，反映出各個特定價值觀都還可能有所不足或有缺陷，才導致各價值觀間格格不入（在實踐上所遭遇到的困難，也反映出價值觀的缺陷）。

一個可能的麻煩是：要建構圓融的價值系統可能是人類永恆難以實現的使命。從而，一般人根本不此之圖。這種消極態度其實可能是致命的問題。因為我們將更難體察到主觀判斷帶來的自我侷限，也容易看不到彼此可能存在的共識或相容性。反之，我們卻不太容易放下我執、放下我們主觀判斷的對他者的否定評價。所以，即使終極圓融的價值系統不易建構。我們仍然應該努力開展關於價值系統的討論，盡可能尋找較大的系統統一性、圓融性。總之，能看到自己價值系統的內在扞格、疏鬆，能看到他者行為背後可能存在的某種程度合理的價值觀，對於免於與他者無謂衝突，應該有很大的幫助。

要對異議他者保持尊重與諒解，一般人都不易做到。但是，無謂衝突也將因此難以消除。而要嘗試理解、諒解他者，應該就是嘗試將他們可能的行動理由找出其背後價值觀，然後，將此價值觀嘗試放進我們自己的價值系統內，給予適當定位。這就是達致諒解的途徑，也從而能促進尊重，更可減少無謂衝突。其積極意義不可忽視。我們如果能將這種諒解操作模式用在藍綠間，甚至用於兩岸間，或許能功德無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