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有一篇作者署名“逆風的烏鴉”的臉書貼文,
https://www.facebook.com/permalink.php?story_fbid=pfbid0XqBpBa8KtZ2ZBTWYhE2VrnWJ9awAmNKoKevbJVyvYTjs8KXp54oLTYUYrJTv1FV5l&id=100063539268054
文中提到:大陸官媒高調報導「英烈蘇藝林歸葬天津」,並將其描述為潛伏台灣、對抗國民黨的英雄。該臉書文同時又指出:蘇藝林在台灣已被列入「平復國家不法」名單,也就是形同「被平反」。作者最後說:真的是兩岸一家親啊。
逆風的烏鴉此文,顯然也在諷刺民進黨政府,和中共站在相同立場:反國民黨。應該說是反兩蔣時期的國民黨,並且藉此打擊現在的國民黨。
我覺得很感慨!蘇藝林的悲劇故事已經過去了四分之三個世紀了,我們的意識水平應該可以超然於黨派,超然於政治恩怨,而有更恢闊高遠的器識、史觀。當年的國民黨政府,確實在人權意識上有大問題;而此刻的民進黨政府,也需要有更包容、諒解的史觀。這些都應該被檢討、改進。但是,現實中,這種心靈境界的提升,好像很難。
逆風的烏鴉此文中的敘事,表面上是在講一個歷史人物的命運,實際上,卻牽涉到至少三個彼此糾纏、但又常被混淆的問題。
一、轉型正義的本質:不是「重新評價立場」,而是「修正國家權力」
首先,必須釐清一個核心問題:轉型正義的「平反」,並不等於對其政治行為的價值肯定。
台灣的轉型正義(如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所進行的工作),其基本邏輯是:當國家以違反正當程序、侵害基本人權的方式對待個人時,即使該個人的行為具有爭議,也必須對國家的違法行為加以否定。
換句話說:平反的是「國家當年的違法與濫權」,而不是「個人的政治選擇是正確的」。這一點極其關鍵。
如果把「程序不正義的撤銷」誤解為「行為本身的正當化」,那就會落入一種危險的邏輯滑坡:國家只要違法,就等於被處理的人都是正義的。這一點顯然是不成立的。
二、歷史評價的困境:國民黨的「雙重角色」
這裡其實可能觸及一個更深層的歷史難題:國民黨在台灣,一方面是威權統治者,另一方面卻也是阻擋共產政權進入台灣的力量。這構成了一種典型的「歷史悖論」:作為壓迫者,戒嚴體制、白色恐怖等,對思想與言論形成高度壓制,嚴重侵害人權。但是,國民黨政府作為防禦者,在冷戰格局中阻止了中國共產黨統治台灣,讓台灣得以維持一個非共產體制的社會空間,使台灣有條件在後期轉型為民主制度。
問題在於:這兩個角色無法簡單相加,也不能彼此抵銷。因此,成熟的史觀不應該是:「因為有貢獻,所以可以忽略迫害」,或「因為有迫害,所以其一切作為皆應否定」。而是必須承認一種更困難的結構:某些歷史條件下,一個政權可能同時扮演「必要之惡」與「現實之害」。這種矛盾,不是靠道德標籤可以解決的。
三、問題未必只在政權,也在「社會心理結構」
有一點其實非常關鍵,而且值得強化討論:威權統治之所以得以維持,往往不只是統治者的問題,也與社會本身的「順服模式」有關。
這裡可以進一步提升為一個結構性命題:在長期專制文化中,常見三種傾向:對強權的依附感,傾向相信「強者等於秩序來源」;對制度的不信任,更相信「人」而非「規則」;對自由的焦慮,將自由視為混亂的前奏。
這使得社會容易出現一種循環:沒有強權 → 不安 → 渴望強權 → 強權壓制 → 再度削弱制度能力。
我們或可由此精煉為一句有力的命題:威權不只是壓迫的結果,也是一種被社會心理結構反覆召喚的秩序形式。
國民黨的人權缺失,可能既是其失敗的重要成因之一,卻也在一定程度上成為必要。兩者矛盾糾纏。
犧牲人權之所以會成為必要,因為長期專制體制下人民普遍習性使然。這不是國民黨單獨的罪惡,但是,國民黨也未能擺脫這種惡劣習性。而可能同樣重要的是,人民其實也秉持類似習性:不服從缺少威權的統治模式,而且這種不服從可能包含破壞集體利益的行為。大陸上有種說法叫:一放就亂,一亂就收,一收就死。這種社會內在的矛盾,反映的是社會整合不足的問題。這種問題很可能特別容易深藏在長期專制體制社會中。
對人權論者來說,他們指責執政者的無人權,但是,忽視社會整合不足的實際存在問題。當然,統治者也可能誇大整合的困難,而往往過度犧牲人權。
完整認識社會問題性質並且面對問題,可以增加彼此諒解,也可以促進改革深化。當然,思考複雜了,行動也會有更多顧慮,也更容易陷入舉步維艱的困境。只是,因應當前實際危機,這些考慮並非無意義。
如此,這裡的論述也將從一種「政治評論」提升到「社會理論」的層次。
四、語言如何改變政治判斷
關於兩蔣對台灣的貢獻,一種常見敘事如下:兩蔣維護台灣免於被赤化,而保持了台灣走向民主化的可能空間。
對兩蔣維護台灣免於被「赤化」這件事,綠營人士似乎一般並不買賬。從綠營對蘇藝林的平反敘事,或可見一斑。當然,此刻,綠營中仍然有很大的聲音斥責蔣介石為元兇、獨裁者等,更足以反映蔣介石未能獲得綠營諒解的事實。
這裡,我認為一部分是由於諒解背後需要的邏輯思考不足,另外可能也有言語本身的作用。
一個簡單化的說法是:「赤化」一詞不再具有足夠的心理影響效果。那麼,為什麼「赤化」一詞不再有心理效果呢?
因為「赤化」一詞帶有強烈的冷戰情緒與預設性的負面評價,所以容易引發心理抗拒,因為容易被認為是洗腦或誇張。而當代更常見的語言可能是:「兩岸一家親」、「民族復興」、「統一帶來繁榮」...等。
後面這些語言的特徵是:去威脅化、去政治化、去代價化,甚至是讓人看見某個美好的、值得期待的未來。但問題在於:語言變柔和,甚至充滿希望,並不代表結構有改變。
如果台灣被納入中國共產黨的統治體系,那麼可以合理預期:台灣的言論與出版自由將大幅受限、選舉制度將被重新定義或消失、公民社會空間將被壓縮。這些不是情緒判斷,而是可從現行制度推論出的結構性結果。事實上,香港現在的處境很可以供做參考。而且,台灣在統一後的命運很可能遠比香港更淒慘。因為台灣曾經長期與中國大陸敵對。
所以,也許我們可以把論證語言修改為:問題不在於「赤化不赤化」,而在於「制度是否允許自由、民主、人權存在」。
當然,中共正竭力告訴大家(包括台灣民眾):民主並不保障人權,台灣現在就沒什麼人權可言。很多人接受了這樣的論調,並且拿來質疑當前的執政者與民主體制。這也是為維護台灣民主體制必須面對的困境。
五、總結:三個不應混淆的層次
最後,容我試著提出一個較清晰的結構性敘事。
從歷史評價的角度來說,國民黨既有壓迫,也有保衛功能,必須承認其矛盾性。
從轉型正義的觀點出發,要平反的是國家違法行為,而不是對個人政治立場做背書。
至於當代的應然選擇,真正需要判斷的,不是歷史誰對誰錯,而是我們究竟要進入一個怎樣的制度未來?
如果說過去的錯誤,需要被記錄與反省,那麼當下更大的危險,反而是另一種「溫和形式的失憶」——不是否認歷史,而是在語言的柔化中,忘記制度的本質。
當「赤化」這個詞失去說服力時,真正該被保留下來的,不是它的情緒,而是它所指涉的核心問題:一個不允許反對、不能被更換、也不接受監督的權力體系,是否值得被選擇?
歷史可以被重新詮釋,但制度一旦進入,往往就不再允許退出。這對專制極權體制來說尤然。
而這,才是所有歷史討論最終應該指向的現實問題。
而台灣的人,如果仍然繼續捲進過去政治恩怨的情緒漩渦中,不能自我超拔,跳脫上述的思維、情緒局限,那麼,台灣當前面對的強大壓力危機,恐怕很難找到真正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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